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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面具(長篇小說連載)

2015-07-21 10:48:53封凱明張寶中
啄木鳥 2015年7期

封凱明+張寶中

第一章 “獵狐行動”

瀛州在中國北方的東部沿海,在中國地圖上很好找;在世界地圖上也很好找,找到了太平洋,從這一大片藍色區域向西,過了日本和朝鮮半島,瀛州就赫然在目了。瀛州是一個美麗的國際化大都市,這里有漫長的海岸線、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忙碌的港口、北方最好的沙灘,以及掩映在綠樹中的紅瓦白墻的歐式建筑群。在歐式建筑集中的區域,如果把街邊的漢字粉刷干凈,再弄一幫金發碧眼的老外來,你也許會覺得這里就是歐洲的某個城市。這里還盛產美女和帥哥,其中有的已成為全國人民家喻戶曉的演藝界大明星,甚至還有國際巨星。這里的人們習慣說普通話,但不是十分標準。這里冬天不太冷,夏天不太熱,是全國聞名的宜居城市之一。

一個月后的8月8日,舉世矚目的國際網球大師賽將在此地舉行,瀛州受到了世界各國球迷的關注。國內的球迷就更不用說了,早早地在酒店預訂房間,以至于星級酒店的客房價格飆升,即便如此也是一房難求。

當然,關注瀛州的人也不都是球迷,比如“金狐”。“金狐”是四川的一個大毒梟,7月10日,他將攜帶價值上億元的毒品來瀛州交易。

一般來說,毒品的販運方式主要有四種。一是買方前往取貨;二是賣方前來送貨。這兩種方式比較常見,也比較容易暴露。根據相關司法解釋,運輸毒品罪的法律責任基本等同于販賣。毒販們為了逃避打擊,找到了一種更隱蔽的販運方式,也即第三種——“背貨”。顧名思義,是由專門的馬仔運輸。馬仔們把毒品裝進避孕套等容器吞進胃里,到了目的地再去衛生間排出來,其間不能正常飲食。這個行當是高風險高利潤,一旦避孕套破裂,比如被胃液腐蝕,那肯定是死路一條。因此,馬仔“背貨”成功后,報酬也相當可觀,不少人愿意鋌而走險。最近幾年,隨著網絡的普及和快遞業的迅速發展,又出現了第四種販運方式,即快遞包裹運輸。毒販先通過QQ、微信等手段進行聯絡,確定交易時間地點,然后把毒品藏在快遞包裹里寄出,上下家之間不見面,而貨物運送方根本不知道自己運的是什么東西。

隨著販運方式的“與時俱進”,近年來很少有大毒梟親自送貨了,“金狐”也已經蟄伏好幾年了。但這次交易量特別大,通過其他方式販運不方便,也不放心,所以“金狐”又“鋼絲上跳芭蕾——玩懸的”,冒著性命危險再次出山。

這批毒品的買家,是瀛州本地一個綽號“山哥”的大毒梟。對于此人,警方除了知道他居住在瀛州、性別為男性之外,其他一無所知。據說,瀛州市面上的絕大部分毒品都來自這位“山哥”,他幾乎壟斷了整個瀛州市的毒品銷售市場。為了打掉以“山哥”為首的販毒組織,瀛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隊苦心經營了三年多,安插了很多線人。遺憾的是,這些線人一直無法打進販毒組織的核心層,無法掌握核心機密。

7月9日一早,禁毒支隊的一個線人忽然提供了一條情報:7月10日上午,將有一批價值上億元的毒品從成都運到瀛州。前來送貨的是“金狐”,接貨的不是“山哥”本人,而是販毒組織的二號人物,綽號“冰狼”,接貨的地點在瀛州市瀛東區三葉草旅館203房間。此外,運貨汽車的型號、運貨人的體貌特征、行走路線等信息也都十分確切。

這么大宗的交易,毒販應該做得十分隱蔽,信息怎么輕易就泄露出去了呢?剛得到這一情報時,市局主要領導感到很意外,有些懷疑它的真實性,但情報如此詳盡具體,又不容置疑,斟酌再三,終于決定采取行動。行動代號“獵狐”,行動的終極目標就是在旅館里當場抓捕進行毒品交易的“金狐”和“冰狼”,然后順藤摸瓜揪出“山哥”,從而徹底摧毀瀛州市的毒品銷售網絡。

7月10日上午,“金狐”準時現身,出現在三葉草旅館。

三葉草旅館地處瀛州鬧市區的一個居民小區里,是一家四層樓的家庭旅館,臨著一條大約十五米寬的馬路,不太起眼,旁邊的小超市、小飯館、印務公司等,門頭都花花綠綠的。

三葉草旅館的正對面,馬路的另一邊,是一棟稍顯破舊的六層居民樓。在這棟居民樓頂樓的一個房間里,刑警已蹲守了兩天。他們隱蔽在窗簾后面,時刻觀察著旅館門口進進出出的人。

“獵狐行動”本來是由市公安局禁毒支隊主導的秘密抓捕行動,但因為“金狐”和“冰狼”的交易地點在瀛東區,考慮到熟悉地形的需要,市局就緊急“點抽”了瀛東分局的八名偵查員參戰。所謂“點抽”,就是市局不通知分局,而是單獨通知民警個人在指定地點集合。在執行特殊任務時,為了保密,往往都采取這種方式。“獵狐行動”屬于高度機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瀛東分局的局長和分管刑偵的副局長都不知道自己手下的人被“點抽”了八個。被“點抽”的都是瀛東分局刑警大隊的骨干,尤其是副大隊長梁昕,身經百戰,而且忠誠可靠。所有參戰人員都由市局禁毒支隊副支隊長廖敏直接指揮,梁昕和廖敏相識多年,雖私交一般,但工作上的配合一直都很默契。

廖敏四十八歲,中等身材,有點兒發福,戴一副黑框近視鏡,走路總是低著頭,慢悠悠的,像是怕踩死螞蟻。作為一名和毒販打交道的警察,他的形象具有一些隱蔽性和欺騙性,如果他穿著便裝走在大街上,不認識他的人大概會有百分之九十以上認為他是中學老師——而且是化學或數學老師,不是英語、語文老師,更不是音樂、體育老師。不過,一旦辦起案子,他就像換了一個人,眼珠子瞪得像鷹隼一樣,雖然隔著厚厚的鏡片,依舊讓人不寒而栗。

和廖敏相比,梁昕的風格就“清新”多了。三十二歲,一米八的個子,古銅色的皮膚,身材結實勻稱,頭發是不長也不短的“毛刺”,顯得清爽利索。長得算不上帥,但看起來很舒服。不穿警服的場合,他總是穿一條綴有八個口袋的深灰色水洗布休閑褲,又肥又大,顯得有些不拘小節。和同事在一起的時候,他的表情很活泛,眼睛瞇著,笑起來陽光燦爛,獨處的時候卻經常微微皺著眉頭。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這不是在“扮酷”。四年前,眼看就要結婚了,他深愛的未婚妻卻突然跑路,決絕無情,沒有任何解釋。當然,當著他的面,大家都盡量避免提起這件傷心事。

參與本次行動的一共是十五個人,除了廖敏和梁昕,市局刑警支隊六人,瀛東分局刑警大隊七人。本次行動的性質和來龍去脈,只有廖敏和梁昕兩個人知道。其他十三名民警一概不知,他們只知道要抓捕兩名極度危險的逃犯,逃犯手里可能有槍,參戰人員都配備了防彈衣。而且,為防止被外人看出他們的行動與毒品案件有關,這十三名民警里面沒有一名是禁毒民警。

接到任務后,廖敏和梁昕動了不少腦筋,制定了極其周密的抓捕方案。第一,根據情報,“金狐”住在三葉草旅館的203房間。梁昕就訂下了203對面的206房間,安排四名民警,通過門上的貓眼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控。第二,在三葉草旅館外圍,梁昕也安排了一個觀察點,也就是三葉草旅館對面那棟居民樓頂樓的房間。這里居高臨下,可以看到三葉草旅館的全貌。梁昕、廖敏和另兩名民警就蹲守在這里。第三,為了防止“金狐”突然改變交易地點,梁昕又安排六名民警,兩人一輛車,在進入瀛東區的路口機動。

天羅地網已經織好,就等“金狐”和“冰狼”來鉆。

為確保萬無一失,參戰人員提前一天開始行動,7月9日上午十一點就進入預定位置。7月10日,“金狐”終于露頭了。十點左右,負責跟蹤目標車輛的六名民警發現,一輛懸掛“川A”牌照的墨綠色路虎攬勝進入了瀛東轄區。根據情報,這輛車就是運送毒品的車。六名民警馬上分乘三輛車交替跟蹤。正像情報里所說的那樣,這輛車駛向了三葉草旅館的方向。

觀察點上的梁昕、廖敏趴在窗前,瞪大眼睛盯著三葉草旅館;兩名民警架起望遠鏡,對準了臨街的旅館門口和203房間的窗戶。十點十四分,他們終于看到,那輛路虎攬勝停在三葉草旅館門口。司機先下了車,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光頭,上身穿白色圓領T恤,下身穿灰色七分褲,五短身材,皮膚黑黑的,看起來很壯實。隨后,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左手拎著黑色手提箱從車上跳下來。此人身材瘦高,皮膚白凈,眉毛很黑很濃,留著寸頭,上身穿黑色圓領T恤,下身穿黑色七分褲,兩個手腕上都戴了一串佛珠。

關于這兩個人的體貌特征,梁昕想看得仔細一些,于是從一位民警手中接過望遠鏡,對準了他們的臉。可是,還沒等看仔細,中年男子對小光頭說了句什么,提著黑色手提箱徑直走進了旅館。在他轉身的瞬間,梁昕看見他左腮靠近下巴的位置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像一條閃閃發亮的蚯蚓。小光頭在旅館門口停好車,從后備廂里拖出一只棕色的拉桿箱,拉著走進了旅館。

根據線人提供的毒販的體貌特征,那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就是“金狐”,價值上億元的毒品,應該就在他提的那只黑色手提箱或小光頭拖著的那只棕色拉桿箱里。除了毒品,箱子里可能還有武器。那個小光頭應該是“金狐”的馬仔。

“大魚”終于現身了。這一天,廖敏已盼了好幾年。這幾年里,“金狐”是廖敏做夢都在想念的人,現在,他日思夜想的人近在眼前。而且,這條“大魚”同時也是“魚餌”,通過“金狐”,就能釣到另一條“大魚”——“山哥”。想象著這些大毒梟一個個被戴上手銬的情景,廖敏激動得臉上直淌汗,他把拳頭攥得嘎嘣嘎嘣響,在墻上使勁砸了一拳。梁昕理解他的心情,沖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看著“金狐”和小光頭走進旅館,梁昕立即拿起對講機,提醒蹲守在旅館206房間里的民警,密切注意203房間的動靜。

一般來說,毒品交易都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因為對于運毒的毒販而言,多停留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廖敏和梁昕推測,“冰狼”很快就會前來接貨,也許半小時,也許一小時。“冰狼”一來,他們就動手,來個人贓俱獲。

可是,事情并沒有按照他們的設想來發展,“冰狼”沒有如期現身。半個小時過去了,“冰狼”沒來;一個小時過去了,“冰狼”還是沒來。直到中午十二點多,“冰狼”也沒露面。其間,除了那個小光頭外出買過盒飯和兩瓶啤酒,三葉草旅館不見任何動靜。

作為觀察點的這個房間里開著空調,室溫二十六度左右,本來很涼爽,但屋子里的四個人都出了汗。廖敏頭上的汗順著脖子流到前胸和后背,橘黃色的短袖T恤都濕透了。他皺著眉頭,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梁昕則開始懷疑線人提供的情報是否可靠。廖敏肯定地說,線人是可靠的,絕對不會故意提供假情報。梁昕很想知道這個線人是什么人,但按照紀律,線人的情況都是保密的,他不能問。也許,線人是可靠的,那么情報可靠嗎?會不會是“山哥”放了個煙霧彈,玩了個調虎離山的把戲,故意給線人一個假消息,引誘警方來這里抓捕,而實際交易地點并不在這里?廖敏分析,這種可能性當然不能排除,但“金狐”出現,這是不爭的事實。

大毒梟不惜拋頭露面,卻只是為了吸引警方的注意力,這本錢下得也太大了。

那么,為什么“冰狼”沒來接貨?難道是走漏了風聲?梁昕認為這也不可能。第一,這次行動的參戰人員都是精挑細選的,知根知底,他們不會向任何人泄露消息。第二,即使他們想泄露消息也辦不到,因為自從行動開始,除了廖敏和梁昕,其他人的手機都上交了,而且不能單獨行動,不能與外界接觸。

問題到底出在哪兒呢?

約定的接貨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冰狼”卻沒有出現,“金狐”也很著急。幾個小時的煎熬,他都快抓狂了。

“金狐”不斷撥打“冰狼”的手機號,可對方一直關機。他一會兒坐在茶幾旁的椅子里,一會兒坐在床沿上,一會兒又在狹小的空間里轉圈。玻璃茶杯已被他摔碎了一個,如果不是動靜太大,他還想再摔第二個。他還有把手機狠狠摔在墻上的沖動,可抬起胳膊,猶豫片刻,嘆了口氣,又放下了。他的眼珠子也慢慢開始發紅了,像要滴出血來。他窮兇極惡地瞪著小光頭,好像“冰狼”不來取貨是小光頭的錯,嘴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龜兒子手機為啥子關機撒……”

小光頭看他這樣,嚇得恨不能變成空氣,從門縫里絲絲縷縷地飄出去。他的身體轉變不成氣態,只能以固態的形式老老實實地待在這個房間里,在“金狐”強大氣場的壓迫下,他把身子縮在墻角的椅子里,手里把玩著電視機的遙控器,把里面的電池摳出來再裝進去,裝進去又摳出來……

“金狐”已經聞到了死亡的氣息。作為一名資深毒販子,他對相關法律還是懂一些的。他這次帶了兩公斤海洛因、五十公斤冰毒,如果被警方抓住,即使有一百個腦袋,小命也保不住。按照刑法第347條的規定,這次他販賣毒品的數量足夠他死一百回了。

兩公斤海洛因、五十公斤冰毒,這個數量到底有多大?最近幾年,瀛州市面上的毒品主要來自四川和貴州。在毒品市場,公斤是較大的計量單位。公斤往下叫“個”,稱作“一個貨”。四川的“個”是一兩,即五十克;貴州的“個”是一盎司,大約二十八克。“個”往下是克,克再往下是分,一克即十分。市面上的散包都是以分為單位的,從一分到三分不等。受供求關系影響,價格也不固定,有經驗的緝毒民警往往能根據市面上毒品的價格來判斷市場的供求狀況。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冰狼”還不見蹤影。“金狐”終于沉不住氣了,他輕輕掀起窗簾一角,向窗外看去。正午的陽光很毒,晃得人睜不開眼;旅館樓下歪歪扭扭停著幾輛車,其中有他的那輛路虎;道路兩旁的柳樹無精打采地垂著葉子;路上有幾個打著遮陽傘的小姑娘,穿著短褲,露著修長的大腿;在不遠處的樹蔭下有一個西瓜攤,一個五十多歲的賣瓜老漢正蹲著幫兩個買瓜的青年挑西瓜……

“金狐”突然撩開窗簾的動作,被對面觀察點上的廖敏和梁昕看個正著。他們分析,即使那是“金狐”下意識的動作,也能說明他心理的某種變化,起碼表明他已經不那么從容淡定了。

梁昕立即警覺起來,通過對講機提醒在206房間內盯梢的四名民警和假扮成賣瓜和買瓜人的三名民警:“各單位注意,獵物有動靜,隨時準備行動!”

可是接下來,“金狐”這邊并沒有什么動靜。小光頭早已饑腸轆轆,買回飯來他就想吃,可是“金狐”不吃,他也不好意思吃。這時他餓得頭都有些暈了,于是怯怯地提醒“金狐”,該吃飯了。“金狐”坐在茶幾旁的椅子里,只吃了一只雞腿,喝了兩口啤酒。小光頭把自己那份盒飯吃了個精光,接著把“金狐”剩下的那份也消滅了。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冰狼”還沒有現身。打他的電話,依舊關機。此時是下午兩點,已超過約定交貨時間兩個小時。小光頭早就沉不住氣了,不住地唉聲嘆氣,嘴里小聲嘟囔:“龜兒子,敢放老子的鴿子,我日你先人!”

“金狐”本來就煩躁不安,看小光頭這樣,心里就更煩。他抓起床頭柜上的打火機扔到小光頭的腦袋上,用成都話罵:“你個仙人板板,腦殼里都是豬屎撒?瓜西西地,也不曉得掃皮!”成都話里“仙人板板”是“祖宗”的意思,“瓜西西”是“傻乎乎”的意思,“掃皮”即“丟人現眼”。

罵完了小光頭,“金狐”緊張的情緒釋放了一些,坐在床沿上默默吸煙。他相信“冰狼”不會放自己鴿子。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干哪一行都有規矩。干他們這一行的,其中有一條很重要的規矩就是不能爽約,約定什么時間到什么地方,就必須什么時間到什么地方。“冰狼”向來是很守規矩的。自從三年前“山哥”把生意交給“冰狼”,“金狐”和他的馬仔給“冰狼”送過六次貨,其中有兩次是“金狐”親自送貨,“冰狼”每次都很守時。

那兩次送貨都是在兩年前,一次是春天,一次是秋天。天氣不冷不熱,西裝革履正合適。按照事先約定的交易方式,他們各自開車到了瀛州郊外一處偏僻的山腳下。“金狐”這邊是兩個人,他和小光頭;“冰狼”是一個人。兩輛黑色轎車相距七八米。“金狐”坐在車里,看著小光頭下車,從后備廂里拎出一個手提包(毒品),走過去放進“冰狼”的后備廂里,同時從“冰狼”的后備廂里拎出一個手提包(現金)。交貨、取錢,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然后各走各的路。

在整個交易過程中,“金狐”和“冰狼”都沒下車,沒有任何語言交流,只是透過車窗玻璃彼此打量了幾眼。“金狐”沒看清“冰狼”什么模樣,只隱約看見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打著領帶,頭戴一頂黑色寬檐帽,臉上戴一副蝴蝶面具,顯得有些詭異。當然,“金狐”也把自己包得很嚴實,“冰狼”也不會看清他的模樣。如此喬裝打扮,不是不信任對方,恰恰是為了更好地保護自己和對方——一旦有一方落到警察手里,因不知道對方的體貌特征,就無法向警方供出這方面的線索。多次交易后,他們彼此之間已經相當信任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錢一分不少,貨一克不差。他們是綁在同一根利益鏈條上的,人格人品可以不信,錢總得信吧?

