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念一個人（外一篇）

我住在城里，總牽念著一個人——鄉(xiāng)下的奶奶。

奶奶有六個兒子，十二個孫子。在孫子中，我與奶奶相伴的時間最長，她對我也自然有和其他孫兒不同的感情。從我記事起，奶奶就不能去地里干活了，是爺爺趕著一頭老犍牛和土地要糧食。對一個孩子來說，眼里只有吃和玩兩件事，而奶奶就沒讓我挨過餓。我的爺爺是個很嚴(yán)厲的人，我們都很怕他。相對于爺爺?shù)膰?yán)厲，奶奶就顯得更為慈祥和寬容。我每次做錯事，她都像是惱怒的樣子，轉(zhuǎn)而就笑著說：“以后可不敢了……”

我九歲的時候，隨父母搬到了城里，離開了年邁的奶奶。農(nóng)村孩子進城后往往是要受欺負(fù)的，加上我個子小，去公立學(xué)校的路又遠，家里人不放心。最后讓我進了離家不遠的一所私立小學(xué)。上學(xué)的日子里，我總會想起鄉(xiāng)下的奶奶。

讀四年級的時候，我轉(zhuǎn)入公立小學(xué)，然而良好的教育資源卻沒能給我的學(xué)習(xí)帶來多大幫助。相反，我的成績每況愈下。那時候，每逢周末和節(jié)假日，我都會回鄉(xiāng)下和奶奶待在一起，幫奶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那會兒交通條件不好，回鄉(xiāng)下基本靠兩條腿走，但不論刮風(fēng)下雨或嚴(yán)寒酷署，我總是愿意回到故鄉(xiāng)。

學(xué)校的日子真難熬。對于我來說，學(xué)習(xí)是完全可以與痛苦劃等號的。因此我的成績也從沒讓人覺得欣慰，我也找了各種借口來為自己開脫，不管有沒有人相信。家人的訓(xùn)斥使我心里很失落，只有奶奶向著我說：“念書難了，慢慢來……”奶奶的寬仁并沒有讓我放任自己，反而支撐著我挺過了那段最失意的日子。

上初中以后，我有了自行車，告別了步行回鄉(xiāng)的日子。周末，我穿著爺爺?shù)鸟R甲坐在門坎上。這時，天邊的云彩在夕陽金色的光芒下，顯得格外美麗，穿過云霓的一束束霞光沒有了刺眼的光芒，反而讓人感覺更加祥和。我低下了頭，想著我這一生會有出息嗎？爺爺和奶奶能看到那一天嗎？

做晚飯的時候，奶奶問我想吃什么，我說煮兩把掛面算了。她笑著說：“我和面，咱們吃面條，我一會兒就和好了。你出去轉(zhuǎn)一會兒，下院你二爺爺家養(yǎng)了兩只鵝，你趕緊下去看稀罕咯。”我沒有去，靠在門上看奶奶和面。一盆面，她要分兩次才能和好，還不讓我?guī)退蚴呛兔娴氖植缓孟础Ｄ棠虥]有了牙，吃飯只能靠干癟的嘴慢慢嚼咽。當(dāng)聽到幾個兒子要給她安假牙時。“可不要！我老了，白花錢了，”她趕忙擺手回絕，“你們平時都忙，不給你們添這些麻煩。”奶奶就是這樣，處處為兒孫著想。飯后，我在窯洞昏暗不明的燈光下，寫起了作業(yè)，奶奶在守著灶臺洗鍋刷碗。在農(nóng)村，人們普遍睡得很早。我躺在暖烘烘土炕上，聽奶奶說村里近些日子的事，心里感到從未有過的踏實。

第二天，我坐著爺爺慢慢悠悠的牛車去地里收玉米。太陽從東邊照到了西邊，爺爺抬起頭瞭了瞭天，“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從地里回來后，奶奶又像以往一樣，準(zhǔn)備了一堆吃的，叫我返城時帶上。她用一個小面粉袋裝起來后，又說起了我小時候的事……墻上的鐘，噌、噌、噌作響，窯洞里的光線暗了下來，奶奶說：“起身吧，馬上天黑了。”我推著車子一步一步走，奶奶在后面拄著棍一腳趕著一腳挪，關(guān)切地問我：“這次走了，你啥時候再回來？”“我不忙就回來，”我勉強笑著說。我不讓奶奶送，她堅持要把我瞭到村頭。一路上，我低著頭不敢看奶奶的臉，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活出個樣子，來回報奶奶。到了村頭，“奶奶，你趕快回去吧，這兒風(fēng)大，”我哽咽地勸道。“沒事，我穿的可厚了，等我瞭不見你，我就回。”說著拍了拍她“不合身”的衣裳。這一刻，我的眼里淌出兩行熱淚。我深吸了一口氣，朝著奶奶點了點頭，騎上車在奶奶模糊的視線里漸漸走遠。天邊的太陽已經(jīng)貼近了山巒，沒有了云，黑得比昨天晚了一些。

美好的情愫，會縈繞我的一生。我住在城里，總牽念著一個人——鄉(xiāng)下的奶奶。

誰來守望故鄉(xiāng)

我生在神木東南部的一個普普通通的村子里。在這里，從未出過軍政名人，至今也沒有發(fā)現(xiàn)礦產(chǎn)資源。村里的青年也去趕城市化的浪潮，使這片貧瘠的土地漸漸沉寂了下來。

在喧囂的城市里，人們很少提及“鄉(xiāng)土”這個話題，更多的是在談?wù)撛趺促嶅X。可是無論有錢沒錢，錢多錢少，身邊的人總覺得自己不幸福，為什么呢？各種說辭紛紜而至，我想——因為我們的“根”不在這里。

