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臨死前說“悲傷永恒”,弘一法師寫下“悲欣交集”,這是在夢幻中完成的一種姿相哲學,既有視覺又有思維
許多天來,樓下幾千平方米的商鋪裝修,幾把瘋狂的沖擊鉆一天到晚叫囂不停,把人折騰得都快要崩潰了。物業公司接到業主投訴,過去制止過幾次也無濟于事。商業利益大于一切,要不店鋪老板就是個難纏的主兒。我也只好在私底下用隱藏在內心的大詞來抗拒這些變態的家伙,比如一個缺少文明史的粗糙制度或遍布世界的一座座魯莽行事的現代城。最后這些都無能為力,那個善于旋轉的硬家伙似乎天生就有強大的洞穿意志,其穿透力絕對不是整個二十一世紀能夠阻擋的!想想自己命好的話也將在本世紀上半葉放棄駕駛,拄上古稀之年的拐杖,跟一個野蠻的聲音置氣也實在是一件愚蠢的舉動。所以就姑且借用犬儒主義思想,從被它驚醒的睡夢說起吧,也許只有夢境才能夠遏制這樣一種戾氣與暴力。就像要談論男人,只要談論女人就可以了;談論惡就等于談論善;談論瘋狂就是談論清醒;談論死就是談論生;現在要談論輕飄飄的夢境了,實際上就是談論沉重的現實。
想來哲學這玩意兒都是被現實摧殘出來的,這樣的例子太多了,如果蘇格拉底先生的妻子能夠低眉順眼如日本娘們,他又是何苦跑到大街上逮著個人就拉呱辯論呵;如果蘇導師不是這樣一種死法、雅典不是這樣的失敗法,一批賢達儒生也不會選擇狗一樣活法。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所有的談話思想都會構成一個對立的世界。夢的復述永遠是過去時,大夢千年,也已過去了千年,人生如夢,夢也如人生不是嗎!當然不排除夢中夢、戲中戲,到了戲夢時,又該華山論劍誰是誰非嘍!大概夢與幻是視覺世界里的最佳組合,夢幻能讓一個正常人看走眼或是遺漏掉某些生命的具象,梵高臨死前說“悲傷永恒”,弘一法師寫下“悲欣交集”,這是在夢幻中完成的一種姿相哲學,既有視覺又有思維。夢幻的存在是看得見摸不著的,仿佛幽靈出行,一不小心還會嚇人一跳。這個問題讓笛卡爾也很惶惑:我們所經驗的世界難道不都是魔鬼的騙局嗎?
當年也是在那個如夢的年齡,一個人躲在房間里反反復復地聽陳淑樺唱那首叫夢醒時分的歌曲,聽得淚流滿面,不知觸痛了那根神經,心中仿佛真的滿是傷痕。過了許多年才確認那只是些夢中夢,就是不想醒,也只有醒了才發現自己當時不過是有了些少年維特一樣的傷感,人在夢里其實也就是個色彩斑斕的小動物。
當生活的艱難困頓與生命的悲觀沮喪占據了整個現實人生,噩夢會不請自來,這時沒有一個人不希望這個可怕的夢幻快快過去,就像此刻我想讓魔鬼般的電鉆即刻停止。我甚至在夢中再次驚呼:呸,你這個壞蛋!帶著螺紋與綱領,帶著尖銳與強暴,對著一堵墻壁嚎叫!嚎叫!而電光與火花卻是由一些無辜的勞工來制造,他們不是比我更不愿意制造噪音嗎,所以我只能捂住耳朵使用夢境來自我救贖。我們就這樣相互分解著各自強大的意志,力量有時真是一種罪過,雖然無力的夢境會使人一事無成。其實不通電不工作時的沖擊鉆只是一件渺小的施工工具,用科學的態度你還會欣賞它的構造原理。然而若是一個不小心它劃傷了你的手臂,因為疼痛這件工具將被暫時遺棄,倘若它不分晝夜的撕裂在你的耳邊,你就會因為精神的崩潰而詛咒。所以二戰帶給世人的一個重要啟示竟然是作為忠誠工具的平庸之惡。一個有思想意識的人如果因為自己是非不辨而成為一個制造噩夢的幫兇與奴才,那么他一定會受到人類良心的指責與審判,而為此效力的一切工具則成為罪證。也沒有誰愿意沉浸在噩夢里,所以人類就有了創造美麗新世界的偉大夢想。而我還是愿意把更多的時光用在美好的夢境,我當然還希望這些個美好的夢境能夠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