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力
他們難以理解的是,他們自己都不這么認為,為什么外人總覺得鄂溫克人的傳統生活方式是不和諧的、侵犯大自然的、自身難保的
鄂溫克人布冬霞在距離瑪利亞索獵民點50多公里的地方,放養了40多頭馴鹿。她和丈夫經營著一家“布冬霞部落”,接待山下來的游客,同時以販賣馴鹿制品為生,每年收入甚至能達到幾十萬元。
生態移民這些年來,除了回遷到山林中繼續以前的生活方式的一批使鹿鄂溫克人,另外一些年輕的族人則在適應著發生的變化,許多人走下山,接受高等教育,從事著國家干部、教授、醫生、工人和服務行業的工作。
正如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助理、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所長郝時遠所說,“走出大山是必然的,但需要一些時間。也許20年,或更長一點,經過一代人,就可以完成自然而然的過渡,而這種過渡是不需要傷筋動骨的”。
是什么引起了鄂溫克人的彷徨不安
在談到使鹿鄂溫克人近年來的變化時,呼倫貝爾學院民族歷史文化研究院助理研究員龔宇回憶:“像我這一代的鄂溫克人都是山下長大的,接受正規的學校教育,只有在假期才能在大人的帶領下上山。”
小時候,龔宇曾親眼見過鄂溫克人在山上轉場,一只馴鹿接著一只馴鹿,場面非常壯觀,鹿鈴聲響徹整個山林。如今,汽車代替了馴鹿,道路也平坦了很多,現代文明悄然走進了鄂溫克人的生活。
事實上,根據一些學者的研究,經過幾十年社會變遷的使鹿鄂溫克人群體,生活狀況的確發生了歷史性的變化。
一部分變化是好的,例如健康水平顯著提高。建國初期,使鹿鄂溫克人有高達70%的肺結核發病率,到1990年已控制在2.1%以下;進入本世紀以來,大量接受過義務教育的使鹿鄂溫克人,已漸漸走出山林,不再以原始的狩獵和放養馴鹿為生。
但另一方面,也有不好的部分。一些使鹿鄂溫克人并不適應城鎮生活,在經濟上也并未有所發展。例如,當政府反復投入活動板房、先進帳篷來取代使鹿鄂溫克人簡陋的“仙人柱”(類似于“撮羅子”的鄂溫克族帳篷)時,沒有考慮到“仙人柱”是最適應他們游獵遷徙生活的居住條件;當政府用先進的日用器具取代那些樺樹皮制品時,沒有考慮到很多樺樹皮制品不僅適應露天野營生活中釋便、隔潮等實用特點。
了解使鹿鄂溫克人移民歷史的都知道,2003年的生態移民并不是政府主導的使鹿鄂溫克人的第一次整體移居。北京大學社會學系博士、《中國農業大學學報》編輯謝元媛介紹,在2003年生態移民以前,使鹿鄂溫克人早已經歷過兩次政府安排的定居。
第一次是在1959年,在政府的幫助下,使鹿鄂溫克人中的一部分定居在了額爾古納河畔的皮毛山貨集散地,住進了當時國家撥專款建造的“木刻楞”里。但當時的定居并不徹底,大部分獵民只是把“木刻楞”當做下山交易時的歇腳點,平時依舊保持原有的游獵生活。1965年,政府安排了第二次定居,在敖魯古雅建了33棟“木刻楞”新房,并在滿歸建立醫療、糧店等服務設施,同時為獵民開辟了新獵場,配發了新的槍支和子彈。
兩次定居都稱不上真正的移民定居,有學者稱這兩次定居分別為“定而不居”和“居而不定”。“2003年的生態移民可以算作政府安排的第三次定居。這次定居使獵民的生活方式發生了歷史性的轉變。”謝元媛介紹。獵民被禁止狩獵,在森林里自由搬遷也受到限制,再加上馴鹿不習慣山下生活,馴鹿產品質量下降、數量減少,使鹿鄂溫克人承受著這樣的巨大變化。而這些變化,也是導致他們彷徨不安的最大因素。
郝時遠認為,以狩獵和馴鹿業為主的鄂溫克族獵民群體,其生活方式是由傳統的生產方式決定的,只有通過對生產方式的變革才能自然地引起生活方式的改變。否則,在繼續傳統生產方式的前提下,生活方式只能適應生產活動的需要。這便是鄂溫克人經過生態移民,而遲遲難以融入城鎮生活的原因。
“但對于鄂溫克族獵民來說,實現定居是他們走向現代文明的唯一途徑。歷史表明,沒有哪一個居無定處、遷徙不斷的民族會成為現代的民族,浪跡天涯的吉普賽人即是明證。”郝時遠說。
