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女性，困在家里

王悅

2022年10月14日，印度孟買，達拉維貧民窟的婦女們正在等待孩子放學

如果聯合國人口司的預測沒有錯，那么印度人口已經在4月中旬達到約14.25億人，超越中國成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

有分析人士在印度龐大的年輕人口中看到了好處，但另一些則擔憂，印度女性勞動力的短缺，會成為桎梏，限制印度人口優勢的發揮。

實際上，印度并不缺乏女性人口，造成女性勞動力短缺的原因，是印度女性的低勞動參與率。印度女性勞動力的數量多年來持續減少，這很大程度上使得印度成為世界上就業人數最少的20個國家之一。

缺少女性勞動力的國度

來自印度南部泰米爾納德邦的拉瓦婭·烏拉加納，是兩個小孩的母親，也曾是一位人力資源的專業人員。2014年，處在“職業生涯巔峰”的烏拉加納決定辭去工作，把時間花在陪伴家人上。盡管這個決定讓她痛苦和沮喪，她還心存著有朝一日回到工作崗位的希望。

4年以后，烏拉加納女士已經有了兩個小孩，她認為重新工作的時機已到，沒想到找工作比她想象的要困難許多。

烏拉加納女士不僅多次遭到拒絕，還被要求大幅度減薪，招聘人員認為離開過工作崗位的人，沒有什么好挑三揀四的。烏拉加納女士說：“這對我的職業生涯來說是一個巨大挫折。”

像烏拉加納女士這樣的女性還有很多。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印度女性勞動參與率在2000年達到了最高值31%，從那以后，女性勞動參與率一直在下降，2018年甚至跌到了21%。印度經濟監測中心發現，到2022年，只有10%的適齡印度女性就業或正在找工作。這意味著女性就業人口只有3900萬，而男性就業人數則高達3.61億。

印度希望快速增長的勞動年齡人口能夠在未來幾年推動經濟增長。但隨著人口的增長，大約會有6.7億女性無法參與工作，這對印度自身的經濟成長來說也是一個越來越大的挑戰。也有專家擔心，如果印度不能確保人口的不斷增長，無法參加工作的女性也很容易成為人口負擔。

盡管無法忽視全國性的就業危機造成的影響，印度女性勞動參與率低下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印度社會根深蒂固的父權文化。女性在印度被認為是家里的主要照料者，女性在外面工作則會被認為是一種恥辱。

根據2019年印度的一項全國時間使用調查，印度女性花在無償照料工作上的時間是男性的8倍，而以全球平均來說，女性所花的時間是男性的3倍。有專家也表示，阻礙大城市女性加入勞動力大軍的原因還包括安全因素，以及找不到離家近的工作。

“女人就該呆在家”

即使有工作機會，女性也會在社會壓力之下望而卻步。

拉爾瑪妮·喬漢女士的家位于北方邦的農村。在老家，她幾乎從未見過有女性出門工作。當喬漢女士2006年來到孟買時，她看到公共場所到處都是女性。她們在餐廳里上菜，在沙龍里剪頭發或給指甲上色，在當地的火車上賣票，或者自己擠火車上班。喬漢看到了新的可能，受到了鼓舞。

如今，喬漢是一名社會工作者，她說：“當我開始工作并離開家時，我的家人曾經說我一定是在當妓女。”她之所以能保住工作，是因為她的丈夫在一場事故后臥床不起，她自己的工作于是成了全家的生命線。

2023年3月20日，印度孟買，擠火車上班的婦女

2023年1月2日，印度加濟阿巴德，北方邦的第一位女性公交車司機

2022年9月20日，印度孟買，忙著購買仿制珠寶的女性

到2022年，只有10%的適齡印度女性就業或正在找工作。

席拉·辛格曾經也是一名社會工作者，在印度的金融之都孟買工作了16年。盡管她熱愛這份工作，她的家人卻一直告訴她，她需要留在家里照顧兩個小孩。多年來，她都在抵抗家人的施壓，但當她發現女兒在她上班的時候逃學，她感到自己別無選擇。2020年，辛格不得不辭去了自己的工作，遞上辭呈的那一天，她哭得很傷心。39歲的辛格女士說：“每個人都跟我說，我的孩子被忽視了……這讓我感覺非常糟糕。”

當辛格在3年前辭職時，她掙的錢比丈夫還多。她的丈夫是一名三輪摩托車司機，收入每天起起伏伏，但從來沒有人建議他辭職。辛格說，她的丈夫過去常常被朋友取笑，說他靠著妻子的工資生活。她說：“我想很顯然我工作沒有任何價值，那我為什么還要工作？”