“金狐”心里很清楚,這批貨“冰狼”一出手,就能賺上億元。雖然賺的錢歸“山哥”,但“山哥”會給他分成,至少一千萬。“冰狼”不會跟錢過不去吧?只要不是跟錢過不去,他就不會放自己的鴿子。可是,既然不是放鴿子,又為什么爽約呢?“金狐”覺得,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冰狼”栽了。

他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額頭上禁不住冒出了一層冷汗,脊梁溝子一陣陣發涼。可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可能性不大。假設“冰狼”栽了,供出了這次交易的地點,警方早就找到這里了,來個人贓俱獲,不會等這么久;假設“冰狼”栽了,暫時還沒有供出這次交易的地點,那么他的手機不會關機——關機了警方也要打開,看什么人和他聯系,以便順藤摸瓜,找到毒品交易的上家。如果這么推斷,“冰狼”就沒有出事……

“金狐”覺得自己的腦殼已經不靈光了,自以為把各種可能性都考慮到了,但也許還有其他的可能性沒有考慮到。目前他只知道,這個地方已經不安全了,不能久留,必須盡早離開;那些貨也不能長時間放在他手里,必須盡早交給“山哥”。

時間不知不覺到了下午五點,“冰狼”的手機還是關機。“金狐”終于決定直接聯系“山哥”。他這次親自來瀛州送貨,除了因為交易量特別大,通過其他方式販運不方便也不放心之外,還有另外一個考慮,那就是如果確有必要,他就直接聯系“山哥”。他覺得他和山哥還是有交情的,當初瀛州的毒品市場就是他們二人豁出身家性命開拓出來的。三年前,“山哥”隱居幕后,將毒品生意交給了“冰狼”。不久,“金狐”也在成都蟄伏起來,將毒品生意交給手下人去做。這期間,他和“山哥”一次都沒聯系過,但他們仍然有一條秘密聯系渠道。

以前,“金狐”和“山哥”的交易都是單線聯系,使用專用的號碼。在他們之間相互聯系的手機上,只有對方一個號碼。兩人收山后,兩個號碼依然保留著。他們事先約定,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這兩個號碼。

現在,“金狐”就遇到了萬分緊急的情況。他想給“山哥”打電話,可是,電話不能在這個地方打,那是找死。如果這兒已被警方監控了,電話肯定會被監聽,手機肯定會被定位,他和“山哥”就都暴露了。他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聯系“山哥”。

于是,“金狐”讓小光頭留在旅館房間里繼續等“冰狼”,自己斜挎著一只黑色牛皮背包,悄悄下了樓,在旅館門口攔了一輛白色的出租車。

“金狐”的這個舉動,出乎廖敏和梁昕的意料。經過簡單的商量,他們做了分工,梁昕和兩名民警繼續留在這個觀察點,盯著對面的三葉草旅館,等待“冰狼”出現;三葉草旅館206房間里的四名民警繼續盯著203房間;廖敏則帶領其他七名民警去跟蹤“金狐”,看他到底去哪兒。

廖敏和七名民警分乘三輛懸掛民用牌照的汽車,第一輛和“金狐”乘坐的那輛白色出租車相距十幾米;幾分鐘后,第二輛車超到第一輛車前面;再過幾分鐘,第三輛車超到第二輛車前面,三輛車交替跟蹤。

即便如此,“金狐”也起疑心了。他的警惕性本來就很高,反偵查能力很強,上了出租車之后,他不住地透過車窗回頭看,很快就察覺到后面有三輛車似乎在交替跟蹤自己。為了檢驗自己的判斷是不是準確,他想了一個辦法。

白色出租車從瀛東區進入了瀛州市中心。瀛州市中心非常繁華,下午五點多,正是下班晚高峰,道路非常擁堵。廖敏等人分乘的那三輛車,跟蹤起來也很費勁,近了怕被“金狐”發現,遠了又怕跟丟了。

白色出租車在瀛州市中心繞來繞去,轉了將近兩個小時,沒有在哪里停車的跡象。天色漸暗,出租車又開上了市中心最繁華的路段——中華大街。中華大街是一條有百年歷史的商業街,有許多著名的老字號店鋪,被稱為瀛州商業的“母脈”。由于近代以來瀛州曾長期被俄、德等國占領,至今還保存著大量歐式建筑,充滿了歐陸風情。中西文化的疊加、融合,使這條老街具有一種無法復制的獨特魅力。如今的中華大街是瀛州的中央商務區,大街兩側商鋪、酒店、寫字樓林立,霓虹燈閃得人眼花繚亂。

將近七點,出租車突然在藍海大飯店門口停下。“金狐”下車后,徑直進了飯店一樓的西餐廳,步履從容,看起來很鎮定。廖敏立即帶上民警小張跟了進去,并讓其他三輛車停在飯店門口待命。“金狐”在西餐廳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警惕地環視四周。當然,廖敏和小張的到來,也被他看在眼里。他注意到,跟著他進來的這兩個人,年輕一點兒的步履匆匆,眼神猶疑,不時偷偷地瞄他一眼;年長的步伐穩健,表情淡定,看似隨意,但鏡片后面的眼神很犀利。“金狐”懷疑這兩個人是跟蹤他的,但西餐廳進進出出的人很多,他也不敢十分肯定。

這時,女服務生來到“金狐”面前,遞上菜單,欠著身子禮貌地問他吃什么。他點了一份黑椒香草牛排、一份沙拉、一杯紅酒。廖敏和小張在距離“金狐”不遠的地方找了個位置坐下,點了兩份意大利通心粉。通心粉做起來比較簡單,很快就端上來了;金狐點的沙拉和紅酒也很快端上來了,但牛排還沒做好。他小口地呷著紅酒,等著那份牛排。廖敏和小張一邊吃著通心粉,一邊用余光關注著“金狐”的動向。

忽然,“金狐”伸手示意女服務生過來,用普通話低聲說:“小姐,我是1208的客人,我先回房間了,麻煩一會兒把我點的餐送上去。”說著,他打開錢包,拿出五張百元鈔票遞給女服務生,指了指錢,擺了擺手,意思是不用找了。

女服務生收起錢,甜甜一笑:“好的先生,我一會兒給您送到房間去。”

金狐說了聲“謝謝”,起身快步向餐廳門口走去。他想驗證一下,那兩個人到底是不是在跟蹤自己。

剛才“金狐”的說話聲比較小,廖敏沒聽清;但女服務生說的話他聽清了。“金狐”明明沒在這里住,卻讓女服務生把他點的餐送到1208房間去。他耍這個小花樣,肯定是想“金蟬脫殼”。廖敏馬上意識到“金狐”已經懷疑他的身份了,是有意試探他。這時,他那份意大利通心粉吃了還不到一半,如果立即跟上去,勢必會暴露身份;如果不跟,“金狐”就會脫離他的視線。怎么辦?

廖敏沒有時間猶豫。在“金狐”從他身邊經過時,他對小張說:“你先吃著,我去趟洗手間。”說著,他站起身。衛生間在餐廳門口附近。廖敏跟在“金狐”身后,距離只有三米左右,他死死盯著“金狐”的后腦勺,拳頭攥得嘎嘣嘎嘣響,真想上去一個掃堂腿把這家伙放倒,給他戴上手銬。可是現在還不能抓他,要是把他抓了,“山哥”和“冰狼”就不會現身了。

出了餐廳,“金狐”沒有乘電梯上樓,而是快步向飯店門口走去。廖敏沒有跟出來,他進了洗手間,通過對講機通知在門口守候的民警,“金狐”已經離開飯店,注意跟蹤。等“金狐”上了一輛出租車,他才和小張幾步跑出來,鉆進停在門口的車里。另兩輛車已經跟著“金狐”乘坐的出租車開走了。

“金狐”從后視鏡里看到那三輛車還在跟蹤自己,已經確信他們就是警察。那個安全的地方他暫時不能去,必須先擺脫跟蹤。他繼續在瀛州城區繞來繞去,瞅準機會不斷地換車。可是,他在瀛州城區繞了大半圈,先后換乘了五輛出租車,卻始終沒有甩掉后面的尾巴。當然,廖敏他們也跟蹤得非常狼狽,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跟丟了。

老鼠和貓的游戲持續到午夜,雙方都疲憊不堪。7月11日凌晨一點,“金狐”乘坐的出租車駛進了一條窄窄的小巷。這條小巷叫益民巷,寬不到四米,甚至容不下兩輛車并行。這是一條小吃街,街邊有各種各樣的大排檔,其中海鮮、燒烤居多。雖然已是下半夜,但仍然到處都是納涼消夜的人,自行車、電動車來來往往,也有一些小轎車鳴著喇叭,艱難地擠來擠去。

看到“金狐”進了小巷,廖敏使勁拍了一下大腿,說了句“壞了”。沒想到這只老狐貍不光狡猾,對瀛州市區的道路也非常熟悉。廖敏正在猶豫跟還是不跟,遠遠地看見“金狐”從出租車上下來,轉眼又跳上了一輛拉客的電動三輪車。三輪車左沖右突,很快就淹沒在車流和人流中。廖敏知道,以“金狐”的狡猾,即使是乘坐電動三輪車,他也不會一輛車坐到頭。這些電動三輪車沒有任何營運手續,更沒有駕駛證,通過車主尋找“金狐”根本無從談起。

半個小時內,“金狐”連續換乘了四輛電動三輪車,在益民巷里七拐八拐,最后駛進了一條僻靜的小路。“金狐”在路口下了車。小路左側是一個有二十多棟高層住宅樓的居民區;右側是個大院,里面有六排兩層連體別墅,掩映在枝繁葉茂的法桐中。大院門口的一塊巨石上,雕刻有“天和苑”三個遒勁有力的魏碑體大字。這時,突然下起了大雨,在昏黃的路燈光中,密集的雨點像玻璃簾子一樣掛下來。“金狐”把黑色牛皮背包頂在頭上,弓著腰向大院跑去。

他在天和苑租了一套別墅,為的是便于毒品交易。但為了安全,他和手下的馬仔來這里的次數并不多。這套別墅租下已經四年多了,總共住過不到二十天,平時就閑著,租金和物業費照交。

“金狐”跑了大半夜,確認了兩件事:一是“冰狼”和“山哥”兩人都沒栽。如果他們任何一個栽了,警察就不僅僅是跟蹤自己了,在藍海大飯店的西餐廳,警察隨時可以動手抓人;只縱不擒,就是要看看他到底和什么人接觸。第二件事是,他居住的三葉草旅館被警察監控,他不能回去了。

別墅的鑰匙在花池里一只琉璃花盆底下。“金狐”摸出鑰匙,開門進去。他在門口的墻上摸索著找到了開關,“啪”地摁了一下,客廳里的水晶吊燈霎時亮了起來。強烈的光線讓他一時有些不適應,他微微瞇起眼,輕輕咳嗽了一聲,客廳里響起嗡嗡的回聲,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棕色的牛皮沙發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他拿起茶幾上的雞毛撣子拂了幾下,就一頭倒在上面。等平復了呼吸,他從挎包里掏出專用手機,撥通了“山哥”的那個專用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他就聽到了“山哥”的聲音:“嗯,什么情況?”

“金狐”故作鎮定:“貨到了。”

“山哥”的語氣明顯有些不高興:“怎么又跟我聯系?‘冰狼怎么沒去取貨?”

“金狐”本來想問“山哥”,“冰狼”為什么沒去取貨,“山哥”卻這么反問他,看來“山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我們定的是中午十二點取貨,可是到現在他也沒去,手機也一直關機。”

“山哥”沉吟了幾秒鐘:“你現在在哪兒?”

“老地方。”

“你就在那兒待著,等我電話。”

“山哥”好像急于掛斷電話,“金狐”卻有一個問題忍不住想問。以前還不覺得,但今天的事,讓他想起了“冰狼”的各種不對勁。一是,以前兩次交易,都是在郊外一個偏僻的山腳下,這次卻是在人多眼雜的鬧市區的旅館里,他選擇這個交易地點是出于什么考慮?二是,“冰狼”一個大男人,為什么交易的時候要戴一個那么艷麗的蝴蝶面具?喬裝打扮是必須的,可是戴面具,是不是有點兒過了?他早就想問問“冰狼”到底是什么人,但又不便向“山哥”開口。這次“冰狼”爽約,他覺得問一句也沒什么不妥。猶豫片刻,他終于開口:“‘冰狼這個人……可靠嗎?”

“山哥”沉默片刻:“應該沒問題——不說了,等我電話吧。”

掛斷了電話,“金狐”瞪著天花板,張著嘴半天沒合上。他意識到,肯定出大事了。至于出了什么大事,他實在想象不出。入行七八年,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腦殼里裝滿了豬屎。忽然,空中一個爆閃,緊接著是“轟”的一聲炸雷,他嚇得一骨碌從沙發上坐起來……

7月11日凌晨兩點多,廖敏帶領七名民警返回三葉草旅館對面的那個觀察點。他被“金狐”牽著鼻子在瀛州的大街小巷轉悠了大半夜,最后還是讓“金狐”逃掉了。但“金狐”的馬仔小光頭和價值上億元的毒品還在三葉草旅館里,他必須盯住小光頭和那些毒品,不能再出任何紕漏。

這天夜里,梁昕和兩名民警一直在觀察點盯著。他讓兩名民警先休息,自己在黑暗中趴在窗前。203房間的燈是十一點半左右熄滅的,小光頭那邊沒見任何異常。夜里突然電閃雷鳴,下起了大雨。梁昕很想給廖敏打個電話,問問跟蹤“金狐”的情況怎么樣了,但考慮到廖敏有可能很忙,電話就沒打。因為11日上午有個新局長見面會,梁昕作為刑警大隊的實際負責人必須參加,他向兩名民警交代了幾句,就開車回去了。他剛離開十幾分鐘,廖敏他們就回來了,幾個人都淋成了落湯雞。

“冰狼”遲遲沒有現身,打亂了“獵狐行動”的部署。

第二章 恐怖女尸

早晨六點,梁昕還在床上迷糊著,手機忽然響了。他以為是廖敏打來的,從床頭柜上摸過手機一看,卻是刑警大隊的值班電話。昨晚值班的是大案中隊隊長潘峰,潘峰肯定知道這個時候他在睡覺,沒有很重要的情況是不會打擾他的。果然,潘峰告訴他,剛才接到110指揮中心通報,柳鎮一位村民報警稱,在公路邊發現了一具燒焦的尸體。他當即交代潘峰,先安排技術科去現場,然后開車過來接他,他們一起去案發現場查看。

梁昕覺得頭有些疼。他是凌晨兩點多從觀察點回家的,到現在只睡了三個多小時。按理說,他那么疲勞,應該睡得很死,夢都沒力氣做。沒想到,還是做夢了。如果是美夢還好,可偏偏是讓他很糾結的夢——他夢見曾經的未婚妻了。他那個曾經的未婚妻名叫朱瑾,和他分手四年了。說是分手,其實是她單方面甩了他。朱瑾很漂亮很溫柔很可愛,但甩掉他的那天,在他家樓門口,她的臉卻冷得像一塊冰。她轉身離開的時候,甩了一下披肩長發,裊裊婷婷地往前走,都沒回頭看他一眼。梁昕做的這個夢,內容就是朱瑾甩掉他的那個場景。四年多了,他大概不下一百次夢見過那個場景。讓他羞愧的是,每次醒來,他的眼角居然還是濕的。

他揉了揉太陽穴,使勁伸了個懶腰。匆匆洗漱完畢,他想泡一碗方便面。可是打開冰箱,里面沒有方便面,只有一袋面包、一袋火腿腸和幾瓶啤酒。太涼了,胃受不了,干脆不吃了。

他利索地穿好衣服。那條水洗布休閑褲有點兒臟,早就該洗了。不是他懶,是太忙了。他是刑警大隊的副大隊長,卻是事實上的一把手,因為大隊長職位空缺,也沒配教導員,他一個人至少頂三個人用。工作上的事不能馬虎,生活小節就不能在乎那么多了。平時,除了局里開會等重要活動必須穿警服之外,他一年到頭穿的都是這條休閑褲,就沒人見他穿過別的褲子。

其實,他穿的并不是同一條褲子,而是三條。這三條褲子看起來一模一樣,實際上也一模一樣。幾年前,他路過一家外貿服裝店,看上了這款褲子,一下子買了三條。這款水洗布休閑褲,腿上和屁股上綴著八個口袋,很肥大很寬松,穿著很舒服;那八個口袋很實用,可以分門別類地裝錢、警官證、香煙、打火機、鑰匙、太陽鏡、手機、手槍、手銬等很多東西。盡管有三條褲子可以交替著穿,但因為工作忙,臟褲子往往還是不能及時洗。現在,發現身上這條臟了,才想起另外兩條已經穿臟了還沒洗。

他拿起搭在椅子上的黑色短袖T恤,準備往頭上套,卻聞到了汗酸味。昨天他穿的就是這件,不光出汗了,還被雨淋了。拎著領子仔細看,看見后背印上了白色的“地圖”。他記得有一件灰色的T恤前幾天剛洗過,應該晾在陽臺上。來到陽臺,卻發現晾衣架是空的。回衛生間打開洗衣機,那件T恤居然還在里面。他來不及再找別的衣服,匆匆把那件印有白色“地圖”的黑色T恤套在身上。他曾經的未婚妻朱瑾把他甩了之后,他一直孤身一人過日子。打光棍的男人,日子一般都過得有些馬虎。

梁昕來到小區門口時,一輛警車已經停在路邊了,潘峰坐在駕駛室里,搖下車窗玻璃朝他招手。潘峰中等個頭兒,胖胖的,皮膚有點兒黑,留著小寸頭,小眼睛,大嘴,愛說愛笑,一看就是那種活得很滿足、非常熱愛生活的人。他小時候的人生理想是當警察,長大后真當了警察;他想當個好警察,結果真成了一個破案好手;他想有個兒子,結果老婆就給他生了個兒子,現在九個月大,都會爬了。他好像從沒有過什么煩心事,覺得生活真美好,一天到晚總是咧著大嘴笑,很少有合上的時候。他比梁昕小兩歲,兩人是老搭檔。梁昕當大案中隊隊長的時候,他是大案中隊指導員;后來梁昕升任刑警大隊副大隊長,他就接任大案中隊隊長。

梁昕打開車門,坐在副駕駛座位上。潘峰發動了汽車,扭頭盯著梁昕的臉看了看,說:“梁哥,你臉色不大好,眼皮也有點兒腫,沒睡好吧?”

梁昕心窩子里熱了熱。這個兄弟看上去沒心沒肺的,其實很細心,很會關心人。雖然是好兄弟,梁昕也只能說他參與了市局的一次行動,睡得有點兒晚,卻不能說是什么行動。潘峰叮囑梁昕注意休息,沒有女人疼,就學會自己疼自己。潘峰這話聽起來有點兒別扭,好像有憐憫的意味,但也只有好兄弟才這樣說,梁昕還是愛聽的。他沒吱聲,向車窗外望去。下了一夜的雨,街邊的樹木綠得就像蠟筆畫的似的。

過了一會兒,潘峰又問梁昕:“這個案子還沒有通知孔局,用不用向他匯報一下?”

潘峰口中的孔局,指的是瀛東公安分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孔少東。匯報是肯定的,但不是這個時候。梁昕看了看手表,剛好六點半。孔少東有晨練的習慣,這個時候大概在打太極拳。他練拳的時候非常專心,可以說是全身心投入,如果誰這時候打擾了他,他會急赤白臉地發脾氣。梁昕打算過十分鐘再給孔少東打電話。

警車出了城區,駛上了一條去柳鎮的大路。柳鎮位于瀛東區的西部,距梁昕的家大約十五公里,二十分鐘就能到。路兩邊的玉米有一人高了,葉子綠油油的,玉米棒子也漸漸飽滿起來,抽出了黃色或紫色的須子。路過一些坑塘時,青蛙的叫聲此起彼伏。

潘峰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莫名奇妙。梁昕問他笑什么,他反問梁昕見過新來的局長沒有。梁昕這才想起,昨天晚上局辦公室張羅了歡送老局長、歡迎新局長的宴會,他因參與市局的行動,就沒參加。他明白潘峰的意思,今天是新局長封順廷上任第一天,屁股還沒坐下來,就遇上了一樁命案,也真夠寸的。

“梁哥你說說,這是給封局的一個見面禮呢,還是下馬威?”