有不少學者提出了類似的看法。“只有生命得到保證,文化才能得到傳承,總不能因為要保留傳統文化而讓一個民族永遠生活在一個社會形態中。(在生態移民后)可以通過建立民族博物館、民俗村、狩獵場等各種方式來有效保留敖魯古雅使鹿鄂溫克的文化。”根河市人大副主任、敖魯古雅鄂溫克文化研究學者孔繁志對媒體表示。
亟待出臺有關生態移民補償的專門法律
對于使鹿鄂溫克人不適應城鎮生活而回遷的現象,北京林業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法學系教授楊朝霞表示并不意外。“生態移民的特殊性,必然導致移民生活方式的轉變。”楊朝霞說,“什么是生態移民?生態移民指的是為了保護或修復某個地區的生態環境,對這個地區的居民進行重新安置的一種人口遷移。從原來的環境中遷出來,肯定會不適應,肯定會有所犧牲。就像我作為法學教授,讓我去從事農耕,我也一定會不適應一樣。”
楊朝霞認為,解決生態移民問題的關鍵就是生態補償。中國自古以來就有安土重遷的思想,任何一次生態移民,想必都有不樂意的人。但是為了保護生態環境、生物多樣性等,生態移民又是不得不進行的。既然無法避免,那么在生態移民的問題上最應該考慮的問題就成了:政府是否有合理的生態補償。然而,楊朝霞表示,“目前國內只有一些零散的生態補償地方性法規,沒有專門的法律,這是亟待解決的問題”。
在楊朝霞看來,生態補償法律體系一直難以建立的原因,首先在于,國內對生態補償的概念并不明晰。“生態補償應該是政府為了一個地區的生態環境而限制了當地居民的生產生活,從而對他們作出的行政補償。令人遺憾的是,這個概念一直與生態賠償、生態補貼等概念混淆,國內的一些立法,就存在著這樣的問題。例如,《蘇州市生態補償條例》將水稻田作為生態補償范圍,其實保護的并不是生態環境,并不合適;《長沙市境內河流生態補償辦法》規定上游水域造成污染,要對下流進行補償,其實是一種政府對政府的生態賠償。”楊朝霞說。
此外,生態補償的問題龐雜繁復,要制定一套能統領全局的法律,實在有技術上的難度。“生態補償的領域就有土地、水域、濕地、森林等好幾種,再加上每個地區的情況不一樣,確實在技術上難以實現一部法律解決所有問題的目標。從這個角度,我建議先就一個領域,例如濕地生態補償,進行立法,然后逐步完善其他領域。”楊朝霞說。
對于生態補償立法的具體內容,楊朝霞認為,生態補償立法應當注重對移民的經濟補償和行政指導兩個方面,“即供血性與造血性的補償”。
經濟補償很好理解,政府為了保護一個地方的生態環境,限制了移民的生產生活,對于這些作出特殊貢獻和額外犧牲的移民,應當作出補償,比如為他們建設安置房、提供良好的居住環境、為他們的提供生產工具等。立法應當明確經濟補償的標準。
而相對于經濟補償的供血性,行政指導則具有造血功能。提供行政指導的方式,包括安排就業、指導生產以及精神撫慰等方面,通過逐步改變移民者的生活習慣,促使他們適應新的環境。
除了生態補償需要專門立法,也有學者提出要建立生態移民的法律體系。今年年初,內蒙古自治區人大代表張美英就在內蒙古“兩會”上提出,應當制定生態移民法,來解決生態移民沒有持續性的問題。
“關于生態移民法,我以前曾申請過課題進行研究,我相信如果實現了生態移民法的立法,生態移民中的許多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但是我現在放棄了。生態移民的特殊性在于,每一個地區、每一個城鎮,甚至每一個村落,面臨的具體問題都是不一樣的,而且一直在變化。例如內蒙古使鹿鄂溫克族的生態移民只涉及數百人,而寧夏2011年以來的全面生態移民工程就涉及22萬余人;有的生態移民是從不適宜居住的地方遷往適宜居住的地方,而有的生態移民則是出于拯救瀕危民族、瀕危物種的考慮。”長期關注生態移民問題的寧夏大學政法學院教授張云雁告訴記者,生態移民的立法也要慢慢來。
生態移民有全社會的責任
但是,就使鹿鄂溫克人而言,傳統生活與生態移民間的尖銳矛盾,使他們無法耐心等待法治的變化。
一方面,文化在漸漸消失。仍居住在獵民點的使鹿鄂溫克人維佳跟導演顧桃對話時說:“文化才是文明的血液。因為民族失去了自己的文化就等于失去了一切,失去了一切就代表消亡。現在我們的技術和語言,正在消失,制度也在解體,對此表示悲痛!”
