與令人窒息的陋俗抗爭

曾在上海工作的我的妻子屬于那種天然能融合多元文化的人，她似乎總能絲絲入扣地在差異巨大的社會環境中處理好各種事情——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靜環的英語很好，以至經常被人誤解中文才是她的第二語言，雖然她就在中國的北方出生并長大。從上海的復旦大學畢業后她去了美國，我在美國遇見了她。我不屬于那種多元文化的族群，除了英語就只會傻笑。

第一次來上海，我被它處處吸引：嶄新的交通工具，新的城市輪廓線，超現代化風格和令人驚奇的消費者保護權益……更多的印象是這里有安全感，老人一起跳廣場舞，這是老人們在入夜后給城市帶來的一抹亮色。相比美國的城市癱瘓狀況，至少在上海你可以看到還稅于民用于基礎建設的投入。從小說家的角度說，最吸引我的是有很多可以寫字的好地方，比如新天地里的星巴克，我可以在那兒寫上一整天。上海有許多可以一直坐在那兒，在鍵盤上打打字、看看窗外潮人的地方。工作結束后，我會到曾經的法租界走走，這是個充滿情趣的地方，我就像走在巴黎的左岸，一直走到妻子工作的地方去接她，然后在回家的路上做個按摩，順便買瓶酒晚上小酌。還有比這更愜意的生活嗎？靜環后來意識到我似乎比她還喜歡上海。

為什么我不應該喜歡上海呢？人們對我很友善，我喜歡這里的食物和生活方式。我似乎還能逃開迷霧的封鎖，但這樣就不能每天陪她上下班了。在重度污染的日子里，她也不能像往常那樣每天跑5公里路。在這個競爭的市場里她經常為了工作整夜無眠，她又回到中國的原因是她發現在她的領域里中國有更好的發展機會，確實她也很快做到了她希望做到的。在我的眼中，她為她自己和兒子創造了最好的生活。我為在我的生命中能擁有她而驕傲。

但即使是在轉變中的中國，像我妻子這樣的女性，在與我—— 一個有著非洲血統的外國人在一起時也會遭到鄙視。獨自乘坐地鐵，我受到足夠禮貌的對待，但有時我和她在一起，我們手攙手或她把頭靠在我的肩上，我就會捕捉到來自男人的目光，通常是來自老男人的目光投向她而不是我。一次，在一個熱鬧街口等待交通信號燈轉換，一個中年男人朝她站的方向邁了一步，然后怒視著她。當然我也朝這個男人邁了一步并回瞪著他。他無視我并繼續瞪著靜環直到紅燈變綠燈。通常她對這些罕見的行為默默忍受，對我解釋說如果回應這些侮辱就是鼓勵這樣粗野的行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予理睬。我相信她，但她也有自己的底線。

另一次，我們一家人乘坐高鐵去杭州，下了火車不得不在一個不大正規的大廳里等出租車，我們排隊等候，一些看上去很粗俗的出租車司機不斷開著我們前面那對看上去挺富有的夫婦的玩笑，但最終我們成了大家注視的中心。一個穿著邋遢、滿臉橫肉的司機在我們面前來回走動，不斷用中文重復著一些話。靜環站在我后面，一邊站著年幼的兒子。在他不斷重復那些對我來說無法理解的話時，我發現他一下子怒氣沖沖。我妻子也瞬時爆發，她突然對著這個滿臉橫肉的家伙做了一個典型的美國人暴怒時做的手勢。我站在他們兩人中間，使勁地盯著他的臉，但他絲毫沒反應。“不要理睬他，他沒文化，他不懂的，你不要打他。”最后這個家伙走開了，靜環平靜地向我解釋她爆發的原因，“他說兒子長得不像你，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再也無法忍受。”

之后，她似乎就把這件事擱于腦后了。我試著也這樣做，但還是不能完全釋然，我依然很生氣。靜環向我解釋：一個帶著孩子的未婚媽媽或同外國人結婚的中國婦女常會被招惹，而過30歲未結婚的女子就會被稱為剩女——不管她們有多出色。對我來說這更是一種性別歧視，但她一點也沒感到害怕，她不是剩女，只是一個被激怒的婦人。她讓我想起了我的母親，洛麗塔·維拉瓦索·特瓦倫，一個在新奧爾良出生和長大、長得非常漂亮的姑娘，有時還被稱為可憐的白種廢物。面對那些不尊重她的男人，母親不是忍耐，她更相信抗爭。她要求從那個要她屈從的社會那兒得到尊重。我感到妻子的憤怒是世界上許多女性共同的憤怒，它終將戰勝無原則的忍耐，正是這種忍耐縱容了令人窒息的習俗延續至今。女性要為在全球得到平等的待遇而斗爭，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們每個人——無論男性還是女性——都必須付出更多的努力。

摘自《文匯報》 "2014年10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