梁昕皺了皺眉頭,沉吟著說:“塞翁失馬,禍福相依,得辯證地看這個問題。要是案子順利破了,那就是咱們給封局一個見面禮;案子要是破不了呢,那就是封局給咱們的下馬威了,咱們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潘峰不住地點頭:“嗯,有道理。”

梁昕因為昨晚沒能參加那個宴會,就問潘峰宴會的情況。潘峰說,宴會就在局食堂里,手頭沒有重要事情的都參加了。老局長退休離任,從感情上很舍不得大家,說了很多動情的話,給大家敬酒的時候都哽咽了。要退休了,頭發也不染了,半截是黑的半截是白的。新局長封順廷倒是躊躇滿志,笑容滿面的,誰敬酒都喝。單位來了新領導,難免成為大家談論的焦點。很多人都對封順廷的來頭感興趣。封順廷是從市局政治處主任的職位上調過來的,有人嘀咕,說他是一位副省級領導的什么親戚。

對這個傳言,梁昕半信半疑。中國人總喜歡梳理復雜的人際關系,誰是誰線上的人,有什么背景和后臺。但很多傳言都不真實,要么捕風捉影,要么張冠李戴。很多沒有任何背景的官員,硬是給他們造出了這樣那樣神通廣大的爹。梁昕從公安網上看到過封順廷的簡歷,他不是科班出身,但也是從基層一步步干起來的,從鄉鎮組織干事到區組織部干部科長,援藏一年之后轉入警界。

潘峰聽到過一些議論,因為封順廷不是科班出身的緣故,大家對這位新局長并不看好。在警界,業務能力是最被看重的,當警察不懂業務,還算什么警察?而在各警種中,刑警又是最牛的,有這么一種極端的說法:沒干過刑警的警察不是一個完整的警察。的確,刑警一直都是警隊的無冕之王。按照這個邏輯,大家更看好的是刑警出身的副局長孔少東。

在瀛東分局的領導中,孔少東是業務能力最強的。他干了十年的刑警大隊大隊長,破獲了很多大案要案,兩次榮立二等功,六次榮立三等功,是瀛州市公認的破案專家。他不光自身業務能力強,帶隊伍也很有一套,表現出了高超的領導才能。在他的帶領下,瀛東分局刑警大隊曾經榮立集體一等功,這是瀛東公安局歷史上的頭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五年前,他終于從孔大隊長變成了孔副局長,也是眾望所歸。

在老局長退休前的一段時間里,坊間傳聞孔少東是最有希望接任局長的。不僅是業務能力和領導才能,他的家世也很顯赫。他的哥哥孔少南是瀛東區乃至瀛州市最出名的企業家之一,無論商界還是政界都有很深的根基,這對他當局長無疑有很多便利之處。綜合考慮各種因素,輿論普遍認為瀛東分局的新局長非孔少東莫屬。甚至連孔少東本人,隨著老局長退休日期的臨近,都提前進入局長角色了,比如,說話的時候自覺不自覺地打官腔,表情變得有些矜持,甚至開始關心他不分管的工作,等等。

可是事與愿違,天上掉下來個封局長。所有人心里都在想:等著吧,有好戲看了。

孔少東是大家議論的焦點,同時梁昕被議論得也不少。在很多同事看來,如果孔少東升任瀛東分局的一把手,梁昕也會跟著往上走一步,升任刑警大隊的大隊長,這是順理成章的事。自從五年前孔少東由刑警大隊長晉升為副局長,刑警大隊長的位置就一直空著。兩年前,局里曾經打算從現有干部中選拔一個刑警大隊長,但不知為什么,后來這事被擱置起來了。如果這個大隊長從分局內部產生,梁昕應該是最無懸念的人選。

梁昕自來到分局就一直跟隨孔少東,十年來,承蒙孔少東一手栽培,他從一個普通民警成長為瀛州市有名的偵破專家,當然,他也是孔少東最得力的干將。如果孔少東當上一把手,無論任人唯親還是任人唯賢,都會提拔梁昕當大隊長。雖然這種關鍵崗位的人事權在市局,但如果孔少東極力要求,市局又沒有合適的理由反對,最后也會尊重他的意見。現在,孔少東沒當上局長,梁昕的大隊長一職也就有了變數,大家普遍認為前景不太樂觀。

潘峰開著車,又想起了這事,就勸梁昕該走動就走動走動。他說,有些領導可能并不看重你給他送什么東西,但是他們看重你是否尊重他。你哪怕帶一把香蕉、一袋桔子去他家里走一趟,他都會認為你尊重他。你要是不去,即便你心里再敬重他,他也會覺得你沒把他放在眼里。這是人之常情。

梁昕不動聲色地說,這個大隊長職務,樂觀也好,悲觀也罷,都和他本人沒關系,那是領導們考慮的事情。他干工作不是為了當官,領導給官當那就當,要是不給,也絕不去爭。他在瀛州沒什么根基和人脈,就算有,也絕對不會去走動。不是他清高,是他覺得不值得。這涉及一個“心理成本”的概念。在他看來,上躥下跳地走動是一種很無恥的行為,就像逼良為娼一樣難受,心理成本大得難以承受。而對有些人來說,這種心理成本卻可以忽略不計,甚至覺得很享受。說到底,這是一個觀念的問題;觀念決定思維,思維決定行為。

潘峰覺得梁昕的觀念太極端。他認為去領導家走動并不可恥,可以當成一種聯絡感情的方式。拿出足夠的真誠,領導也會對你真誠。從領導家出來的時候,領導笑瞇瞇的,你也笑瞇瞇的,這時候甚至會想,領導家早就該來了。當然,這事一開始就有功利的目的,因此“真誠”也會打折扣,說是去“聯絡感情”可能有些虛偽。那么就退而求其次,完全當成一種交易,那樣就沒有心理成本了,心態就平和了。心里盤算著為領導花了多少錢,領導會給自己多少好處,這么一盤算,發現這交易超值。

梁昕琢磨著潘峰的話,別看這家伙表面上大大咧咧的,一天到晚咧著大嘴笑,在人情世故方面卻精明得很。同時他心里也有些感動,這些“真誠”得露骨的話他肯定不是對什么人都說,只有特別親近的人之間才能說。不過,潘峰說這些是對牛彈琴,因為梁昕的觀念是無法改變的。其實梁昕內心里并不為此感到自豪,還隱隱約約有點兒糾結——他并不想成為同事們眼中的另類,但卻毫無辦法。

自己的這種觀念是怎么形成的呢?梁昕認為是受了父親的影響。父親高中沒畢業就趕上了“文革”,輟學回村當了小學民辦教師,三十多歲才轉正,后來又調到鎮上的初中,現在也快退休了。在老家的村子里,父親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很受人尊重。歷任村干部都有意和他走得近一些,見了他臉笑得像花兒一樣。但他在村干部面前總是背著手,腰板挺得直直的,臉上沒有一點兒笑意,就像在自己的學生面前故作嚴肅似的。梁昕還記得,小時候過年,村里人都去他家請父親寫春聯,父親居然在一摞小紙片上按順序寫了號,來人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兒,一律先領號,誰來得早先給誰寫,就像現在去銀行營業廳一樣。村干部家里人來也是如此,哪怕是村干部本人來,還遞上香煙(別人除了紅紙什么都不帶),該等著也得等著。父親是教學能手,縣教育局有意提拔他當副校長,可教育局長到學校去,他卻躲著走,以至于分管文教的副鎮長說他“暈”。這個“暈”字在這個語境中是“糊涂”、“不識時務”的意思。不知為什么,父親這輩子就像跟當官的有仇似的。梁昕覺得他受了父親的一些影響,觀念和心態也像父親那樣有些“不健康”了。

梁昕看了一眼手表,十分鐘過去了,柳鎮也快到了。據梁昕對孔少東的了解,這個時候孔少東的太極拳可能還沒打完。但是案情重大,不能再等了,哪怕被罵得狗血噴頭,也必須得匯報了。于是他掏出手機,撥了孔少東的號碼。誰知剛響了一聲,那邊就接起來了。梁昕有些磕磕巴巴地說:“孔局,我……我跟你匯報一個案子……”

話還沒有說完,電話那邊就響起了孔少東洪亮的聲音:“兔崽子,正想找你呢!你反應也太慢了,我已經到現場了!”

孔少東的聲音震得梁昕耳朵嗡嗡的,他皺了皺眉頭,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一點兒。在梁昕眼里,孔少東既是他的領導,也是他的兄長,既嚴厲,也和藹。這就算沒挨罵,梁昕懸著的心一下子放下了。忽然,電話那邊的聲音低下來了:“封局也在現場,抓緊過來!”

新局長封順廷也在現場,這是梁昕沒有想到的。今天是封順廷上任第一天,辦公室還沒進,卻先到了命案現場。梁昕心里感嘆,新局長反應夠快的。不過,這消息傳得也太快了,是什么人向新局長匯報的呢?

案發現場在柳鎮村外大約二百米的路邊河溝里。

梁昕趕到時,看到公路上停了四五輛車,柳鎮派出所的同事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十個村民站在警戒線外面看熱鬧,七嘴八舌。孔少東的司機小劉看見梁昕走過來,向他招了招手。梁昕急忙走過去,問孔局怎么這么快就過來了。小劉低聲說:“孔局是接到封局的電話后趕過來的。”

梁昕“哦”了一聲,看到在孔少東那輛帕薩特旁邊,停著一輛新的豐田越野,司機正在車上玩手機。不用說,那輛車是封順廷的。出于禮貌,梁昕想先跟新局長封順廷和孔少東打個招呼,于是跨進警戒線。潘峰緊跟在他身后。

封順廷和孔少東都在警戒線內站著,身邊還有分局辦公室主任和柳鎮派出所的所長、副所長、聯防隊員等七八個人。在這群人中,孔少東最顯眼,只有他穿著白色的短袖警用襯衣,其他人穿的都是普通警官的藍襯衣。在朝陽的照射下,孔少東的白色制服很晃眼。

孔少東四十八歲,身材中等偏上,體形偏瘦,身板挺直,留著偏分頭,發型很“陡峭”,頭發一年四季打定型發膠,梳得紋絲不亂。整個人看上去很威嚴,氣場很強大。今天他穿著白色的短袖制服,戴著墨鏡,氣場就更是無人能比了。

梁昕心里明白,孔少東的三級警監白襯衣是穿給新局長封順廷看的。公安局通常要求大家穿制服上班,但由于刑警工作情況特殊,除了內勤以外,很少有人穿。平時,孔少東穿衣服很講究,喜歡穿西服打領帶。這次他穿上了警服白襯衣,似乎是想提醒封順廷,自己是三級警監;而封順廷雖然行政職務高,警銜卻比他低,是一級警督。

梁昕注意到,孔少東旁邊站著一個中等身材、略顯發福的中年男子,膚色有些發黑,頭發比較稀疏。他想,這位應該就是新任局長封順廷了。他想起了公安內網上封順廷的照片,和那張照片相比,封順廷本人稍顯老一些,也更嚴肅一些。封順廷穿的是便裝,上身是乳白色的短袖襯衫,下身是黑色西褲。和孔少東相比,封順廷的氣場就弱多了。在那些圍觀的村民看來,在這一堆人當中,官最大的肯定是孔少東。

梁昕快步走上前,跟孔少東打了招呼。孔少東沒和他客套,馬上轉身向封順廷介紹:“順廷局長,這是刑警大隊副大隊長梁昕。”

梁昕畢恭畢敬地上前:“封局,我是梁昕。我檢討,我來晚了。”

封順廷嚴肅的臉上掠過一絲笑容,上前一步,朝梁昕伸出手來。梁昕連忙跟封順廷握手。封順廷的手相當有力,握得他有點兒疼。封順廷笑著說:“哦,梁大,久聞大名啊!今天一見,果然器宇不凡,青年才俊啊。”頓了頓又說,“也就是少東局長帶兵有方,能調教出梁大這樣的人才來。”

第一次和封順廷近距離接觸,梁昕仔細觀察了一下,發現封順廷額頭上的皺紋很密,像一道道的五線譜;眼角有些下垂,眼袋很突出,眼圈有些發烏。根據公安內網上公布的封順廷的簡歷,他今年四十七歲,也是奔五的人了。梁昕雖然來晚了,但封順廷絲毫沒有批評的意思,語氣里充滿了欣賞,這讓梁昕心里稍感寬慰。

這時孔少東哈哈笑了兩聲,說:“哎呀,真是不敢當啊,我算什么帶兵有方啊,都是梁昕自己努力,小伙子靈透,一點就通。”

兩位局長的對話,聽起來很即興很隨意,可是梁昕卻聽出了里面的深意。這是封順廷借表揚梁昕討好孔少東,給孔少東拋橄欖枝。可是孔少東呢,卻不買他的賬,不接那橄欖枝。梁昕隱隱有些不安,今后自己夾在兩個局長中間,日子不會太好過。干工作他不怕,加班、熬夜,再苦再累也能撐下來,最怕的是應對復雜的人際關系,那種內耗對他來說太累了。

“來晚了,不怪你,其實你的反應速度已經夠快了。”說著,封順廷的目光轉到了梁昕身后的潘峰身上。

孔少東趕緊介紹了潘峰的情況。潘峰向前跨了一步,身子向前傾著,咧著大嘴,畢恭畢敬地說:“封局好!今后叫我小潘就行。”

封順廷笑瞇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著,他的目光收回來,眉頭漸漸擰成了一個疙瘩。他這是要說正題了,大家都做洗耳恭聽狀。

“剛才我和少東局長溝通過了,這起案件性質非常惡劣,作案手法非常殘忍。分局決定盡快成立‘7·11專案組,刑警大隊要全力以赴,盡快偵破此案,最大限度消除社會影響。”說到這里,封順廷看著梁昕,“我和少東局長一會兒回分局,這里就先交給你們了。有什么情況,隨時和我或少東局長溝通。”他又伸出右手的食指,舉過頭頂,目光掃視著每一個人,加重語氣一字一頓地說,“我只提一點要求:封鎖消息,嚴格保密,絕對不能擴大影響面。大家聽明白了嗎?”

大家都鄭重地點了點頭。

封順廷說完,又單獨和梁昕握了握手,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孔少東跟在封順廷身后準備一起離開,剛走了兩步,突然又轉回身,低聲問梁昕:“昨晚的宴會你沒參加,干什么去了?”

孔少東問得有些突然,梁昕結結巴巴地說:“昨晚上……哦,廖敏副支隊長帶隊,有個特別行動,臨時抽調我去了。”因為任務高度機密,梁昕不能說得太多。

“廖敏?這個家伙,用我的人也不跟我打個招呼,真不夠意思!”廖敏和孔少東同歲,是警察學院的同班同學和舍友,兩人交情很深。孔少東沉吟片刻,“以這個案子為主吧,市局的案子配合一下就行了。多注意休息,不要太拼命了。你看你那衣服,上面都有地圖了!”

孔少東表情很嚴肅,但語氣里全是關心,聽得梁昕心里一熱。

封順廷和孔少東走后,梁昕問柳鎮派出所所長李良,這事局長怎么這么快就知道了。李良撇了撇嘴,陰沉著臉說:“不知道110指揮中心的哪個馬屁精,接到報警后第一時間就跟封局匯報了,也沒給我提個醒。我還是接到局辦公室值班電話才知道的。等我趕過來,封局已經到了,好家伙,沒給我好臉看。昨晚指揮中心是誰的班啊?太不夠意思了!”

按照常理,案發地點在柳鎮,110指揮中心接到報警后,應該馬上通知柳鎮派出所所長李良。沒有通知他,這是故意的。梁昕馬上就猜到昨晚是誰的班,肯定是張永國。

張永國和李良曾經搭伙在交警干過,張永國是中隊長,李良是指導員。兩人不大對脾氣,共事不是很愉快,經常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個不停。張永國的一個表哥買了幾輛自卸車拉土石方,這種車型往往都是超載,是交通整治的重點。張永國利用職務之便暗中幫了表哥不少忙,被人舉報到局領導那里。督察大隊查證屬實,張永國因此被免職、記大過,調到110指揮中心工作,而李良則順理成章地當上了中隊長。局里很多人議論,這事肯定是李良背后搗的鬼,把別人踩下去,自己爬上來。從那以后,大家都對李良的人品嗤之以鼻。這次,在李良的轄區里發生了案子,張永國沒有通知李良,讓李良在新局長面前吃癟,也算是小小報復了一回。

李良是梁昕的學長,兩人私交還說得過去。梁昕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而且他相信李良也是啞巴吃餛飩心里有數,這事不好細說,只得岔開話題:“好啦好啦,我一早趕過來,還沒吃早飯呢,受累給準備點兒吧。”

“看完現場你去我們所里,我讓值班副所長給你準備,少不了你的。”說完,李良嘴里嘟嘟囔囔,轉身走了。

尸體就在公路邊的溝沿上,對面是大片的玉米地。梁昕站在溝沿上往下探了探身子,仔細查看那具尸體。尸體全身都燒得焦黑,面貌已無法辨認,再加上一夜的雨,有些地方已開始潰爛。梁昕雖然不是第一次接手殺人焚尸案,但看著這具尸體,他仿佛還能感受到汽油燃燒的熾熱,還能聽到尸體燃燒時滋滋的聲響,禁不住心驚肉跳。

先期趕到的女法醫李奕已經開始工作。說起法醫,人們腦海里首先浮現的就是尸體、殘肢和血淋淋的犯罪現場。法醫們都戴著藍色口罩、橡膠手套,眼神冷冰冰的,手持一把細長的柳葉刀,一身福爾馬林的味道。他們可以從容不迫地把死人開膛破肚,把里面的各種身體器官摘下來,擺弄尸體對他們來說就像擺弄布娃娃一樣尋常。總之,很難把法醫和“可愛”之類的詞匯聯系在一起。女法醫就更是鳳毛麟角。整個瀛州市公安系統,包括李奕在內,也只有三名女法醫。

李奕今年二十七歲,但當法醫已經五年了,算得上經驗豐富。她二十二歲從刑警學院畢業,先在哈爾濱某分局當了一年的法醫,后來調到瀛州市公安局瀛東分局,還是法醫,一干又是四年。李奕一米六出頭,在女人中屬于中等個兒,性格開朗,愛說愛笑,喜歡留短頭發,穿休閑服,看起來很清爽,而且表情很有喜感,不笑的時候都像在笑,笑起來哈哈的,很有感染力。如果她穿著便裝走在大街上,恐怕誰也不會相信她是一名天天和尸體打交道的法醫。

李奕很熱愛這份工作。能讓尸體“開口說話”,為案件偵破提供科學的結論,她很有成就感。當初她從哈爾濱調到瀛東分局的時候,局里安排她干戶政或內勤,但她主動要求干老本行。很多人都覺得李奕這樣漂亮可愛的女孩子當法醫太可惜了,簡直是暴殄天物。社會上有些人對法醫這個職業有偏見和心理障礙,覺得整天和尸體打交道不吉利,所以李奕的婚姻遇到了難題。幾年來,不斷有人給她介紹男朋友,都是各行各業的青年才俊,她也見了不少。可惜,往往頭一次見面也就是最后一次見面——得知她是法醫,多數人當時嚇得就想跑,道別的時候連她的手都不敢握。所以,李奕至今仍然單身。

看到李奕在這里,最高興的莫過于潘峰了。在刑警學院的時候,潘峰是李奕的師哥。李奕在學校里是校花級美女,喜歡她的男生數都數不過來,其中就有潘峰。在別人看來,潘峰根本就配不上她。但潘峰很自信也很自戀,他照鏡子的時候,覺得自己的五官搭配得還是不錯的。嘴有點兒大,但嘴大吃四方,有福;眼睛有點兒小,但眼小了聚光,看起來精神。他把李奕當成一座城堡,準備經過艱苦卓絕的斗爭,把這座城堡攻下來。于是經常偷偷摸摸地給她寫情書,鬼鬼祟祟地給她送玫瑰。但李奕這座城堡太堅固了,潘峰的火力再猛,也像橡皮子彈打到了城墻上,一點兒火花都擦不出來。潘峰白忙活了兩年,終于累了,這才偃旗息鼓。