這么多年來，我一直牽念著那方養(yǎng)育我的熱土。這份鄉(xiāng)情在我的血液里緩緩流淌，呼喚著我那顆不曾走遠的心，呼喚著我推開纏身的俗事踏上了回鄉(xiāng)的路途。

一路上，伴隨著汽車發(fā)出的嗡嗡聲我想了很多，想著故鄉(xiāng)的人，故鄉(xiāng)的事。幾十分鐘后，我就到了故鄉(xiāng)的腳下。有一條土路一直延伸到村子里，歷史的轱轆在他的身上碾下了深深的轍痕。從我記事起，第一次走這條路是去趕集，回來的時候已是傍晚，路變得泥濘起來。母親折起褲腿，背起我，手拉著姐姐，踩著泥水往回走，而我卻心安理得地趴在母親的背上，啃著從集市上買的干酪。

走到了村口，我再一次看到了那顆老榆樹，枝條垂了下來，已經(jīng)枯死了。樹下依偎著一位身體佝僂的老人，看樣子她很久沒有梳頭了，嘴唇干裂，兩手緊緊握著根拇指粗細(xì)的枯樹枝，用祈盼的目光朝入村的路安詳?shù)厥赝?/p>

進村后，路越走越窄，野草成為了這里的主人。順著路再往前走就是村里的學(xué)校了，舊時的“學(xué)堂”大門緊閉，門前簇?fù)碇拜铮缇蜎]有了莊嚴(yán)的氣象。這是我兒時讀書認(rèn)字的地方，也是我最害怕最不想去的地方。那時候念書的人少，所有年級的學(xué)生都在一個教室。老師只有一個，教所有學(xué)生的所有科目。跟我一個年級的共有七個人，坐著破桌子，桌兜里沒底子，干糧只好掛在桌腿上，有時也放地上。沒凳子，兩邊放兩塊墩石，上邊搭一塊木板，能坐三四個人。教室外邊的窗臺上擺一溜洋瓶子，那是我們的水壺，條件好的，喝酸梅粉;一般的，喝白糖水;不好的，喝白開水。現(xiàn)在我還會選擇白開水。

沿著廢棄的窯洞繼續(xù)往前走有一盤碾子，很早以前村里人就在這里加工糧食。大人們圍著碾子篩米蘿面，或靠在旁邊的槐樹下拉家常，拉誰家的孩子在城里掙了錢，誰家的孩子有出息……男孩子則三五成群地攢在一旁打紙包，逮蟈蟈。女孩子會玩一些像跳皮筋、拍手歌之類的比較“文雅”的游戲。大家說說笑笑，好一派熱鬧的場面。時過境遷，如今，再沒有人來守候他了，他的身旁沒有了拉家常的大人，沒有了貪玩的孩子。在落寞的槐樹下，他悄然老去了。碾盤崩開一道道口子，滾子也掉在了地上。

漸漸地我的步子沉了起來，家里幾孔窯洞的輪廓映入我的眼里，輪廓慢慢地清晰起來。時間不只會使一個人變得滄桑，也讓這幾孔窯洞不復(fù)早年英武的氣象了。院墻被侵蝕出一個個的凹坑，墻頭長出了許多野草，招招搖搖，大有占山為王的意思。大門上還貼著多年以前的對聯(lián)。對聯(lián)的顏色已經(jīng)從起初的紅色褪成了粉色，甚至是白色。上下聯(lián)都已殘缺不全了，只有橫批“萬象更新”還高高地掛著。

大門的鎖已經(jīng)銹死了，走門是進不去的。我只好跨過西面坍塌了的院墻，撇開長到胸前的野蒿。當(dāng)我跳進破敗的院子里，我想起了兒時燒土灶，拉風(fēng)箱，提水飲牛，割草喂羊，躲在墻角吃餅干，鉆進牛圈捉迷藏……有一次我在土灶上燒紅薯，灶膛撲出來的煙把隔壁曬太陽的三爺爺嗆得直罵：“你孩兒要是能活成個人，你尿在我的墓堆上。”二十多年過去了，時間帶走了那時的人，那時的話和那時的羞愧。家里幾孔窯的門窗都走了形，我一進窯里，就立刻感受到了一股子瘆人的潮氣。家具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灰上有許多昆蟲留下的足跡，一道一道。炕上被老鼠盜出好幾個大洞，刨出一堆堆黃土，留下一溜溜鼠糞。窯里多年不生火，潮氣滲進來，窯頂?shù)哪嗥ら_始脫落，墻角結(jié)了許多蜘蛛網(wǎng)。墻上還貼著小時候畫的一張畫，不算原創(chuàng)，是拓著課本上的人物描的，流露著一股稚氣。門口的桌上有本塵封的書，我翻起來抖了抖灰塵，是一本《新華文摘》。書里一篇《為了忘卻的紀(jì)念》的文章讓我夾著這本書，心緒難平地鎖上門離開了。

我在村里二媽家吃了晚飯，二媽家住的高，可以看到村子的全貌。

傍晚，我挪了把椅子坐在路口，靜靜地看著昔日和小伙伴們玩耍的土坡。孤寂的夜色湮滅了當(dāng)年熟識的身影和熟悉的聲音，留下了空落落的村子，坍塌的窯洞和佝僂的老人，而最終留下的是人們對這個時代的——拷問。

◎折紅緯，陜西省神木縣人。在煤礦謀生，業(yè)余文學(xué)創(chuàng)作，在《陜西日報》等處發(fā)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