無論是瑪利亞·索,還是維佳、維佳的姐姐柳霞,他們難以理解的是,他們自己都不這么認為,為什么外人總覺得鄂溫克人的傳統生活方式是不和諧的、侵犯大自然的、自身難保的。“狩獵文化非常和諧,什么時間打什么動物,它是按自然時刻表而行動的,而都市人這么想是不對的,獵人是會保持生態平衡的,而且非常尊重自然。”維佳說。
使鹿鄂溫克人樸素的觀點也得到了部分學者的肯定。“在民族發展的方式選擇上,取代不如改造。當用我們認為是先進的事物來代替那些因地制宜的落后事物時,一要看這種先進事物是否符合地區實際和民族特點,二要看那些落后事物是表現形式的落后還是方式本身的落后。”郝時遠表示。
另一方面,失去了原有生活方式的使鹿鄂溫克人開始自暴自棄,要么酗酒以度終日,要么完全依賴于政府的扶助,而民族的性格也在消磨中喪失。
2010年夏天,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副研究員杜發春曾赴加拿大北極地區努納武特進行調研。上世紀30年代以來,加拿大政府對居住在那里的因紐特人采取了一系列的移居行動,從傳統的漁獵生產方式轉向現代城鎮生活,因紐特人的經濟和社會生活方式發生了巨大的變遷。
與使鹿鄂溫克人的情況類似,因紐特人的定居也導致了積極和消極的后果。“在北極城鎮伊魁特市,我們看到,具有傳奇色彩的拱形圓頂小雪屋已經讓位于設有暖氣、水電齊全的房屋,小雪屋僅在狩獵時使用;現代的交通較為便利,傳統的狗拉雪橇大都被雪地車、越野車、自行車及各種汽車和卡車取代;長矛被來復槍淘汰。然而,定居后的現代生活也使因紐特人的社會經濟生活面臨嚴峻挑戰:大多數因紐特人依賴政府的福利和救濟生活,在因紐特社區,就業難、住房擁擠、酗酒、年輕人的高自殺率、文化斷裂等社會問題突出。”杜發春說。
杜發春認為,生態移民固然能解決生態環境和移民生活的繼續惡化,但同時也會產生大量社會問題,不能因此而忽視移民后移民的健康、教育、就業和文化斷裂。
在國外,一些關于生態移民的實踐,也許能解開使鹿鄂溫克人面臨的這種困境。
專欄作家舒泥提到了赴美國考察印第安保留地的感受。印第安人作為美國土著,與移民來的白人一直不睦,自19世紀印第安人與美國簽訂一系列和平合約以來,雙方才進入相安無事的階段。在和平合約中,美國政府許諾給印第安人劃定保留地,在保留地,印第安人有充分的自治權利合約簽訂以后,印第安人經過了一段生活方式遭到破壞的艱苦時期,但現在比以前好多了。盡管現在仍然存在不少矛盾,但印第安人至少有錢而且安定了,同時,印地安人也很好地融入了美國社會。“生活在保留地的印第安人只剩下了一部分,保留地里也有很多白人。一些印第安人的孩子學英語,業余時間學自己的語言,有語言文化班啥的,也在城里就業,什么工作都做。也有人在旅游點表演民族歌舞。”舒泥說。
臺灣地區東華大學族群關系與文化研究所學者紀駿杰也介紹了美國、澳大利亞等國對于生態移民的另一套理念:即從“排除人類影響”到“人與自然共同演化”。
紀駿杰舉了美國黃石公園的生態移民案例來進行說明。黃石公園最開始的創設理念就是“排除人類影響”,嚴格執行禁區管制與禁獵等措施,對原住民采取區隔、孤立等方式,最終將原住民驅趕出了國家公園范疇。無獨有偶,美國西海岸的優勝美地國家公園也是如此。
這種“排除人類影響”觀念直到上世紀80年代才有所改變。1980年前后,在美國阿拉斯加與加拿大育空地區的國家公園,開始相繼建立了國家與當地居民合作經營的模式。不同于傳統國家公園反對公園內的人類活動,合作經營模式主要變化在于注重將人類活動導致的有害環境影響減至最低,同時,允許原住民使用國家公園內的自然資源以維護他們的文化、發展、營養、政治需求。
“人與自然共同演化,這才是符合社會正義與環境正義的作法,也是國際上正確的趨勢。如此一來,原住民一方面可以為他們的社群權益發聲,另一方面可以貢獻他們的傳統生態知識,延續傳統自然資源使用方式,并以此確保他們的文化延續。”紀駿杰表示。
當然,使鹿鄂溫克人所面臨的問題,與美國、加拿大等地國家公園中原住民的問題不盡一致。“鄂溫克族的生態移民問題,其實是所有生態移民面臨的共同問題。在這個問題上,政府應有所擔當,移民者也應當作出積極的努力,而不是一味反對或者變成懶漢,整個社會也有義務,幫助他們融入移居后的生活。”張朝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