讓潘峰沒想到的是,幾年之后,李奕居然從哈爾濱調到了瀛州,還偏偏調到了瀛東分局,成了他的同事。他覺得這是天意,是老天爺把李奕送到他身邊來的。既然如此,就鐵定能成兩口子。為了印證自己的判斷,他還專門去求了個簽。大和尚說他印堂發亮,這是要交桃花運。聽大和尚這么說,潘峰高興得再沒睡過一個好覺,每天夜里都好幾次咧著大嘴從睡夢里笑醒。

以前上大學的時候,潘峰追李奕追累了,休息了這么幾年,精神又養好了。于是他請李奕吃飯、逛街、看電影、去海水浴場游泳。李奕倒是挺痛快,每次都照單全收。不過,一直是吃了白吃,喝了白喝,玩了白玩,事后什么表示都沒有,甚至手都沒讓潘峰碰一下。而且,她還總是叫潘峰“師哥”。“師哥”這兩個字她叫得很親熱,含糖量也很高。但潘峰一聽這兩個字,心就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他多次要求李奕改口,叫他“小峰”、“阿峰”、“峰子”,什么都行。李奕只同意叫他“峰子”,因為“峰子”和“瘋子”諧音。叫“峰子”還不如叫“師哥”呢。潘峰心想,“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沒戲了。他開始懷疑求的那個簽不準,大和尚一準兒是忽悠他,害得他白捐了五百元的香火錢。

大和尚沒忽悠潘峰,不久,大和尚的話就應驗了。不是李奕回心轉意了,是另有一個女孩子看上潘峰了。那個女孩子是派出所的戶籍警,姓羅名晶。是小羅主動向潘峰示愛的。小羅長得比較“放心”,但潘峰和她吃過幾次飯之后,覺得她越看越耐看,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兩人很快就結婚了,連談戀愛的步驟都省了。婚后八個月,潘峰的兒子就出生了,重達八斤六兩,顯然不是早產——原來這家伙是“奉子成婚”。當上爹的潘峰很顧家,除非實在迫不得已,他從不在外面應酬,一下班就往家跑,給兒子洗尿布的時候嘴里都哼著小曲兒。

至于他和李奕的關系,也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雖然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但他一點兒都不記恨李奕,反而覺得比以前更親了,見了就“師妹師妹”地叫,嘴里就像抹了蜜似的。李奕也不再叫他“師哥”,要么直呼其名,要么叫“潘胖”,有時候還叫“死胖子”。兩人見了面,不打幾句嘴仗就難受。

潘峰自從結了婚,就多了一樣心事,那就是一定要把梁昕和李奕撮合成兩口子。他覺得這是他責無旁貸的使命,很神圣很光榮。梁昕和李奕,都是他親近的人,一個是好兄弟,一個是好師妹。他覺得李奕是個好女人,應該找個好男人;他覺得梁昕是個好男人,應該找個好女人。梁昕和李奕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不敢想象他們和別人結婚會是什么樣子。因此,他多次勸梁昕從心里把朱瑾放下,還借用佛法禪理開導他,放下了,就擁有了。但潘峰的那些話總是嘴上抹石灰——白說。梁昕也想放下,卻做不到。這讓潘峰很著急。夜里睡不著覺的時候,想起身邊的這兩個“老大難”,他都禁不住皺著眉頭,在黑暗中唉聲嘆氣。他恨不能拿槍逼著他們,逼到洞房里去。

這時李奕抬起頭,看見了他們倆,站起身走過來,摘下口罩,佯裝生氣地說:“潘胖,你是不是說我什么壞話呢?”

現在,李奕蹲在那具尸體旁忙活著,她雖然穿著警服、戴著口罩,卻遮不住她婀娜的身材和靈動的目光。也許因為太投入,梁昕和潘峰的到來她一點兒都沒有察覺。

潘峰朝李奕努了努嘴,悄聲對梁昕說:“梁哥,你看我師妹多好,你娶了唄,也讓我叫她一聲嫂子。”

梁昕皺著眉頭,悄聲說:“去你的!想嫂子想瘋了吧?”

這時李奕抬起頭,看見了他們倆,站起身走過來,摘下口罩,佯裝生氣地說:“潘胖,你是不是說我什么壞話呢?”

“是啊師妹,說你嫁不出去了,都成老姑娘了。”潘峰咧咧嘴說,“你看我都結婚了,沒人追你了吧,不得瑟了吧,寂寞了吧?”

“去你的死胖子!本姑娘不想嫁!沒有你這棵歪脖樹,還有一片大森林。”

“大森林沒見到,這里只有一棵更歪的歪脖樹。”潘峰指著梁昕說。

梁昕沒說話,照潘峰腿上輕輕踢了一下。李奕幽幽地看了梁昕一眼,撇了撇嘴。忽然,她夸張地捂住鼻子:“梁大,你是沒洗澡還是沒洗衣服?”

潘峰夸張地說:“你不知道啊師妹,剛才我開車拉著他過來,差點兒就見不著你了。他衣服上的味兒,能熏死一頭牛!”

梁昕有些不好意思了,急忙做了個停止的手勢,求饒似的說:“打住打住!說正事,什么情況?”

這是一起不同尋常的殺人焚尸案。

李奕介紹,關于這具尸體可以認定的情況有:死者為女性,尸體被澆上汽油焚燒過。致命傷是利器刺破內臟。左手缺失,手腕處的斷口很整齊,應該是被利器砍掉的。

那么,女尸的左手在哪兒呢?李奕的助手、另一名法醫小許在溝底搜查,發現了一只左手。小許是個二十四歲的小伙子,長得跟電影里的“阿凡達”似的,個頭兒很高,骨架很大,但很瘦,兩只眼睛離得有點兒遠,表情總像是受了驚嚇一樣。現在,他在溝底的草叢里找到了一只斷手,真的受到了驚嚇,眼睛瞪得更大了。

李奕小心地把斷手裝進證物袋里,拿給梁昕看。這是一只很精致的手,手指修長,雖然已無血色,尸斑盡顯,但仍能看出生前的光滑細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涂著淺色的美甲,看得出它的主人有一定的品位。

尸體的位置有些蹊蹺。從溝沿到溝底大約有十米,尸體橫在距離溝沿大約三米的地方,被一棵碗口粗的槐樹擋住了。溝沿上的蒿草有被燒焦的痕跡。很顯然,尸體應該是在溝沿上被焚燒的,之后又被推了下去。現場沒有打斗或掙扎的痕跡,說明這里不是第一現場。也就是說,死者是被兇手在別的地方殺死的,然后又帶到這里焚燒,焚燒之后又推到溝里,被那棵槐樹擋住了。那么,尸體被槐樹擋住,是有意還是無意呢?如果是無意,那就太巧了,因為從溝沿到溝底的緩坡上其實并沒有幾棵樹,多是些半米多高的蒿草,尸體被樹擋住的幾率并不高。如果是有意,顯然兇手是想讓人更容易發現尸體。那么,兇手為什么要這樣做?

梁昕覺得這個案子有點兒意思。他問潘峰有什么想法。潘峰說,從現場痕跡看,仇殺的可能性比較大。第一,死者是被一刀致命,說明兇手明顯就是奔著殺人去的;第二,殺人還不解恨,還得焚尸,只有仇恨才能讓人如此瘋狂;第三,焚尸除了解恨,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掩蓋死者身份。兇手為什么要掩蓋死者身份?因為死者一定和兇手認識,可能關系還比較密切。如果是陌生人,是沒必要焚尸的。

對于潘峰的分析,梁昕有一些不同意見。他認為兇手在拋尸地點的選擇上不合常理。這個地方距離村莊很近,澆上汽油焚尸,火光會引起村民的注意。現場留下的車轍和腳印都比較清晰,腳印不凌亂,這說明兇手在處理尸體的時候非常冷靜。也就是說,兇手并不擔心火光會引起村民的注意。顯然,如果不是兇手心理素質極好,就是有預謀的。另外,如果兇手真想殺人滅跡,將尸體沉入大海會更保險。還有,那棵槐樹恰好就擋住了尸體,巧得有些離譜。根據這些情況幾乎可以肯定,兇手是故意制造了這個現場。兇手選擇這個地方拋尸、焚尸,并且在現場留下了比較清晰的足跡和車轍印,分明是故意給警方留下線索。

梁昕的這個判斷憑的是直覺。很多時候,尤其是在時間緊迫、必須迅速做出決定的時候,我們的大腦不會對這件事情再詳細地做出評估分析,而是在瞬間就給出了一個答案,這就是直覺。

那么直覺可靠嗎?對這個問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印度著名靈性導師薩古魯說,人類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出于自己所搜集到的信息。所有你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嘗到的、觸摸到的,等等,都在不斷地被你收集。這些信息有的你能意識到,有的卻意識不到。直覺就是大腦對收集的全部信息的瞬間釋放。就梁昕來說,他絕對相信自己的直覺。

那么,兇手作案之后為什么又故意給警方留下線索呢?這是梁昕最感興趣的,也是最讓他感到興奮的。干工作,只有興奮了才能進入最佳狀態,才能干得更好。

現場勘查到此為止,李奕招呼人把尸體裝進殮尸袋,還有那只斷手,準備一起帶回去做尸檢。梁昕言簡意賅地分配任務:“現在有三件事需要去做:第一,協調派出所的同志繼續保護現場;第二,報案人和進入現場的村民都帶回派出所,做筆錄和心理輔導,并且要求他們嚴格保密;第三,現場的勘查筆錄和尸檢報告我要盡快看到。”

潘峰等人各司其職,分頭行動。梁昕上了車,準備先去柳鎮派出所吃早飯,然后回局里參加新局長見面會,再盡快找機會向新局長封順廷匯報一下案情,最后去三葉草旅館對面的觀察點,繼續“獵狐”。雖然孔少東要求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7·11”案上,但“獵狐行動”快收網了,一旦成功,這將是一起震動瀛州甚至全國的大案,作為主要參戰人員,他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第三章 誰動了局長的烏紗帽

今天是封順廷上任的第一天。不知什么原因,原定的新局長見面會取消了。梁昕幾次去封順廷辦公室,都有人在和他談工作,等到九點半左右才挨上號。聽了關于案情的匯報,封順廷也覺得這個案子非同一般。關于怎么破案他并沒多說,只是要求盡快;同時,他打著有力的手勢,表情嚴肅地再次叮囑梁昕,一定要把保密工作做好,絕不能走漏半點兒風聲。梁昕回到自己辦公室后,又給柳鎮派出所所長李良打電話,再次強調要絕對保密。

回觀察點的路上,梁昕一直在琢磨封順廷關于絕對保密的話。對此他完全理解,換成他,他也會反復叮囑反復強調。他心里很清楚,“7·11”案必須先捂著,捂得越嚴實越好。距離8月8日“瀛州國際網球大師賽”開幕還有二十八天,這次大賽是瀛州在全世界露臉的機會,也是瀛州歷史上的一件大事。瀛州市政府已向全國和全世界鄭重承諾——在最安全的城市舉辦歷史上最安全的網球大賽。全世界的球迷都瞪大了眼睛盯著瀛州,瀛州必須是絕對安全的,或者說,必須讓人認為是絕對安全的。

自從瀛州被確定為這次大賽的舉辦城市,幾年來,瀛州市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改善環境、交通和基礎設施等等,都是需要燒大錢的,往往多少億的真金白銀砸進去都聽不見個響兒。安保工作更是絲毫不能懈怠。上級領導已經下了死命令,安保不能出任何問題。為了應對有可能出現的突發暴恐事件,反恐安保演練不知舉行了多少次,安保措施的每一個細節都摳得很細。隨著大賽的日益臨近,大街小巷都掛滿了五彩繽紛的宣傳條幅和德約科維奇、威廉姆斯、莎拉波娃等世界頂級網球明星的大幅宣傳畫,將瀛州這個著名的中國東部沿海城市那種奔放、浪漫、溫情的特色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出來。整個城市都沉浸在舉辦世界大賽的興奮之中,那么多的瀛州市民臉都笑得跟花兒一樣,準備迎接八方來客。

可是偏偏在這個時候,突然發生了這樣一起惡性案件。如果不嚴嚴實實地捂住,被披露了出去,影響就太惡劣了。引起社會面的恐慌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國際輿論將會質疑瀛州市的治安環境,幾年來瀛州市付出那么多努力就都白忙活了。你做對了一百件事,別人都可能熟視無睹毫不領情,認為都是應該的;但如果你做錯了一件事,別人就不能容忍,都會向你臉上噴唾沫星子,你做對的那些事也白做了。如果你臉皮足夠厚,可以不把挨罵當回事,回家洗洗臉啥事都沒有,但怕的是今后沒人再理你了。同樣道理,即使這起案件被捅出去了,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了,這次大賽的舉辦城市也來不及更換了,瀛州照樣當東道主,但是今后,在招商引資、國際貿易等很多方面都會留下陰影。所以,這不光是“面子”問題,更是“里子”問題。一旦這個案子被捅出去,方方面面將面臨怎樣的壓力,封順廷心里非常清楚。所以他決定先把這個案子捂住,低調調查。

梁昕趕到觀察點時將近十點,廖敏和那兩名民警正坐在窗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對面的三葉草旅館。廖敏沒刮胡子,看起來有些憔悴,不住地打哈欠,白眼球布滿血絲。他也是“奔五”的人了,精力、體力大不如前。梁昕和他打過招呼,搬了一把折疊椅坐下來,問昨晚跟蹤“金狐”的情況怎么樣。廖敏把情況簡單說了說,嘆了一口氣,懊惱得直拍大腿。做了這么多年的偵查員,三輛車,八個人,竟然把獵物跟丟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簡直太丟人了。現在要做的是盯緊小光頭,不能再讓他跑了。

梁昕安慰了廖敏幾句,把“7·11”案的情況大概說了說。聽完梁昕的分析,廖敏皺起了眉頭,說這個案子不簡單。廖敏以前干過多年的刑警,破過很多大案要案,對案子的把握還是很準的。他說現在是敏感時期,這個案子千萬不要傳出去,不然的話,輿論的負面影響就太大了。往小里說,瀛東區的領導在市領導面前沒面子,往大里說,市領導在省領導面前沒面子,說不定還會影響到一些人的升遷,這可是很嚴肅的政治問題。聽廖敏這么說,梁昕心里的壓力更大了。

說到升遷,廖敏笑著問梁昕:“你這個副大好幾年了,也該轉正了吧?”

梁昕實在不愿談及這個問題,就敷衍說:“嗨,不為這些事傷腦筋,還是讓領導們去考慮吧。”

廖敏給梁昕一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支。剛抽了兩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笑著問:“我剛才接到了孔少東的電話,把我好一頓數落,說我用他的人也不跟他打招呼。是你泄露的秘密吧?”

梁昕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說:“早上見到孔局,他問起來,我就順便提了一下你帶隊,具體行動的事那是機密,我沒提。”

廖敏沉吟著還想說什么,對講機響了。蹲守在三葉草旅館206房間的民警通報說,小光頭開了房門,探出腦袋張望,慌慌張張的,好像要逃跑。

小光頭不是好像要逃跑,是確實要逃跑。

凌晨兩點左右,“金狐”在他租住的別墅里給“山哥”打電話,“山哥”讓他等消息,不要亂動。這一等就是八個小時,直到上午十點,那部只用于和“山哥”聯系的手機響了起來,“山哥”在電話里說:“警方有異動!你待在老地方別動,叫馬仔帶著那些貨離開瀛州!”

“金狐”確信自己被警方盯上了。當然,這不是他第一次被盯上,少說也有五六次了,以前每次都能逢兇化吉,這次他相信也可以。他極力鎮定下來,掏出平時用的那部手機,給留在三葉草旅館的小光頭打電話,只說了一句:“回云山閣喝茶!”

這是一句暗語,意思是帶上貨馬上撤。小光頭慌慌張張地說:“要得要得,馬上!”

“金狐”雖然狡猾,但他低估了警方的能量,就是在這同一地點撥出的兩個電話,讓他暴露了。警方監聽了他和小光頭的手機,雖然不明白“回云山閣喝茶”的確切意思,但從字面上理解,肯定是要離開這個地方;從小光頭緊張的語氣里,也嗅到了逃跑的味道。

自從昨天下午“金狐”離開,小光頭在旅館里都快急瘋了。他一直在等“金狐”的電話,“金狐”那邊卻一直沒動靜,而他又不敢輕易給“金狐”打電話。“金狐”有沒有危險他一點兒都不擔心,他擔心的是自己有危險。除了吃飯、睡覺、抽煙,他在房間里主要做兩件事,一是哭,二是罵。他分別坐著、站著、躺著哭了四五次,他跳著腳罵“金狐”的祖宗八輩,罵完“金狐”又順便罵“冰狼”。終于接到“金狐”的電話了,可帶給他的卻是壞消息。他來不及多想,急忙收拾好東西,準備帶著裝毒品的手提箱和拉桿箱逃跑。但是,他打開房門張望的動作,被蹲守在對面房間里的民警看得清清楚楚。

聽了對講機里的通報,廖敏和梁昕扔掉手里的煙頭,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梁昕的第一反應是:有人走漏了風聲!接下來是第二個反應:抓還是不抓?

抓!在這個短暫的瞬間,梁昕腦子里已經有了答案。一開始盯著“金狐”,只跟不抓,是想讓他作魚餌,釣到“冰狼”和“山哥”。現在有人走漏了風聲,“大魚”就不會上鉤了。既然如此,小光頭就必須抓。

“行動!”廖敏和梁昕想的一樣,他沒有猶豫,立即通過對講機給蹲守在三葉草旅館206房間的民警下達了命令。隨后,他和梁昕帶領兩名民警撤出觀察點,迅速向三葉草旅館合圍。

剛跑到旅館門口,就聽到里面“砰砰砰”三聲悶響。梁昕知道這是發生槍戰了,便一個箭步跑到廖敏前面,用身體擋住他,帶頭往上沖。廖敏畢竟年紀大了,身體不夠靈活,近身搏斗肯定要吃虧;即使不近身搏斗,一顆流彈射過來,那也不是鬧著玩的。所以梁昕要保護他,自己的安危倒沒來得及多想。這讓廖敏非常感動。平時他和梁昕打交道不算多,也沒有太深的交情,總覺得梁昕這個人比較另類,對人也不夠熱乎,沒想到生死攸關的時刻才能真正看清一個人。梁昕夠朋友,這是廖敏對梁昕的新評價。

梁昕沖上二樓,發現小光頭仰面躺在203房間的門口,頭部和胸部中彈,已經死亡。他的右手緊緊地握著一把手槍,嘴張著,眼睛瞪得很大,身體下面是一大攤血跡。一名民警左肩膀中彈,灰色T恤染紅了一半,所幸傷勢并不嚴重。旅館里的客人大都出去玩了,沒人在房間里待著,但幾個服務員嚇壞了,蹲在走廊里抱著頭高聲尖叫。梁昕立即收起槍,從褲兜里掏出警官證走上前說:“警察,別怕!”

