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弘范：何心言忠奸

洛小荷

元朝大將張弘范常被列入秦檜、吳三桂之流，在“叛國”的恥辱柱上扒皮示眾——作為元軍中的漢人將領，他帶兵攻打南宋的殘余勢力，活捉文天祥，逼他修書招降正跟元軍死磕的宋將張世杰，并許以丞相之位;在崖山巖壁上刻了“張弘范滅宋于此”幾個大字，標榜自己的豐功偉績。有人憤恨難平，在這幾個字前添了個“宋”字，于是變成“宋張弘范滅宋于此”，頗有“高級黑”的意味。明朝詩人陳獻章則在這行字旁題詩諷道：“勒功奇石張弘范，不是胡兒是漢兒。”

這些黑料成立的前提是“張弘范是宋人”，但事實并非如此。張弘范的父親張柔生于金朝治下的河北定興，蒙古軍南下時，他以地方豪強的身份糾集數千鄉親結寨自保，被金朝封為定興令。后來他被蒙古軍俘虜，歸降后仍任舊職。張弘范出生時金朝已滅亡四年，他雖是漢人，但嚴格來說并不算宋或金的臣民，“叛國”之說有些牽強。

張柔是藏書大家，隨蒙古軍隊攻入汴京時，他不像別人那樣去搶金銀財寶，而是奮力保護《金實錄》這部珍貴的典籍和皇室的圖書資料。他為張弘范請的老師也是當世名儒，在這樣的教育環境下，張弘范對中原文化無比鐘情，后來更是支持忽必烈廢除蒙古舊制、推進漢化改革。

張弘范不僅文武雙全，還有一身正氣，帶兵后嚴整軍紀，賞罰分明，在軍民中聲望頗高。

1262年，張弘范帶兵圍攻濟南，守城的是先降蒙又降宋的“投機者”李璮。臨出征時，張柔叮囑道：“你一定要占據險地，絕不能有懈怠之心，這樣士卒才會誓死爭勝，主帥也會在危急時刻優先考慮發兵救你。”張弘范牢記在心，占據地勢最險的城西，果然躲過李璮的第一波反擊。之后他率領士卒挖掘戰壕，李璮帶兵夜襲時死傷無數。張弘范一戰成名，被忽必烈召見并獲佩“金虎符”。

張弘范坐鎮大名（今河北省東南部）時，上任之初就通過暗訪懲辦了一批貪官污吏。恰逢當地突發水災，他沒經上報就擅自免掉百姓一年的賦稅。忽必烈聽說后很生氣，將他召人大都當面責問。張弘范解釋道：“今年顆粒無收，如果強收賦稅定會逼走或逼死很多人，那明年的賦稅又從何而來？不如今年暫免賦稅，明年再視情況加收，這樣大名才算真正成為陛下的糧倉。”忽必烈大喜，采納了他的建議，大名百姓這才逃脫“雪上加霜”的厄運。

1275年，張弘范與丞相伯顏合力大挫宋軍主力，攻入建康后，伯顏決定休整一番，設宴犒勞諸將并分賜黃金。諸將爭相趕至，唯獨張弘范姍姍來遲，見伯顏面帶慍色，眾人都為張弘范捏了把冷汗，他卻淡定地說：“我在戰場上絕不遲到，而接受犒賞從不爭先，喝酒吃肉的宴席算什么軍事集會呢！”伯顏無言以對，只能點頭稱是。由這件小事可以看出，張弘范一直在用中原文化和儒家禮教影響蒙古貴族。

1276年，宋廷有意求和，張弘范為早日平息戰火，說服宋廷遞上降表，南宋的皇帝、太后等被押至大都。但南宋百姓不甘心臣服于元朝，浙東一帶爆發民亂。按蒙古人的慣例，降而復叛是重罪，不僅要燒降表、殺使臣，還要屠城。張弘范極力勸阻，只殺掉幾個為首的人了結此案。

勸降文天祥失敗后，張弘范仍很敬重他。有部下勸道：“敵國丞相居心叵測，不可親近。”張弘范卻笑道：“他是個忠義至性的男兒，絕無茍且之舉。”

后來，得知宋將張世杰又立新帝，張弘范自請出征，要為元朝拔掉最后一顆“眼中釘”。忽必烈封他為“蒙古漢軍都元帥”，他卻推辭道：“蒙軍從未有過漢人主帥，請陛下另封他人，我做副手即可。”忽必烈堅持己見，并賜給他一把寶劍，“有不用命者，卿可專殺”。

張弘范凱旋時舉國歡慶，他卻積勞成疾，臥床不起。一日，他忽然精神十足，沐浴后換上新衣，與親故一一道別，最后將御賜的寶劍送給兒子，說：“不要忘了為朝廷盡忠。”言罷端坐而卒。

但令人嘆惋的是，到張弘范的孫子張景武這代，朝臣分為上都諸王、大都諸王兩派，張景武為保家鄉率部打死數百燒殺搶掠的大都士卒，后來大都諸王獲勝，張景武及其兄弟被處以極刑，女眷被奸殺，財產被搬空，張弘范僅存的一個孫女被王爺強納為妾。曾為元朝立下汗馬功勞的張氏家族就這樣慘淡凋零。

說句公道話，張弘范順應時局，助忽必烈推翻腐朽的宋廷、建立統一的王朝.對歷史發展是有進步意義的，即使不能流芳千古，也不該背負太多罵名，哪朝安樂不是血肉拼殺換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