沒有了辛格的收入，她的家庭再也負擔不起孟買的生活。孟買是亞洲生活最昂貴的城市之一，她正準備搬回自己的村莊以節省開支，但是辛格嘆氣說：“那里沒有工作。”

實際上，就在幾十年前，印度的狀況還沒有現在這么糟糕。

2004年，當辛格成為一名社會工作者時，印度仍處在上個世紀90年代歷史性改革的高峰期。新的產業和新的機會幾乎在一夜之間誕生，促使數百萬人離開農村，前往孟買等城市尋找更好的工作。人們感覺到生活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辛格說：“我沒有大學學位，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像我這樣的人會在辦公室找到一份工作。”

即使在那時，離家工作對許多女性來說也是一場艱苦的戰斗。2004年還在上學的蘇妮塔·蘇塔爾說，在她的老家馬哈拉施特拉邦的施爾薩瓦迪村，女性通常在18歲時就出嫁了，開始在丈夫的家里生活。鄰居們嘲笑蘇塔爾的父母為她的教育投資，他們認為結了婚以后這些都不重要。

蘇塔爾逆流而上，在2013年成為村里近2000人中第一個獲得工程學學位的人。她說：“我知道，只有讀書，才能有所成就。否則，我就會像其他人一樣，嫁出去，然后困在村里。”

蘇塔爾現在在孟買生活和工作，是印度國防部的一名審計員。這是很多印度人夢寐以求的政府工作，因為這份工作意味著保障、聲望和福利。

制造業需要女工

印度的官方數據顯示，只有32%的女性會在結婚后繼續工作，其中大多數人都從事農業生產。

阿育王大學經濟數據與分析中心的經濟學教授阿什薇妮·德什潘德說，印度需要在農村地區創造更多非農業就業機會，這樣女性就可以找到農業生產之外的工作。她指出：“如果你想從印度的性別紅利中獲益，女性就需要從事生產工作。”麥肯錫公司2018年的一份報告估計，印度只需將女性勞動參與率提高到10%，就可以增加5520億美元的國內生產總值。

“為什么印度經濟要增長，只有男人必須工作？”

2023年3月22日，印度馬哈拉施特拉邦，一名身穿傳統服裝的女子騎摩托車參加新年游行

盡管目前女性雇員在印度制造業中所占的比例不到20%，但仍然能夠看到一些顯而易見的變化，尤其是在泰米爾納德邦的霍蘇爾工業區。霍蘇爾距離信息技術中心班加羅爾僅35公里，是許多產業公司的所在地，已經成為一個有吸引力的投資之地。

6年前，羅什妮·盧貢離開了2000公里外位于奧里薩邦的家，來到霍蘇爾，在一家工廠當工程師。她最初是為兩輪和三輪車制造減震器，現在已經是一名小主管。她解釋自己出來工作是為了“嘗試一些新的東西”，因為如果她一直待在家是不會有所進步，也不會取得目前的成就的。

像盧貢女士這樣在工廠工作的其他數百名女性，正在改變這個曾經由男性主導的行業的面貌，霍蘇爾其他的公司也在致力于雇傭更多的女性員工。

位于霍蘇爾的印度加百列公司生產汽車零部件，這家公司的工廠有20%以上的工人是女性。公司認為，從商業角度來看，盡可能多招募女性員工是合理的。印度加百列的總參兼副總經理阿圖爾·賈吉表示：“我們的內部研究表明，女性員工的流失率更低。”

為了吸引更多女性員工，這家公司還提供了廠內住宿，補貼食物和幾個培訓項目等福利。總經理賈吉說：“這并不會花更多的錢。這些都是任何好的組織都應該具備的基本設施。”

盧貢女士也贊同總經理的說法，正在監督一位女同事對流水線上的減震器做最后修飾的她反問道：“為什么印度經濟要增長，只有男人必須工作？”

對盧貢來說，她的工作最讓她興奮的是獲得了一種獨立的感覺。她說：“有時候我和朋友們出門，會看到一輛裝有我們汽車零部件的摩托車。我就會說，看啊，那是我做出來的。這讓我很開心也很自豪。”

但對于即將離開孟買回到農村的辛格來說，回歸工作崗位依然遙遙無期。盡管辛格在孟買只住得起貧民窟狹窄小巷深處的一居室，她仍然決心不久的將來還要回到這座城市。

她說：“我以前從來沒有向任何人要過一分錢。”可是現在，每當她被迫要向丈夫要錢時，她都感到羞愧。想到以前有一份工作時她有多么獨立，辛格認為辭職就好像“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她想要找回獨立的感覺。

特約編輯姜雯 jw@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