廖敏指揮幾位民警封鎖了現場,安排人將那位受傷的同事送往醫院治療。隨后,他趕回局里,向主要領導匯報案件進展情況。他分析,“金狐”應該還躲在瀛州。市局主要領導迅速做出指示:緊急啟動一級防控預案,設卡排查,務必將“金狐”捉拿歸案。

隨著市局命令的下達,各區民警迅速行動,所有進出瀛州市的路口都設了卡點,對離開瀛州市的車輛逐一排查。“獵狐行動”從一個秘密行動,變得大張旗鼓,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好在近期瀛州市民已經習慣了安保演習,以為這不過是又一次大規模的反恐演練,所以都很淡定。

瀛東分局一線警力全部出動,二十四小時輪流上崗,根據“金狐”的體貌特征,對離開瀛東區的嫌疑車輛、嫌疑人逐一排查;對KTV、洗浴中心、會所、車站等復雜區域和場所,進行拉網式清查,決不放過任何一個左腮有疤、四川口音的疑似人員。可是,直到第二天,也就是7月12日上午八點多,行動持續了二十多個小時,依然沒有發現“金狐”的蹤跡。

正當瀛東分局為清查“金狐”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網上的一個帖子讓新任局長封順廷抓狂了。

一個標題為“瀛東區柳鎮一公路邊驚現焚尸”的帖子出現在瀛州市新聞網的論壇里。這個帖子發布的時間是昨天上午十點零七分,瀛東分局網警發現帖子的時間是今天上午十一點多。倒不是因為網警懈怠,瀛東分局包括網警在內的大部分警力都部署在街面上,參與清查“金狐”的行動,這期間網警大隊只有一名民警值班,所以發現得遲了。從帖子發布到被網警發現,中間隔了二十五個小時。在這二十五個小時里,這個帖子被國內各大主要門戶網站的論壇、博客瘋狂轉載。

更糟糕的是,市委宣傳部網絡輿情辦公室先于網警發現了這個帖子,之后立即層層上報。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批示后,再經市公安局傳達到封順廷這里。封順廷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市局匡如寧局長一頓猛批,弄得灰頭土臉。直到分局的網警將帖子的詳細內容向他匯報之后,他才如夢初醒。這時候,他簡直出離憤怒了。

中午,梁昕和刑警大隊的幾個兄弟正在一家快餐店吃飯,接到了局辦公室的電話,向他通報了帖子的情況,并通知他下午回局里開會。吃完飯,梁昕馬上開車回了局里。到了辦公室,急忙打開電腦看帖子。帖子的文字很簡單,只有那十幾個字的標題,讓人觸目驚心的是那張照片。照片的背景光線比較暗,一看就是在夜間,但焚尸的場面拍得很清楚。照片是用中焦拍攝的,并非近景,但仍可以看清正在焚燒的是一具人體,非常恐怖。

看著這幅照片,梁昕胃里有些不舒服,眉頭也越皺越緊。這照片是什么人拍的?應該是殺人焚尸的兇手本人拍的,因為照片上尸體正在焚燒,而且看上去剛剛焚燒不久。那么,照片又是什么人發到網上的呢?很可能也是兇手本人;即便不是兇手,也是一個和兇手關系密切的人。

按照常理,兇手作案后,為逃避打擊,會盡可能地把作案痕跡抹干凈,不給警方留下任何線索。可是這個兇手殺人焚尸后,居然還在網上發帖子。哪怕他有一點兒網絡常識,就不可能不知道,根據IP地址,警方是可以順藤摸瓜找到發帖人的。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釁,等于是明確地告訴警方:案子是我干的,你們有本事就來抓我吧。

現在梁昕更加堅信,兇手并不是單純殺人這么簡單,背后一定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點擊鼠標繼續往下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又一幅現場照片赫然在目:李奕身穿警服,戴著口罩、手套,正蹲在尸體旁邊,聚精會神地查看尸體。死者極度扭曲的肢體、燒焦潰爛的腐肉,一覽無余地展現出來。這幅照片是跟帖發上去的,幾乎是特寫,光線也好,拍攝得十分清晰,比那幅發帖照片更震撼。從李奕專注的神情看,拍照的時候她應該不知道,照片是偷拍的。

梁昕倒吸了一口冷氣,眉頭皺成了疙瘩,起身在辦公室里轉了好幾圈。想都不用想,跟帖的這幅照片是警方內部人拍的。從照片的景深和構圖來看,這個人拍照的時候距離尸體很近,就在案發現場的警戒線以內。而當時能夠進入警戒線的,都是警方的人,除了新局長封順廷、副局長孔少東、法醫李奕和助手小許、刑警大隊的潘峰、技術科的同事等,還有柳鎮派出所所長李良、副所長、幾名普通民警和聯防隊員。那么,這個警方內部的人會是誰呢?梁昕用排除法把大部分人都排除掉了,最后只剩下柳鎮派出所的那些人。派出所人員比較復雜,跟帖人很有可能就出在那些人里面。

發帖人發帖的動機是挑釁警方,那么跟帖人跟帖的動機又是什么呢?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有意制造混亂。事實上,跟帖人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在帖子后面,網友的評論達到兩萬多條,而且言辭都非常激烈,比如:“這是什么社會?還有沒有安全感可言?”“我們生活的地球太可怕了,還是回火星吧。”“國際網球大師賽,就這樣的安保措施?”諸如此類,大多是批評社會治安混亂、政府不作為。還有一些人爆粗口,大罵瀛州市和瀛東區的公安是納稅人供養的白癡、飯桶,尸位素餐。

這兩幅照片讓瀛州市炸了鍋,成了人們街談巷議的焦點。距離國際網球大師賽開幕還不到一個月,在這穩定、安全壓倒一切的關鍵時刻,突然曝光這么一起極其恐怖的惡性刑事案件,而且還出現了那么多的負面言論,這是各級領導們最不愿看到的。

瀛州市的主要領導坐不住了,立即給市公安局下了死命令:國際網球大師賽開幕之前必須破案。市公安局主要領導也坐不住了,給封順廷下了死命令:7月31日之前必須破案。封順廷當即立了軍令狀:如果7月31日之前破不了案,他就地辭職。

這天下午,瀛東區委區政府針對網上的兩個帖子,在瀛東分局小會議室召開了緊急會議,討論應對方案。區長、區政法委書記、分管公安工作的副區長和封順廷、孔少東等瀛東分局的主要領導都參加了。

梁昕接到通知,區委區政府的緊急會議結束之后,封順廷還要召開瀛東分局的特別會議,刑警、網警、派出所等部門的主要負責人都要參加。因為不知道區委區政府的緊急會議什么時候結束,大家一直在小會議室斜對面的大會議室里等著,彼此小聲地交談,話題自然都離不開“7·11”案。柳鎮派出所所長李良也在,他坐在一個角落里,微閉著眼睛,不住地抽煙,一聲不吭。看上去好像這事和他毫無關系,他很不情愿來開這個會似的。

下午六點,小會議室的門終于開了,區領導陸續走了出來。梁昕透過大會議室的門縫看到,其他領導都走后,分管公安工作的區委常委、常務副區長王若林停下來,他拉著封順廷在說些什么。王若林表情很嚴肅,像在批評封順廷。封順廷微微低著頭,身子向前傾著,臉色陰沉,本來就黑的臉變得鐵青。過了一會兒,王若林臉上有了笑意,很親切地拍了拍封順廷的肩膀,封順廷咧嘴笑了笑。王若林又說了幾句什么,和封順廷握了一下手,轉身離開了。

梁昕一直盯著王若林看。他認識王若林,但由于地位懸殊,王若林并不認識他。作為副省級城市的市轄區區委常委、常務副區長,王若林的行政級別屬高配副廳級。他四十冒頭,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戴一副金絲邊眼鏡,有一種學者的儒雅風度,平時不茍言笑,眼球白多黑少,看上去有些陰沉。他是“官二代”。據說他的父親長期在海軍任職,退休后享受副軍級待遇。他的母親是他父親的第二任妻子,退休前是市政府機關的副廳級干部。因家庭條件優越,他從小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上過名牌大學,并擁有管理學博士頭銜。曾經擔任省里一位重要領導的秘書,后來那位領導調其他省擔任要職,他被調到瀛州市,先是擔任瀛東區規劃局局長,后擔任區委常委、常務副區長。因年齡、學歷、人脈優勢,他的仕途前景一片光明,上升空間巨大。

不過,對這位領導,梁昕打心里尊重不起來。憑直覺,他覺得王若林的“人格面具”太厚太堅硬,讓人看不透。王若林平時有一種儒雅的氣質和知識分子的矜持,可是喝了酒就成了“性情中人”。據說他喜歡喝酒,喝醉之后喜歡唱誰也聽不懂的英文歌曲,喜歡趁著酒勁和漂亮的女干部跳舞。有一個關于他的笑話在瀛東區流傳很廣。有一次,他和一位女干部去某鎮檢查工作,中午喝了點兒酒。下午去了村里,在一個農戶家看到剛出生不久的小狗,非常喜歡,就和那位女干部一人要了一只,裝在盛礦泉水的紙箱子里。回到鎮上,經辨認,女干部那只小狗是母狗,他那只是公狗。他對陪同的鎮干部說,他要把他那只公狗和女干部那只母狗放在一起,今后生了小狗,就說是“王區長那個狗日的”。陪同的幾位鎮干部都笑得肚子疼。不久,“王區長那個狗日的”在瀛東區盡人皆知。梁昕覺得王若林的“性情”過了頭。他不知道王若林的哪一副面孔是真,哪一副面孔是假……

梁昕正盯著天花板琢磨王若林,局辦公室主任走進大會議室,宣布特別會議現在開始。大家立即齊刷刷地圍著會議桌坐下來。封順廷端著水杯走進了會議室,他的臉陰得像要下雨。整個會議室彌漫著死一樣的寂靜。封順廷喝了兩口水,把每個人都打量了一遍,清了清嗓子:“我中午去市局開了個會,剛才又參加了區里的緊急會議。會議內容相信大家都能猜到,我就不再說了。領導的要求很簡單,就八個字:限期破案,消除影響。我不是批評大家,我在案發現場明確要求過吧,這個案子一定要保密,但是現在呢?案子被傳得沸沸揚揚,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請問,我們的保密工作是怎么做的,誰能給我一個解釋?”

梁昕注意到,封順廷左眼下面的一塊肌肉微微痙攣著,眼睛發紅,像要冒出火來,看起來有點兒嚇人。梁昕知道,案件泄密,現場處置的刑警大隊和柳鎮派出所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是,發帖人是兇手,這其實和局里的保密工作并沒有關系,封順廷也應該明白這一點。他這是在借題發揮。

“帖子出來二十五個小時才發現,跟帖足足有幾百頁!網警大隊,你們是干什么吃的?”封順廷怒視著網警大隊長。出現這種事情,網警當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因為參與清查“金狐”,網警大隊只有一名民警在辦公室值班,忙不過來,沒及時看到帖子也情有可原。當然這不是借口,再忙也得忙到點子上才行。梁昕看到網警大隊長低著腦袋,滿臉的汗順著脖子往下流,襯衣都濕透了。

“我更想知道的是,那個跟帖竟然是我們的法醫勘查現場的照片,這張照片是誰拍的?是誰發上去的?他到底想干什么?!”封順廷咆哮著。

那個跟帖,當然是瀛東分局自己的人拍的,也是自己人發的。跟帖人的主觀動機可以說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明擺著要搞事,給封順廷好看。封順廷如此暴怒,這才是真正原因。

可是在瀛東分局,誰會跟封順廷過不去呢?他畢竟剛剛上任,局里的同志大部分還都不認識,沒得罪過任何人。梁昕首先想到的是孔少東。他悄悄瞄了孔少東一眼,孔少東正慢慢悠悠地抽著煙,表情很淡然,看上去這事和他沒有關系。梁昕想到的第二個人是柳鎮派出所所長李良。一是因為李良是孔少東的人;二是因為案發地在柳鎮,柳鎮派出所去的人很多。李良耷拉著腦袋,大口大口地抽煙,一頭一臉的汗。

封順廷發完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可是,他的打火機不好使,“啪啪”地摁了很多下都沒點上火,可能里面沒氣了。他的手有些顫抖,把打火機使勁拍在桌子上。這時,坐在他旁邊的孔少東掏出打火機,“啪”地一下打著了火,湊上去給他點煙。封順廷猛吸了兩口,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又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清了清嗓子,繼續部署工作:市局針對“7·11”案件,已經專門成立了指揮部,匡如寧局長親自掛帥,羅翊楓副局長靠案指揮,指揮部就設在瀛東分局。根據市局的部署,瀛東分局從現在開始,成立“7·11”專案組,封順廷任組長,孔少東任副組長,刑警大隊暫時放下手頭其他的工作,全力以赴偵破此案。

說到這里,封順廷左眼下面的那塊肌肉又痙攣了一下,他苦笑著說:“今天中午,我已經給匡局長立下了軍令狀,如果31號之前破不了案,我引咎辭職!我還真想看看,我能不能創造一個紀錄,開創一個瀛州市公安局的先河,剛上任就辭職的先河!我能不能有這個機會,就看諸位了!”

會議一直開到晚上九點,大家也都一直餓到了晚上九點。封順廷沒有給刑警大隊下死命令,但是梁昕知道,下不下命令都一樣,局長日子不好過,下面兄弟們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金狐”還沒有落網,清查行動還在繼續。這是市局的統一部署,瀛東分局必須無條件服從。所以,瀛東分局的大部分警力,包括梁昕在內的刑警大隊民警都部署在轄區的街面、路口、社區。這讓偵破“7·11”案的人手有些捉襟見肘。封順廷命令全局其他業務工作都暫時擱置,所有機關民警全部上街面堵控、下社區巡查,將刑警大隊的民警替換出來,全力以赴保障“7·11”專案。

第二天,也就是7月13日上午,“7·11”案專案組成立了。這個專案組是以瀛東分局刑警大隊二十名民警為班底,又從市局刑警支隊、各區分局刑警大隊抽調了十六名破案能手臨時組成的。專案組成立之迅速,在瀛東分局的歷史上是頭一次。當天上午,專案組在瀛東分局的大會議室里召開了動員大會。在會上,封順廷很動容,他說:“這個案子是全局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要集全局警力全力偵破,給死者一個交代,給市民一個交代,給組織一個交代。”說著,他站起來,向在座的所有參戰民警敬禮,“破案,我封某人確實是門外漢,全仰仗兄弟們了!我現在給你們做后勤部長,要錢給錢,要車給車,保障一定到位!”

梁昕覺得封順廷說的都是真心話,看封順廷如此動容,他心里也有些感動。

7月13日下午三點,梁昕被封順廷單獨叫到了辦公室。封順廷的辦公室很寬敞很亮堂,布置得很有生活氣息。棕色的桌椅、淺棕色的皮沙發都是新置的,還擺放了很多盆景。這些盆景,梁昕有的認識,但多數不認識,看上去都很別致、精巧。以前老局長用的也是這間辦公室,里面擺放了一張小型會議桌,現在那張會議桌被搬走了,新添置了一個根雕茶幾,看起來很古樸典雅。墻上掛著幾幅裝裱一新、大小不一的字畫,都是本地著名書畫家的手筆。其中,辦公桌旁邊墻上掛的是“慎獨則心安”五個隸書大字。從室內陳設看,梁昕覺得封順廷比老局長更有生活品位。他上次來這間辦公室是前天,也就是7月11日上午,向封順廷匯報“7·11”案的案情,那時辦公室還沒收拾。不到三天,后勤部門就布置得這么漂亮,而且井然有序,真是高效率。

封順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梁昕在封順廷對面的折疊椅里坐下來。封順廷手里把玩著一支簽字筆,目光注視著梁昕,說:“我當政治處主任的時候,就聽說過梁大的威名了。”

他的語氣很親切,笑容都算得上慈祥了,一改開會時的嚴厲。這讓梁昕有些局促,感覺不太適應。他本想謙虛幾句,但是話還沒說出口,就發現封順廷的臉上又沒有了笑容,變得一臉的凝重。

“梁大,我想聽聽你的看法。關于這個案子,你是專家。”封順廷的聲音有些沙啞,也有些疲憊。這讓梁昕頓時心生憐憫,覺得他當這個局長真不容易,他得盡最大努力幫他。

梁昕略微考慮了一下,說:“局長,說實話,案子很復雜。根據我的經驗,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殺人焚尸案。兇手能從容地拍攝照片,還敢明目張膽地在網上發帖,動機絕不止是殺人這么簡單。單純從案件本身來看,兇手應該是有預謀的。兇手對地形很熟悉,可能是本地人作案。”

封順廷點了點頭,對梁昕的分析表示認可:“那么這個案子,你有幾成把握?”

“這個案子偵破起來會有很大難度,我們有信心能破案,只是……”

梁昕想說的是,因為案情復雜,破案需要的時間可能會比較長,他不敢保證在7月31號之前破案。可是沒等他說完,封順廷興奮地連著拍了幾下桌子,笑容又堆了一臉,聲音也洪亮起來:“我相信我們的梁大有這個能力,一定能在月底之前破案!你知道,我給市局立了軍令狀,破不了案我就走人!”

封順廷拿過煙盒,示意梁昕來一支。梁昕也不客氣,抽出一支點上。封順廷靠在椅背上,沒有繼續說話,微微閉著眼睛,身體在轉椅里不停地搖晃著,雙手扣在肚子上。他的肚子微微凸起,像綁了個小米袋子。梁昕的目光從封順廷的肚子上又轉移到他的臉上。這氣氛讓他有點兒窒息,他想說點兒什么來打破沉默,可是說什么呢?也給局長立個軍令狀?如果立軍令狀就能破案,那他每個案子都立軍令狀。當然他也明白,這只是表示一個態度,一種向領導表決心的方式而已。

“軍令狀,軍令狀……”封順廷仍閉著眼睛,像是自言自語,“我也是迫不得已呀。我干公安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也知道很多案子破不了。但是現在的形勢由不得我,這個案子偏偏發生在這個時候,省廳和部里的領導都過問了,誰知道我的壓力有多大?所以,這個軍令狀我必須得立啊!”

其實,誰都知道,就算封順廷不立這個軍令狀,如果破不了案,消除不了影響,他走人也是鐵定的事。在這種關鍵的時候,你給穩定和諧的大局抹了黑,你的轄區治安出現了問題,絕對逃脫不了領導責任。軍令狀,立或者不立,結果都是一樣的。當然了,封順廷敢立軍令狀,起碼表明了他的態度,體現了他的果斷和魄力,會給市局和市、區政府領導留下敢于擔當的好印象。在目前這種局勢下,他這么做其實也是給自己加了分;如果案子在7月31日之前破了,壞事就變成了好事。

看來,封順廷單獨把他叫到辦公室,就是想知道他的態度。封順廷說了這么多,梁昕覺得自己再不表態就不合適了,于是鄭重地說:“局長,放心吧,我會盡最大努力!”

仿佛就等著梁昕這句話似的,他話音還沒落,封順廷立即睜開眼睛:“好,盡力就好!說實話,我就指望梁大了,我相信梁大的人品和能力不會讓我失望!”

關于梁昕打算怎么破案,封順廷沒有多問,他只是叮囑梁昕,案子一旦有任何進展,第一時間向他匯報,甚至可以不經過分管副局長。“另外,”封順廷頓了頓,又補充說,“在網上發帖子和跟帖子的人,什么時候查到了,也第一時間告訴我,哪怕是半夜,也要立刻給我打電話。”

說著,封順廷站起身,意思是談話到此結束。梁昕也趕緊站起來。封順廷很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把他的手都握疼了:“兄弟,拜托了!”

送梁昕到辦公室門口,封順廷突然小聲說了一句:“我知道刑警大隊長的位子空了好幾年了,我看好你,梁大!”

回到辦公室,梁昕斜靠在椅子上,晃悠著身子,琢磨著封順廷的話。封順廷說,他相信梁昕的人品和能力不會讓他失望。顯然,這話是針對孔少東說的,潛臺詞是他對孔少東的人品和能力不抱什么希望。封順廷說,案子有了任何新的進展,第一時間向他匯報,可以不經過分管副局長。這也是對孔少東的不信任。梁昕強烈地感覺到,兩個局長同床異夢,相互之間的敵意和成見,可能會把局里搞得雞飛狗跳。

封順廷的最后一句話,也讓梁昕覺得很別扭。是承諾還是交易?如果是承諾,前提是你得漂漂亮亮地把案子給破了。想到這里,梁昕覺得不管是承諾還是交易,其實是一回事。可是他不喜歡這種交易,甚至鄙視這種交易。他覺得交易的雙方是不平等的,封順廷付出的是一個大隊長的職位,而他付出的是人格。職位和人格,如果只能選其一,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后者。封順廷太不了解自己了。對梁昕來說,根本用不著封官許愿,就是不給他大隊長的職位,這案子該怎么破還怎么破。

梁昕心里盤算著,今天是7月13號,距離31號還有十八天,這么短的時間里把這個案子破了,難度太大。“7·11”專案組名義上是由市局的羅翊楓副局長掛帥,具體破案還得靠瀛東分局。從市局和其他區局抽調的那十六個人根本指望不上,他也指揮不動。這種臨時拼湊起來的專案組他見得多了。在瀛東分局,封順廷是外行,孔少東是專家。可是,孔少東會全力以赴破案嗎?似乎不可能。封順廷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這么一來,破這個案子,就得靠梁昕和刑警大隊的二十多個兄弟了。

想到這里,梁昕頓時感覺“壓力山大”。

晚上八點,又要開會了,叫“7·11”專案調度會。這個會議本來應該由市局副局長羅翊楓主持,封順廷也要參加。但因為市局連夜召開黨委擴大會議,分局的這個調度會,羅副局長和封順廷都不能來。按照慣例,這二位不在,調度會就應該由孔少東主持。可孔少東向封順廷請了假,說自己急性腸炎犯了,剛住進醫院。

主要領導不參加,這個調度會就沒法開了,應該推遲。但是封順廷堅持按時召開,并決定由梁昕主持。封順廷知道,這個會議是指導性的會議,市局的羅副局長和他本人參不參加,對案件的偵破沒有什么實際意義,最多是精神層面的作用,而真正主導破案的還是梁昕這些人。他特地給梁昕打了電話,囑咐他多聽聽專家的意見。

等人都齊了,梁昕簡單地說了幾句開場白,把市局的專家逐一做了介紹。他只強調了一點,那就是時間,只有十八天的時間。這十八天里,大家可能周末不能休息,平時恐怕連覺都睡不足。這是一場硬仗,必須要有這種心理準備。接著,他就切入正題,讓大家說說案子的最新進展,先從潘峰開始。

案發后的這兩天,潘峰忙得可不輕,收獲也很大。他說,從現場勘查的情況來看,尸體被焚燒的時間應該是7月10日晚上或7月11日凌晨。現場留下的車轍印比較清晰,而7月11日凌晨一點到三點左右下過大雨,據氣象部門提供的數據,降水量超過三十毫米。這說明,兇手是在大雨結束之后,也即凌晨三點以后離開現場的——如果在雨停之前離開,車轍印會被雨水沖刷掉。至于作案車輛,初步推測是寶馬X5之類較大型的車輛。從現場提取的輪胎花紋來看,應該是255毫米的米其林PS2輪胎;通過碾壓強度分析,作案車輛應該在兩噸左右,這些都符合寶馬X5等較大型車輛的特征。最后潘峰建議,對全市的寶馬X5等較大型車輛進行梳理比對。

潘峰的分析很有條理,梁昕和那些專家都不住地點頭表示認可。這些線索,對下一步的偵破非常重要。

法醫李奕通報了尸檢情況。關于死者的性別、年齡、死因等,大家都已經知道,她就沒再重復。她通報的情況主要有四方面:第一,死者的死亡時間,大概在案發前五十五小時左右;第二,在現場發現了沒有被焚燒掉的斷手,手掌斷口和手臂匹配,可以斷定,斷手就是死者的;第三,死者血液里酒精含量較高,死亡前應該大量喝過酒;第四,從胃里的食物殘留分析,死者生前生活應該非常優越。最后,李奕建議,從經常出入高檔場所的白領女性著手調查死者的身份。

梁昕和專家們對李奕的分析也表示認可。

關于死者的身份,刑警大隊基礎隊隊長張斌說,案發后分局向周邊各區市兄弟部門發了協查通報,目前還沒有收到反饋信息。轄區最近沒有報失蹤的案子,與周邊區縣近期失蹤人員進行了比對,沒有比中。網絡上已經披露了這起案件,吵得沸沸揚揚,但至今無人認尸,意味著死者家屬應該還不知道這個消息。因此,死者很有可能是外地來瀛東的務工人員。

張斌和梁昕年齡相仿,個頭不高,皮膚白凈,偏瘦,看起來很精干。他平時話不多,但只要開口,句句都能說到點子上。和潘峰一樣,他也是梁昕的得力助手。

梁昕又問論壇上的發帖人和跟帖人鎖定了沒有。張斌說,發帖人的網絡ID是新注冊的,通過IP地址查詢,可以確定發帖人是在瀛東區安徽路的一家網吧上傳的圖片。網吧當天的監控錄像顯示,發帖人中等身材,頭戴黑色棒球帽,面部看不清楚。目前還不能確定發帖人的身份。跟帖人也查過了,是在柳鎮一個網吧上的網。這家網吧的監控錄像已經調取,正在組織人員辨認,因為時間太緊,目前還沒有確認跟帖人的身份。

聽了大家的發言,市局的幾位破案專家對大家贊揚了一通,說了一些鼓勵的話,至于怎么破案,他們也沒說出什么指導性的意見來。最后梁昕說:“思維再縝密的人也會留下破綻,而我們就是要找到這些蛛絲馬跡。現在有線索,有思路,但是我們沒有足夠的時間,我們得和時間賽跑。本案中兇手作案手法之殘忍,氣焰之囂張,空前絕后,這是對我們警方的嚴重挑釁。對待這樣的挑釁,我們只有一種回擊方式:將兇手緝拿歸案!”

綜合大家的分析,梁昕確定了兩個偵破方向:一是作案車輛,二是發帖人。接著,他把專案組成員分為四個小組,潘峰和張斌等四名骨干各帶一組。潘峰帶的第一組負責調取路面監控錄像和卡口抓拍照片,查找可疑的人和車輛,尤其是寶馬X5等較大型的車輛。因為監控錄像保存的時間一般只有五天,五天后就會被自動覆蓋,所以潘峰一定要抓緊時間。如果五天內沒有找到作案車輛,再找就更難了。張斌帶的第二組繼續調查發帖人和跟帖人的情況,盡快鎖定這兩個人。第三組負責調查全區的娛樂場所、高檔寫字樓,盡快確定被害人的身份和案發第一現場。第四組的任務是發揮技偵優勢,查找可疑的手機信號,同時聯系機場、港口,掌握案發后乘坐飛機和客輪離開瀛州的人員名單。

四個組分頭行動。梁昕回到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前,提筆懸腕,在舊報紙上寫毛筆字。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了。每當案子茫無頭緒,心里焦灼不安時,他就會寫寫毛筆字。他用這種方式放松一下大腦,就像皮筋在拉得最緊的時候松開一會兒一樣。從小他就被父親逼著臨帖,居然練了一手不錯的顏體,尤其是“之”字的那一捺像砍刀似的,看上去特別帶勁。

寫了大約十分鐘的字,梁昕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微閉著眼睛,晃悠著身子,重新梳理案情。他的腦海中慢慢回放著案情的每一個環節,那么多的疑點一個個冒出來:到底是什么樣的仇恨,讓兇手如此殘忍地殺死一個女人?以現在犯罪分子的作案手法,要讓一個人永遠消失,焚尸是最笨的辦法,兇手為什么會選擇焚尸?被害人的左手為什么會被切斷扔在現場,沒有被燒掉?

這一個個疑點,讓梁昕的眉頭越皺越緊。雖然屋里開著空調,他的后背還是不斷地出汗。按照正常的工作節奏,破這個案子最少需要一兩個月,而他只有十八天的時間。

十八天……

第四章 違心的決定

這天夜里,梁昕住在辦公室,幾乎一夜沒睡,累了就斜躺在沙發上瞇一會兒。他時刻等待著潘峰、張斌他們向他報告好消息。雖然他也知道,如果沒有特別緊急的情況,他們不會深更半夜給他打電話,但他還是一刻不離地把手機拿在手里,上衛生間的時候也裝在褲兜里。

7月14日早上七點半,梁昕簡單洗漱后去局食堂吃飯,意外地發現食堂里的人又多了起來。機關民警不是上街面堵控、下社區巡查,搜捕“金狐”去了嗎,怎么還有這么多人吃早飯?他很納悶,連忙拉著政治處主任問了問。政治處主任說,昨天晚上十二點,分局接到市局通知,“金狐”已經落網,“獵狐行動”結束,從今天開始,各項工作轉入常態。

“金狐”落網了?梁昕又驚又喜。想到“獵狐行動”也有自己的一份汗水,如今有了回報,他感到很欣慰。“金狐”的落網,意味著那位神秘的“山哥”也即將浮出水面。他真想見識一下這位“山哥”究竟是何方神圣;他還想知道“冰狼”到底是什么人,那天為什么沒去接貨;還想知道是在哪兒抓到“金狐”的,那天消息到底是怎么走漏出去的……他想找個機會和廖敏好好聊聊。

吃過早飯,梁昕回到辦公室,收發員已把當天的《瀛州早報》送到他辦公桌上了,他赫然看到頭版的大幅標題:“警方‘獵狐行動大獲全勝,擊斃毒販,繳獲毒品案值過億”。報道占去了頭版的大半個版,還配了兩幅照片,一幅是“毒販被擊斃”,一幅是“市政府領導慰問受傷民警”。梁昕一口氣看完了報道。這篇報道把參戰民警的神勇展現得淋漓盡致,對繳獲的兩公斤海洛因和五十公斤冰毒更是極盡渲染。當然,這的確是瀛州市公安局到目前為止破獲的最大的一起販毒案件,應該重點報道。

可是梁昕發現,報道從頭到尾就沒有關于“金狐”被抓獲的文字,卻把小光頭當成了大毒梟。難道是報社弄錯了?似乎不可能。這么重要的新聞,報社肯定層層把關,不會犯這么低級的錯誤。他又打開瀛州新聞網瀏覽相關報道,上面的說法和報紙差不多。他一下子明白過來了,這應該是市局的“宣傳口徑”。

梁昕體諒領導的苦衷,這么做也是出于無奈。瀛東發生了這么一起惡性案件,正需要一個正面的典型來轉移媒體和市民的視線,在這個時候,“獵狐行動”取得巨大戰果就太有必要了。雖然沒有抓到“金狐”,但是擊斃小光頭、繳獲案值上億元的毒品,足以讓全市乃至全省震撼。所以市局撤銷了街面堵控“金狐”的警力,對外宣稱“金狐”已被擊斃,并組織電視、報紙、網絡等媒體大肆宣傳報道。

根據以往的經驗,梁昕判斷,在接下來的幾天里,在瀛州所有的媒體上都會看到警方破獲重大毒品案件的報道,瀛州電視臺、省電視臺都會不遺余力地進行宣傳,甚至中央級媒體也會出現“獵狐行動”的消息,網絡上的宣傳更會鋪天蓋地,“獵狐行動”會迅速搶占各大網站的頭條。如此強大的宣傳攻勢,就是為了迅速把“7·11”案遮蓋起來。人們大都是善于遺忘的,“7·11”案很快就會成為“舊聞”。

只是,領導這么做,廖敏肯定很難受。梁昕覺得應該安慰安慰他,于是給他撥了電話。電話一通,寒暄的話一句都沒說,廖敏就發起了牢騷:“扯淡!擊斃個馬仔,卻說成是大毒梟,可現在‘金狐仍然藏在瀛州。這不是掩耳盜鈴是什么?如果抓不到‘金狐,所有的線索都中斷了,緝捕‘山哥也會遙遙無期,我和弟兄們苦心經營了這么久的案子會擱淺,甚至前功盡棄。現在是抓捕‘金狐最好的時機,這么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就這么輕易放棄了!這是不尊重我和弟兄們的勞動,這是強奸我們的意志!”

梁昕發現廖敏和他的距離越來越近了,居然在他面前毫不掩飾對領導的不滿。他理解廖敏,這老哥太想抓到“金狐”了。他也理解領導,領導們的壓力確實太大了。換成他是領導,他也會這么做。他安慰廖敏說:“老哥別動怒。頭頭兒們用‘獵狐行動的戰績解壓,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聽梁昕這么說,廖敏的情緒更加激動:“唱的哪一出啊這是!這是個愚蠢的辦法,這樣就能減壓了?你想想,如果哪天‘金狐突然現身了,領導的臉往哪兒擱?還有,領導希望人們忘記‘7·11案,老百姓可能是善忘的,可那些故意大肆渲染的不法分子呢,他們會忘嗎?他們會始終揪著你的小辮子不放,一有機會就制造輿論!這么做不是自欺欺人嗎?!”

梁昕覺得廖敏說得很有道理。遮蓋和遺忘并不等于不存在,“7·11”案依然擺在各級領導的案頭,像巨石一樣壓在各級領導的心口上,讓他們寢食難安。但牢騷歸牢騷,領導的意志無法改變,只能服從。于是他有意轉移話題,問“獵狐行動”下一步是怎么部署的。

廖敏說,市局對外的口徑是“獵狐行動”已經結束,但實際上并沒有結束。撤掉了緝捕“金狐”的大部分路面警力,但仍然安排便衣警力繼續秘密排查。他的任務就是在最短的時間里抓住“金狐”,決不能讓他現身,不然領導們的那出戲就穿幫了,就成丑聞了。可是,靠這點兒力度,在瀛州這個上千萬人口的城市里找一個狡猾的毒販,無異于大海撈針。

梁昕給廖敏提了個建議。那天“金狐”之所以通知小光頭逃跑,肯定是從什么人那里得到了消息。他是通過什么途徑得到的消息呢?十有八九是電話。在那個時間段和“金狐”通過電話的人,要么就是走漏消息的人,要么就是和走漏消息的人有著非同一般關系的人。查到這個人,就可以順藤摸瓜找到“金狐”,可以說是一箭雙雕。

廖敏長長嘆了口氣:“兄弟,咱倆想到一塊兒去了。我正打算和技偵部門商量這件事呢,不過,對他們來說,這也是個難辦的事。”

梁昕明白廖敏的意思。因為警方掌握的只是“金狐”和小光頭的聯系電話,并不掌握“金狐”和給他通風報信的那個人的電話號碼。對警方有利的是,這兩部電話,“金狐”一定是隨身攜帶的,這樣,就有可能劃定“金狐”通知小光頭時的大致活動范圍,然后再排查這個范圍內相應時段的所有手機通話信號,就有可能發現“金狐”的蛛絲馬跡。不過,這也只是理論上的說法,不說其中的技術難度,僅僅巨大的工作量就已經讓人望而生畏了。

廖敏的壓力確實夠大的,可是想想“7·11”案,梁昕覺得自己的壓力比廖敏更大。領導拆東墻補西墻,用“獵狐行動”的所謂“戰果”為“7·11”案減壓,說明“7·11”案給領導帶來的壓力已經大到難以承受的程度。領導壓力大,他這個具體辦案的人壓力就更大。

果然,上午九點左右,后勤部門的幾個人收拾起了梁昕樓下的一間小會議室。梁昕過去一問,原來市局的羅翊楓副局長要搬過來辦公,為便于隨時聽取案件的進展情況并進行調度,就把這間會議室改成了“7·11”專案指揮部。會議室不到一個小時就收拾好了,不一會兒,羅副局長就過來辦公了。羅副局長在這兒坐鎮,封順廷就得過來陪同。孔少東也從醫院趕了過來。三位領導要求梁昕將每天的工作進展和下步安排及時匯報。梁昕覺得,這就像給他上了緊箍咒,他一分鐘都不能輕松自在了。

7月15日,專案組的四個小組已經行動了兩天,這兩天里,梁昕每時每刻都在焦急地等待潘峰、張斌他們的消息,可他們誰也沒有發現什么有價值的線索。

下午上班后,梁昕去指揮部向局長們例行匯報,正巧三位局長都在。因為案件的偵破沒有任何進展,梁昕也沒有什么好說的。羅副局長依然比較鎮定,手里翻著報紙。孔少東也是神色自若,小口小口地喝著茶。只有封順廷臉上有焦急的神色,他眉頭緊鎖,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坐回座位,大口大口地抽著煙。他看著梁昕,似乎想說點兒什么,卻欲言又止。梁昕知道封順廷想說什么,無非是催他盡快破案。但是封順廷也應該明白,破案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這么簡單,而是一道復雜的微積分,沒有邏輯嚴密的演算過程,得不到最后的結果。

出了指揮部,梁昕忍不住給潘峰打了個電話,問他排查作案車輛有沒有收獲。潘峰說,要鎖定作案車輛,只能根據案發地附近的路面監控和卡口監控。可是柳鎮地處偏僻,前幾年安裝的路面監控和卡口監控大部分都壞掉了。那些沒有壞掉的攝像頭,有的位置不好,拍不到作案車輛;有的正對著那條路,能拍到作案車輛,可是像素又太低,根本看不清車輛的號牌。現在唯一能基本確定的是,嫌疑車輛的確是寶馬X5。他已擴大排查范圍,調取更多的路面監控和卡口監控,正在仔細辨別。

如果作案車輛無法鎖定,發帖人和跟帖人這條線索就格外重要了。如果這條線也沒有進展,案子的偵破就走進了死胡同。梁昕想給張斌打個電話,趕巧,張斌的電話卻打過來了,告訴他跟帖人的情況已經調查清楚了。

這是梁昕今天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他立刻興奮起來:“太好了!快說說什么情況?”

張斌在電話里支支吾吾的:“梁大你在辦公室嗎?哦……對,這就是你辦公室的電話,我都暈了。我還是去找你直接匯報吧,電話里說不清楚。”

梁昕意識到可能有什么隱情,馬上說:“好,我在辦公室等你。”

掛了電話,梁昕點了一支煙。跟帖人可以肯定是公安局內部的人,說不定梁昕還認識。那么這個人是誰呢?他既想早點兒知道,又有點兒擔心——說不定還不如不知道的好。

不到五分鐘,張斌就過來了,進了屋,他輕輕把門關上,在梁昕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表情神神秘秘。梁昕等著他開口。張斌卻咧嘴笑笑,伸手去拿梁昕辦公桌上的香煙。梁昕使勁捂住那包煙:“快說吧,是誰。”

張斌不再賣關子了:“跟帖人是柳鎮派出所的一個聯防隊員,叫王金柱。”

雖然早就斷定跟帖人是內部的,但聽張斌這么說,梁昕還是有些驚訝。他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遞給張斌,用打火機給他點上:“王金柱他人呢?”

張斌仰著頭吐了兩個煙圈:“失蹤了。”

梁昕一驚。一個大活人,怎么說失蹤就失蹤了呢?

張斌告訴梁昕,為了查這個跟帖人,他調取了柳鎮那家網吧的監控錄像,和幾個兄弟沒白沒黑、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看得都快吐了。但網吧里上網的人很多,他和幾個兄弟又都不認識王金柱,所以不知道跟帖的人是哪一個。后來,根據上網時的IP地址和時間,確認了用于上網跟帖的那臺電腦,終于在監控錄像里找到了跟帖人。但這時候還不知道跟帖人的身份,于是繼續調取路面監控進行追蹤,沒想到,那小子竟然進了柳鎮派出所。今天一早,他悄悄找人辨認了一下,才確認跟帖人是王金柱。剛才,他想去柳鎮派出所把王金柱帶回來,可奇怪的是,去派出所之前給李良打電話,李良卻慌慌張張地說王金柱失蹤了。

“那是李良做賊心虛,心里有鬼!”梁昕脫口而出。

梁昕心里很清楚,網上跟帖這事,一個聯防隊員肯定是干不出來的,他沒這個膽。他們都是派出所招聘的臨時工,為了保住飯碗,誰也不敢惹這樣的事。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李良授意。在案發現場,封順廷曾經特別強調要控制消息,嚴防泄露,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李良,都聽得清清楚楚,而且事后梁昕還再次叮囑李良要嚴格保密。作為一個派出所所長,李良很清楚保密的重要性。事情就像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是李良指使王金柱去網吧跟帖。

可是,李良有這個膽量嗎?一個小小的派出所所長,敢跟局長叫板,不想混了?明知道是死胡同,還扛著炸藥包往上沖,想粉身碎骨嗎?李良應該沒這個膽。況且,他和封順廷以前并不認識,沒有什么恩怨。再一想,梁昕明白了:李良是孔少東的人,應該是孔少東授意他這么干的。

孔少東這一招也太狠了。他意在借輿論給封順廷施壓,逼他下課。你封順廷一上任就攤上這么大的案子,性質還如此惡劣,原本兇手把焚尸的照片發到網上就已經夠恐怖的了,我再給你火上澆油,跟一張更血腥的照片,看你究竟有多大的抗壓能力,看你如何向領導和市民交代。

梁昕覺得孔少東這樣做不夠明智。封順廷是吃素的嗎?前幾天的那次會議上,針對跟帖發上去的照片,他已經大發雷霆了,并且要求一查到底。他心里跟明鏡似的,這是針對他的,是有人要搞他。那么這個人是誰?他第一個懷疑的肯定就是孔少東。

王金柱這一跑,等于直接挑明了,孔少東就是要當面鑼對面鼓地和封順廷對著干。這未免也太小看封順廷了,他能脫穎而出當上瀛東分局的局長,在能力和閱歷上肯定有過人之處,更不用說傳聞中和副省級領導的親戚關系了。以封順廷的個性,這事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如果忍了,那他豈不成了任人擺布、任人欺凌的冤大頭?以后在瀛東分局還有什么尊嚴、權威可言?再說,即使能把封順廷排擠走,孔少東就一定能當上局長嗎?也未必。市局既然能空降一個封順廷,就也能空降一個張順廷、王順廷,照樣沒你孔少東什么事。這些道理,孔少東那么聰明的人不會不懂。那么,他為什么還這么做呢?梁昕想不明白,只是替他捏一把汗。

梁昕很想知道李良對這事是怎么看的,就問張斌李良在哪兒。張斌向門口努了努嘴。梁昕示意他出去把李良請進來。李良進來后,張斌悄悄地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李良是梁昕刑警學院的師兄,比梁昕高兩屆。此人中等身材,長相比較粗糙、土氣,如果穿得差一些,手里再提著一把瓦刀或鋼鋸,活脫脫就是一個在城市里到處找活干的農民工。雖然看起來很樸實,其實這人很鬼,小算盤打得啪啪的。喜歡笑,笑起來眼睛瞇著,眼角的皺紋很密,讓人感覺有些賤。還愛撒謊,撒謊通常都有明確的動機,他撒謊卻是無意識的習慣,很多時候動機不明。明明剛吃過飯,你問他吃了嗎,他會說還沒吃;明明去局里開會,你問他上哪兒去,他會說去趟看守所。瞪著眼說瞎話,好像不撒謊就會死人似的。他也是孔少東一手帶起來的。因為是大學的師兄弟,又同屬“孔門弟子”,梁昕和他的私交還算說得過去。只是自從張永國被他黑了以后,梁昕覺得他的人品差點兒意思,有意和他保持距離,交往也少了許多。

幾句寒暄過后,梁昕請李良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又從茶幾下面的抽屜里找出一次性水杯給他泡茶。李良卻不坐,看梁昕給他泡茶,急忙拿過梁昕的茶杯,接了滿滿一杯熱水,擰上杯蓋,輕輕放在辦公桌上。梁昕給李良泡完了茶,坐回辦公桌后,李良還不坐,站在他旁邊,搓著手,一個勁地說:“這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啊,老弟!我是疾聲厲色,再三強調啊,保密工作來不得半點兒馬虎,千萬不能出任何問題。可是王金柱那個兔崽子就是不聽話啊!”

梁昕抬起頭,不動聲色地看著李良。李良咧著嘴,沖他笑了笑,目光有些躲躲閃閃的。顯然,李良這是在演戲。對于師兄在自己面前裝腔作勢,梁昕心里十分反感。他向來對裝腔作勢的人深惡痛絕——把真實的自己藏起來,見了人假惺惺的,就不覺得累嗎?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你還在我這兒裝,你拿我當二傻子啊?他點了一支煙,吸了兩口,毫不客氣地說:“師哥,別裝了,你的演技太業余了,你不累我看著還累呢。不是我說你,這事你辦得欠考慮!”

李良看出梁昕不高興了,干笑了兩聲:“我知道肯定讓梁大為難了,這事責任確實在師兄身上。梁大要是跟封局長如實匯報,我這個所長就干到頭了。”

李良作為梁昕的師兄,平時對梁昕都是直呼其名,從沒稱呼過“梁大”,現在這么稱呼,梁昕覺得很別扭。梁昕想喝水,手伸向了水杯。李良急忙上前,擰開水杯的蓋子,把水杯端到梁昕手上。看那樣子,如果他能替梁昕喝水,就替他喝了。

梁昕小口地喝著水,眉頭越皺越緊。李良訕笑著說:“其實,王金柱那小子也就是一時興起覺得好玩,跟著起哄發了張照片。這和案件本身并沒什么關系,也不會影響案件的偵破,梁大你說是吧?”

的確,這事和案件本身無關。跟帖和發帖性質不同,發帖是案情的一部分,跟帖卻不是;發帖人是犯罪嫌疑人,跟帖的王金柱卻不是。李良的意思,梁昕很明白,那就是請他網開一面,不要向封順廷匯報。

梁昕的確為難。這是一場復雜的政治角力,而梁昕是個很單純的人,除了案子,他腦子里不想琢磨別的;至于政治,他一想就腦瓜子疼。可是現在,他卻被動地卷入其中。在這場角力中,自己扮演什么角色呢?好比一場拳擊比賽,封順廷和孔少東是比賽雙方,梁昕是裁判,現在孔少東犯規了,那么梁昕到底判不判犯規?判,就要罰分,孔少東可能就會輸掉比賽;不判,有違職業道德,良心不安。

梁昕皺著眉頭,大口大口地吸煙。他想把李良打發走,一個人靜一會兒,于是沖李良擺了擺手,說:“師哥先回去吧,這事我心里有數了。”

李良身子向前傾著,站在梁昕的辦公桌前。他本來還想再說些什么,但他是個聰明人,看梁昕這么為難,就知道梁昕要幫他。于是他咧嘴笑著,抓過梁昕的手使勁握了握,說:“讓梁大費心了!拜托!”說完,退了幾步,彎著腰走出了辦公室。

李良猜得沒錯。自從他走后,梁昕就在辦公室里不停地走來走去,考慮到底向不向封順廷匯報。最后還是情義占了上風,他決定站在孔少東這一邊,暫時將這事壓下來。而這樣做又很違心,對不起封順廷。為了尋求心理平衡,他不得不安慰自己:這張跟帖的照片和案件無關。好比足球比賽中的進攻有利原則,雖然防守方犯規了,但是局勢有利于攻方,裁判也是不會判罰犯規的。他暗暗給自己加壓,一定盡快把案子破了,也算是對封順廷有個交代。

下午下班的時候,西邊的太陽還很高,天色還很亮。梁昕起身走到窗前,兩個胳膊肘支在窗臺上,看著同事們說笑著從辦公樓里出來,向停車場和自行車棚走去。這時,他心里不禁涌起一絲酸楚。大部分同事一下班就回家,他下了班卻不愿回家。大部分同事家里有老婆或老公,有孩子,甚至還養了狗、貓、觀賞魚以及各種姹紫嫣紅的花卉,他家里呢?他不在家的時候,房子里連一個會喘氣的都沒有;他回到家,如果不打電話不開電視,一點兒聲音都沒有,頭發絲掉地上都能聽見。他常常在客廳沙發里一坐就是大半個小時,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片空白。他的目光在客廳里逡巡,恍惚間總是看見朱瑾端著果盤,把剛洗好的蘋果和葡萄端給他吃。他走進廚房,恍惚間總是看見朱瑾穿著花花綠綠的圍裙,低著頭在那兒切西紅柿……

這時候,梁昕的胃里就會很難受,就像喝了酒想吐卻吐不出來一樣。這種感覺叫心痛。自從朱瑾絕情地離開他,四年來,這種心痛的感覺指不定什么時候就泛上來。家,對別人來說是個溫暖的地方,可是對他來說,心里卻多多少少有些恐懼。

在辦公室的窗前站了很久,梁昕終于想起該吃晚飯了,于是慢悠悠地下樓去了局食堂。他去得有些晚,食堂里沒什么好吃的了,菜也有些涼了,他沒吃飽。從食堂出來,太陽紅彤彤地掛在西南方向高大的樓群間,天也快黑了。這時候他仍然不想回家,于是又慢悠悠地回到了辦公室,像剛才那樣在窗前站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天光越來越暗,馬路上的路燈陸續亮起來了,一些高大建筑物上的霓虹燈閃爍著五彩的光,遠處海晏會所的樓頂上,巨幅LED屏幕播放著關于國際網球大師賽的廣告。梁昕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個廣告是專門為他一個人播放的,是在提醒他大賽的日期越來越近,距離限期破案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想到這里,他的后背不由得開始出汗。

忽然,他聽見有人輕輕推門進來了。他轉過身來,是李奕。李奕身穿一件嫩綠色的連衣裙,腳踩高跟涼鞋,懷里抱著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站在門口沖他一笑,柔聲細氣地說:“梁大,這是你的衣服。昨天到你辦公室,看你堆了一堆衣服,我就拿回去給你洗了,也燙好了。”

李奕今天穿得真漂亮,像換了個人,很有女人味,也有些矜持。這讓梁昕覺得有點兒不適應。李奕的眼神和往常也不太一樣。往常,李奕的眼睛像一泓清泉,波瀾不驚的;今天卻火辣辣的,又像長出了鉤子,能把人的魂兒給勾走。

梁昕咧著嘴,用手撓了撓頭皮,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心撲通撲通的,簡直能從胸膛里跳出來。李奕使勁抿著嘴,懷里抱著那摞衣服,不動聲色地看著他。過了很久——大概五六秒鐘,梁昕走到飲水機前,用一次性紙杯接了一杯水。這杯水他是想給李奕的,卻自己一飲而盡,因為喝得太急,還嗆得不住地咳嗽。李奕用左手手背擋住嘴,偷偷地笑起來。

李奕把衣服放進梁昕的櫥子里,在三人沙發的一端坐下來,然后拍拍沙發,示意梁昕也坐下來。梁昕向沙發走過去,走了兩步又折回去了,坐在辦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在椅子上坐定,才發現正好和李奕面對面。李奕捂著嘴,“咯咯”地笑了兩聲,又瞪著眼睛打量著他。梁昕的臉燒得通紅,躲避著李奕的目光,一會兒望望窗外,一會兒盯著天花板,手里還把玩著一支簽字筆,把筆帽蓋上又拔下來,拔下來又蓋上,那樣子看起來很傻。

李奕終于繃不住了,仰起臉哈哈大笑,之后鄙夷地說:“你看你那熊樣,真沒出息。還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呢,真給刑警丟人!你要是我兒子,我早就抽你嘴巴子了!”

挨了幾句罵,梁昕心里倒自在了,他咧著嘴笑了笑。

李奕問案子有沒有進展。梁昕不想說跟帖的事,就盯著手里的簽字筆隨口說:“嗯,現在兩條線都沒有進展。尤其是作案車輛,不是提取不到監控,就是監控的分辨率太低,什么都看不清楚。”

李奕眨巴著眼睛,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從沙發里站起來,有些興奮地說:“我倒是有個建議。”

梁昕很驚訝:“哦?快說說看!”

李奕說,有一次她路過歐尚木業集團,無意間發現這家公司大門口有一個攝像探頭,正對著遼沈路。把那兒的監控錄像調回來看看,說不定能發現作案車輛的蹤跡呢。

遼沈路是瀛東區最寬闊的一條交通干道,連接了很多道路。梁昕覺得李奕的建議很有價值,立即給潘峰打電話,讓他趕快去調監控錄像。

一說案子,梁昕就來了精神,雙手叉腰,在屋里走來走去。走到李奕跟前時,李奕調皮地把鼻子湊到他肩膀上聞了聞,夸張地說:“快把T恤脫了吧,你自己聞聞都什么味了!好歹也是個副大隊長,代表著咱們警隊的形象,哪能這么埋汰呀。”

梁昕有點兒難為情:“一會兒我回家洗洗就行了。”

李奕卻是命令的語氣:“少啰嗦,快脫下來!”說著,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指了指剛抱進來的那幾件衣服,“趕緊換上,臟的就放這兒,回頭我來拿。”

等李奕離開辦公室,梁昕才暗暗松了口氣。李奕今天的舉動,他覺得很突然。其實他早就知道李奕對自己有好感。平時,在辦公樓或走廊里,李奕看見他,遠遠地就沖他笑,露出一對小虎牙。在一樓等電梯的時候,李奕站在電梯口,如果看見他進了樓門,電梯來了她也不進,等著和他一起上樓,順便說幾句話。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如果他也在,她會端著餐盤去他那個餐桌坐下,和他一起吃。李奕漂亮可愛,在局里人緣很好,除了局領導,和誰都能嘻嘻哈哈地說笑,可是在梁昕面前卻有幾分矜持。她看別人的時候,眼睛是波平如鏡的湖泊;看梁昕的時候,眼睛會變成一泓蕩漾的秋水。梁昕總是不敢和她對視,看她一眼就趕緊低下頭去。尤其是“7·11”案以來,他明顯感覺李奕對他的好感已經突破了同事的界限。而今天,更不像同事了。

梁昕心里亂了。他機械地走到沙發跟前,挑了一件洗干凈的T恤換上,脫下來的那件就隨手扔在沙發上。剛才李奕說了,一會兒她還要回來拿他的臟衣服。他不知道等會兒該怎么面對李奕,是不是還要繼續裝傻充愣?

電話鈴聲打斷了梁昕的思緒。抓起聽筒,對面傳來孔少東的聲音:“梁昕,我就知道你還在辦公室。吃飯了沒有?”

“啊?啊,吃過了,孔局。”梁昕總算讓自己的思維回到了正常軌道。他看了一下表,已經快八點了。

“我現在在海晏會所,你過來一起喝茶吧?”孔少東用的是商量的語氣,其實是命令。

“好的孔局,我一會兒就過去。”

掛斷電話,梁昕一抬頭,看到李奕已經悄沒聲地進來了。她大概聽到了談話內容,知道梁昕要離開,臉上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

梁昕歉意地沖她笑笑,從辦公桌上抓起鑰匙,正準備往褲兜里裝,李奕突然幾步躥過來,奪過那串鑰匙,問哪一把是他家里的。梁昕沒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還是把家里的那把指給她看。李奕調皮地笑了笑,從鑰匙環上解下那把鑰匙,攥在手里,“我宿舍被一個同學占了,今晚沒地兒住,借你家住一下,順便幫你把衣服洗了。辦完公事回不回來,隨你。”

不等梁昕再說什么,李奕轉身從沙發上抄起那件臟了的T恤,一溜煙跑了,留下梁昕一個人愣在原地。

第五章 狐影重重

海晏會所位于瀛東區最繁華的路段,是瀛東區乃至瀛州市最頂級的會所之一,其奢侈豪華是一般人無法想象的,僅大廳的琉璃吊燈,據說就超過了一千萬元。這年頭,大家都很清楚,如果沒有一定的背景,是很難在商界混得風生水起的。十幾年前,高級會所開始在瀛東區興起,陸陸續續開了十幾家,但后來不是被黑社會砸,就是被警察查,開了沒多久都關閉了,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家屹立不倒,其中之一就是海晏會所。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老板孔少南是瀛東公安分局副局長孔少東的親哥哥。另外一家和海晏會所并駕齊驅的江豪夜總會,其老板李江豪則是瀛州市的黑道人物楊十三的把兄弟。孔少南和李江豪都是本地的地產大鱷,黑白兩道通吃。

梁昕開車趕到海晏會所時,大約是晚上八點半。他看到,海晏會所出出進進的人群里,絲襪和熱褲占了多數。這個城市燈紅酒綠的生活,天一黑就迅速進入了狀態。這里就是“酒池肉林”,充斥著太多骯臟的交易。海晏會所的停車場已停滿了車,梁昕好不容易在附近馬路上找了個車位。他沒直接從會所的正門進去,而是悄悄走進了地下車庫。地下車庫有電梯直通上面的包房,孔少東在會所三樓有一個專屬包房,梁昕是知道的。

平時,梁昕極不愿意在這種場合出現。一是他消費不起,只要進了門,不扔下三四萬元是出不來的。而他微薄的工資,一年也攢不下這么多錢。二是他不希望自己被染黑。這里是個大染缸,充斥著女色、財富、享受等各種誘惑,沉迷其中,意志不夠堅定的人往往會就此沉淪。梁昕雖然對自己的意志充滿信心,但他不愿接受這種考驗。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對人民警察職業操守的理解。

梁昕剛走進車庫,老遠就看見李良的那輛白色寶馬——車牌號很牛,是“瀛ALL999”,其中“LL”是“李良”拼音的第一個字母。李良平時行事比較高調,整個瀛東分局也只有他開寶馬,比局長的車還好。而按照他的收入,他是買不起寶馬的。他的父母都是農民,收入不算高;妻子為了照顧上學的兒子辭去了工作,做了全職太太,沒有一分錢的收入。梁昕心里很明白,一個小小的派出所所長買寶馬,那錢肯定不是從正道來的。

梁昕正琢磨李良的寶馬,忽然看見李良從電梯里走出來,邊走邊打手機。這時他們大約相距二十米,因為地下車庫的光線有點兒暗,李良的表情看不清楚。梁昕本想上前打個招呼,想想還是算了。李良也許不介意在這里被梁昕遇見,但梁昕卻介意在這里被李良遇見。如果讓李良看見,以他的大嘴巴,還指不定怎么添油加醋地出去宣揚呢。梁昕在一根立柱的陰影下站了一會兒,避過了李良,才上了電梯。

電梯到一樓的時候,呼啦啦擠上來七八個女孩兒,都穿得又透又露,化著濃妝,有的身上還有文身,個個高挑、靚麗、香艷、性感……讓人難以抵擋的誘惑一下子把電梯充滿了。她們嘰嘰喳喳地說笑著,完全忽略了梁昕的存在。梁昕急忙退到電梯一角,但濃烈的脂粉氣息還是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到了三樓,他終于從女人堆里掙扎了出來。剛出電梯,就有一排穿著統一的禮儀小姐齊刷刷地向他鞠躬:“歡迎光臨!請問先生哪個包房?”

梁昕渾身不自在,趕緊擺了一下手,意思是我自己去。在禮儀小姐們的注目下,梁昕逃也似的轉身向孔少東的專屬包房走去。可是,就在他轉身的一剎那,突然發現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在走廊的盡頭,那個身影一閃而過,進了一個包房。梁昕微微一愣,這個人到底在哪兒見過呢?

那個人在梁昕的視線里僅僅停留了一秒鐘,來不及細看。梁昕腦子里一遍遍地回放、定格剛才那一秒鐘的影像,皮膚白皙,眉毛很濃,瘦長臉……想到這里,他突然一個激靈——“金狐”!幾天前他參與“獵狐行動”的時候,曾經在三葉草旅館對面的觀察點看見過“金狐”一次,雖然距離很遠,時間也很短,“金狐”又刻意低調,但他還是記住了“金狐”的體貌特征。

不過,梁昕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判斷。孔少東的專屬包房就在旁邊,一個大毒梟,怎么可能跑到公安局長的眼皮子底下?如果真是“金狐”,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和孔少東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梁昕相信孔少東不是那種人。想到這里,他腦子里那一秒鐘的影像越來越模糊了,他不敢肯定那個人是不是皮膚很白、眉毛很濃,甚至懷疑剛才的一幕是自己的幻覺。但是,出于職業習慣,他還是決定看個究竟。

梁昕幾步走到了走廊盡頭那間包房的門口,門牌號是999。他打算敲門進去看看,不管是不是“金狐”,他都可以說進錯房間了。如果不是也就罷了;如果是,他會不動聲色地退出來,然后守住門口報警抓人。他正要敲門,房門卻忽然開了。他馬上屏住呼吸,握緊了拳頭——一旦走出來的是“金狐”,他會毫不猶豫地把他放倒。門開了一半,斜著身子走出來一個人,竟然是孔少東的哥哥孔少南。孔少東帶梁昕在會所的茶舍里喝過幾次茶,其中兩次孔少南在座,所以梁昕一眼就認出了他。

孔少南比孔少東大三四歲,身材比孔少東略胖,留著小平頭,頭發花白,眉間的兩道皺紋很深,面相比較和善。見是他,梁昕立即收回剛剛伸出去的手,恭敬地叫了聲“南哥”。孔少南先是一愣,好像在回憶這小伙子到底是誰,然后忽然醒悟一般,拍著腦袋說:“哦,小梁啊!你看你不常來,差點兒認不出你了。”說著急忙和梁昕握手。

梁昕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睛卻一個勁兒往包房里面瞅。可是包房的門已被孔少南隨手關上了,什么也沒看到。

“來找你們孔局長的吧?”孔少南一邊寒暄,一邊不由分說地拉著梁昕的手,帶他走進與999隔了兩個房間的888包房,也就是孔少東的包房。

一進門,孔少南就用有些責怪的語氣說:“小梁都不知道你的包房了,差點兒闖進我的包房里。這事我得批評你啊,以后要經常帶兄弟們過來放松放松。列寧同志說過,不會休息的人就不會工作嘛。”

孔少南用了一個“闖”字,讓梁昕覺得有些不舒服。孔少東也明顯愣了一下,馬上說:“哦,小梁是個好同志,自我要求比較嚴格。”

“好同志就更要多關心嘛!”孔少南拍拍梁昕的肩膀,“你們先聊。”說罷轉身出去了。

地產大鱷孔少南的發跡在瀛州被傳成了神話。十幾年前,他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包工頭,每天騎著一輛破舊的摩托車,胳肢窩里夾個棕色的人造革包,風塵仆仆地在大大小小的建筑工地間穿梭;現在他的財富有多少,恐怕連他自己都算不過來。

前些年,瀛州市借助藍色海洋經濟轉型發展的有利時機,整合原瀛東區和瀛州市的部分區域,成立新的瀛東開發區,順利通過了國務院的審核,并給預參照國家級開發區的政策,在招商引資和稅收等方面給予大力扶持。正是借助于新開發區的快速建設,孔少南的財富實現了井噴式的增長。

孔少南當了多年的包工頭,有了一些原始積累。他從銀行貸款兩個億,以每畝十萬元的價格囤了一千畝地。這在當時是相當轟動的,人們都等著看他的笑話。大家都認為,那一千畝地位置有些偏僻,早晚得砸在他手上,成為燙手山芋。但誰也沒料到,后來這一千畝地竟然成了瀛東新開發區規劃的核心區域。

新開發區規劃方案公布后,大規模的造城運動就開始了。孔少南瞅準時機,在那一千畝地上建了十多處高檔樓盤。幾年前,瀛州市尤其是瀛東區的房地產業火得一塌糊涂,樓市價格節節攀升,“日光盤”的現象幾乎天天都有。只要有樓盤開盤,都會有眾多狂熱的購房者爭相搶購。因為地段好,孔少南的那十幾處樓盤格外搶手,他自然也賺得盆滿缽溢。孔少南的發跡史被越傳越神,他的超前眼光更是讓業界頂禮膜拜。

后來,孔少南建起了這座集餐飲、住宿、娛樂、辦公、會議于一體的海晏會所,這里也成了他的大本營。會所大樓有二十八層,在瀛東區鶴立雞群,內設小酒吧、中西餐廳、咖啡廳、大小宴會廳、迪斯科舞廳、KTV等,各種規格的大中小會議室及多功能廳,可承接大到八百人、小至十幾人的各類會議或商務洽談,康樂中心提供各種服務項目,棋牌室、桌球室、室內游泳池、按摩室、桑拿浴室等一應俱全。

三樓一個五十多平方米的包房歸胞弟孔少東專用,如果孔少東不來,包房就一直閑著。

在沙發里坐下來,梁昕環視著這間包房。包房里擺著一張古色古香、雕有精致花紋的海南黃花梨茶幾,四把做工考究的海南黃花梨椅子。這種木材屬于紅木中的精品,因其成材緩慢,也就格外昂貴。據說,這張茶幾和四把椅子加起來,價格已經上千萬。梁昕心想,從使用屬性上說,哪怕是用黃金做的茶幾,它也只是個茶幾,茶水放在上面,也絲毫不會比放在粗糙的木頭板子上更香。富人的世界,窮人永遠不懂。

梁昕注意到,天價茶幾上擺著兩個杯子,杯子里還殘留著沒喝完的茶。也就是說,剛才應該有人和孔少東一起在這兒喝過茶。梁昕心里琢磨著,那個人會是誰呢?或許真的是職業病,看見可疑的東西,他就想琢磨。

孔少東沒有叫服務員,而是自己動手,將之前的茶葉倒掉,又泡了一壺上等的龍井,邊泡邊說:“夏喝龍井,冬喝普洱,這都是有講究的。”

梁昕看著孔少東麻利地洗茶、泡茶、澆茶寵,覺得他很享受這個過程。泡好茶,孔少東又用鑷子夾出一個剛燙過的酒盅大小的骨質瓷茶杯,給梁昕倒上,說:“喝杯龍井吧,解暑清涼,消化凝神。”

茶杯太小,梁昕一口就喝沒了。孔少東又給他倒上一杯。他雖然有點兒口渴,但也決定不再喝了,不然的話,整個晚上孔少東都得忙著給他倒茶。他對這種功夫茶道一向敬而遠之,刑警們整天忙得腳不沾地,很難靜下心來這樣喝茶。他喜歡用大水杯咕咚咕咚地喝,那樣才痛快。而且平時他也很少喝茶,他的睡眠本來就不好,喝茶就更睡不著了。因為喝白開水習慣了,他也品不出茶的優劣。不過,剛才喝的那杯茶,入口雖然有點兒苦,但一杯茶下肚,立即滿口余香,他就是再沒見識,也知道那肯定是好茶。

孔少東小口小口地呷著茶,看起來很享受。他低頭喝茶的時候,梁昕仔細打量了他一眼,這才發現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中式對襟短袖衫,從質地上看,應該是真絲。孔少東穿這樣的衣服,像個什么人呢?梁昕想了想,沒想出像什么人,反正不像一個警察。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了一會兒,隨后,孔少東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梁昕。梁昕接過來,打開一看,竟然是一張海晏會所的會員金卡。他嚇了一跳,心說孔局你這是干什么,連忙將金卡裝進信封,又還給孔少東。

孔少東擺了擺手,不接那信封。“拿著,這是老大的一點兒意思。以后帶兄弟們常來轉轉,該放松的時候就得放松放松。再說,會所的治安還是需要警方維持的嘛。”

孔少東所說的“老大”,當然指的是孔少南。這個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可是梁昕知道,事情絕不會這么簡單。這張金卡的分量,他有些承受不起。有了這張金卡,可以在海晏會所里暢行無阻,只要是這里有的,包括KTV、洗浴、按摩、住宿、吃飯甚至嫖娼,全都是免費的。如果一個人想過幾天花天酒地、醉生夢死、荒淫無度的日子,這張金卡可以滿足他的全部——吃山珍海味能撐死,喝天價洋酒能醉死,找小姐能累死。

梁昕估計,孔少南送出去的這種金卡,絕不會超過十張。自己一個刑警大隊的副大隊長,孔少東的下屬,居然得到了這種金卡,這該是多大的面子?孔少南為什么要給自己金卡,這是布了一個什么局?梁昕有些摸不著頭腦。

“拿著吧,你是跟著我出生入死多少年的好兄弟,我不會害你的。”見梁昕沒有把信封收起來,而是又放回了茶幾上,孔少東皺了皺眉頭,“你看你那點兒出息吧!”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梁昕要是再不把那信封裝起來,就太不識抬舉了,真的會惹孔少東生氣。于是他又把那信封拿過來,折疊了兩下,裝進了褲兜里。他想,既然這金卡不拿不行,就姑且拿著吧,給孔少東一個面子,但他絕不會來消費;這金卡他會鎖在抽屜里,一次都不用。

他梁昕是個普通中學教師的兒子,雖然從小沒受過多少苦,但也沒過過富裕日子,即使是現在,還在按月還房貸。但他人窮志不短。他的父母從小就教育他要自食其力,不要接受他人的施舍。從警十年來,他從來沒吃過當事人的一頓飯,沒收受過當事人一分錢的好處;頂多抽過當事人的幾支煙,但也僅僅是出于禮節。

他曾經為瀛東區的大企業歐尚木業集團挽回了近千萬元的經濟損失,集團老總為表示感謝,專門設宴款待,但打了很多電話,磨破了嘴皮子,直到一桌子美味佳肴都涼了,他也沒露面。那位老總認為,梁昕破了案子,為他的公司挽回了那么多的損失,他表示一下感謝是人之常情,沒有任何不妥。可是梁昕認為,破案是他作為一名警察的職責,他每月領到的薪水,就是包括那位老總在內的納稅人給的。他已經得到應該得到的報酬。那位老總活了六十多歲,自以為人情練達,可是面對梁昕卻困惑了——現在還有這樣的人?他覺得梁昕是這個時代、這個社會十分罕見的“真人”,比出土文物都罕見,恨不能向他求一張標準照,放大了鑲上框,掛在墻上供起來,早晚一叩首,晨昏三炷香。他逢人就說自己遇到了一個“真人”,因此在瀛東區商界,很多人都知道瀛東分局有個“真人”,名字叫梁昕。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梁昕希望自己就是這樣的大丈夫。今天,孔少東以他哥哥孔少南的名義贈送金卡,這著實讓他感到為難,甚至覺得這是一種侮辱。同時他心里也有些遺憾,和孔少東共事這么多年,但孔少東并不真正了解他。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孔少東呷了一口茶,腦袋靠在椅子靠背上,微閉著眼睛問:“網上跟帖人的情況查得怎么樣了?”

這句話看似輕描淡寫,但梁昕一下子就明白了,這才是今晚喝茶的主題,贈送金卡肯定也和這事有關。說到跟帖人,梁昕想起了李良,難道剛才和孔少東一起喝茶的是李良?如果是,那么孔少東可能已經知道他查到跟帖人的情況了。他本想把這事先壓下來,不向封順廷匯報,這本身就意味著他是準備站在孔少東一邊的。但他覺得有必要提醒孔少東一句,這么做是不是合適。不過,這樣的話怎么說得出口呢?他一邊想著如何應對,一邊回答:“是的,已經查到了,是柳鎮派出所的一個聯防隊員。”

孔少東嘆了一口氣,聲音也提高了很多:“這個李良,不知道他平時怎么帶的兵。封順廷特別強調要保守秘密,現在倒好,秘密反倒是我們自己內部人泄露出去的,這會讓封順廷怎么看?他會不會懷疑背后有人搗鬼?這個李良,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說起李良,孔少東恨得咬牙切齒,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梁昕有些納悶,難道這事孔少東不知情?是李良自作主張,安排聯防隊員王金柱去網吧跟帖,本來想幫孔少東,沒想到非但沒幫上忙,反而給孔少東添了亂子?轉念一想,還是覺得李良沒那個膽,應該是孔少東授意他這么做的。那么,孔少東之所以如此暴怒,不是因為李良做了這件事,而是因為李良做得不漂亮,露餡了,讓封順廷抓住了把柄。想想也是,跟帖人竟然被張斌輕而易舉地查到了,李良這警察真是白干了,一點兒反偵查意識都沒有。

看著孔少東那張因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梁昕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沉默。

孔少東問:“這事向封順廷匯報了沒有?”

私下里,在梁昕面前,孔少東說到封順廷的時候都是直呼其名,不稱呼局長。這讓梁昕覺得孔少東對封順廷的敵意很深。梁昕如實說,他還沒向封局長匯報,他今天和李良單獨溝通過了,雖然跟帖子發照片的是派出所的聯防隊員,但李良作為所長,在這事上是負有領導責任的。不過,這事和案件本身并沒有什么關系,他擔心向封局長匯報了,李良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沒等梁昕說完,孔少東就打斷了他的話:“李良他就是豬腦子!這件事必須向封順廷匯報。這樣,明天上午你就去找封順廷,如實匯報!”

“如實匯報”四個字,孔少東明顯加重了語氣。說著,他從椅子里站起來,背著手,圍著茶幾和四把椅子轉了一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做錯了事,我們沒有義務替他頂雷。尤其是你,現在正是需要好好表現的時候,別因為這種破事影響了自己的進步。”

梁昕明白了,孔少東這是“丟卒保車”。孔少東又在椅子里坐下來,身子使勁向后仰著,打量著梁昕說:“關于刑警大隊長的人選,我最近也聽到了一些說法,你的呼聲是最高的。但是呢,組織上畢竟還在考察當中,有些工作我會替你去做的。”

孔少東毫無鋪墊地說起這事,梁昕覺得有些突然。他咧嘴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但心里對孔少東還是挺感激的。

孔少東瞅瞅梁昕的茶杯,示意他喝茶。梁昕覺得這么長時間了,也該喝一杯了,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孔少東又給他續上,問案子有沒有進展。梁昕就把潘峰正在調取嫌疑車輛監控錄像的情況說了說。他邊說邊觀察孔少東的反應,如果孔少東聽得不認真,他就簡單說說,如果孔少東聽得很認真,他就詳細說說。孔少東左手托著腮幫子,緊鎖著眉頭,眼睛一眨不眨,聽得很認真。梁昕就說得很詳細。他心里有些疑惑,孔少東對這個案子一向是比較消極的,今天怎么這么有興趣?

聽梁昕說完,孔少東問:“7月31號之前有希望破案嗎?”

這個問題,對梁昕來說也是個未知數,所以他的回答有些模棱兩可:“沒有十足的把握,如果進展順利的話,也是有可能的。”

孔少東“嗯”了一聲,沒有說話,手里熟練地擺弄著茶具,像是表演給梁昕看。梁昕也只好坐在那兒,瞪著眼睛欣賞他的技藝。房間里只有茶壺和杯子輕微的碰撞聲。

過了一會兒,孔少東抬起頭來,盯著梁昕說:“封順廷對案子很上心啊,這關系到他的前途,你明白嗎?”頓了頓又說,“得努力啊,現在到了下屬為領導分憂的時候了。”

孔少東說出這樣的話,梁昕心里犯起了糊涂。封順廷自從當上了局長,就成了孔少東的眼中釘肉中刺。在梁昕看來,孔少東巴不得在限期內破不了案,到時候封順廷就得頂著軍令狀走人了。現在倒好,居然為自己的死對頭著想,關心起死對頭的前途來了,這是怎么回事呢?

想不通,梁昕暫時就不去想了。他有點兒走神,又琢磨起剛才看見的那個身影到底是不是“金狐”,這事該不該跟孔少東說說。猶豫了一會兒,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如果那個人真是“金狐”,那不是說明孔少南和大毒梟有瓜葛嗎?自己和公安局長在這個包房喝茶,而兩個包房之隔,公安局長的哥哥在招待一個毒販子,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可轉念一想,孔少南和“金狐”,一個是會所的老板,一個是毒販子,一個買家,一個賣家……順著這個思路再往下一想,梁昕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孔少南不會就是“冰狼”吧?

從海晏會所出來,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梁昕開著車回家,快到家的時候才想起,今晚李奕住在他家里。他又調頭回了局里。

梁昕腦子里一直在琢磨孔少東那句話:“現在到了下屬為領導分憂的時候了。”在他看來,自從發生了“7·11”案,他作為主導破案的刑警大隊副大隊長,一直都在努力找線索,時時刻刻都在為領導分憂,怎么“現在”才到了為領導分憂的時候?他又該怎樣為領導分憂?

回到辦公室,梁昕在沙發里瞇著眼躺了二十多分鐘,忽然,他醒悟過來,自己犯了一個先入為主的錯誤。孔少東提到的“下屬”,他想當然地理解為“孔少東和梁昕”,他們倆是封順廷局長的下屬。實際上,孔少東的意思指的只有梁昕——梁昕,你是我的下屬,我從前待你不薄,今天又送你金卡,你該為我分憂。怎么分憂呢?就是拖延破案,到了破案的最后期限,案子還沒破,封順廷就得走人,那局長的位子很有可能就是我孔某人的。

現在,他完全明白孔少東的意思了。孔少東是準備先犧牲了李良,以便自己洗脫“下黑手”的嫌疑;然后又讓梁昕故意拖延破案,逼封順廷下課,自己當一把手。這才是孔少東做事的風格。難道他就那么自信,逼走封順廷,瀛東分局的一把手就肯定是他孔少東的?也許在他看來,組織上會認為他在瀛東的根基太深,空降來的一把手會“水土不服”,只有他能玩得轉,這樣他就有當上一把手的可能。

只是,犧牲李良這一招有些毒,雖然李良也并不怎么值得同情。還有,明天該怎么去向封順廷匯報跟帖的事情?他已暗示他會幫李良,出爾反爾,這樣的事情他做不出來。但既然孔少東發話了,他又不能不聽。他想起在海晏會所地下停車場遇見李良,又想起孔少東包房里茶幾上的那兩個茶杯,估計李良肯定去找孔少東匯報過跟帖的事情了。那么,對于明天自己向封順廷匯報的事情,李良應該是有心理準備的。這么一想,梁昕就不感到為難了。

盡管如此,梁昕還是覺得有必要和李良溝通一下,于是起來給李良打了個電話。溝通的結果讓梁昕大為驚訝。一是,今晚李良確實去過海晏會所,但他是去見一個老朋友,并沒到孔少東的包房里喝茶。二是,對于孔少東讓梁昕明天向封順廷匯報的事情,李良壓根兒就不知情。在電話里,李良的情緒很激動,嗓門也很高,聽得出他很想破口大罵,卻極力忍著。梁昕告訴他:“現在這個事情壓不住了,即使明天我不去匯報,孔局長也會找封局長溝通的。在這件事上,你確實欠考慮,李所。”

李良氣得啪啪地拍著桌子:“我欠考慮?老弟你說我欠考慮?要不是某人指使,我能有這個膽兒?跟你說實話,我這個所長官不大,可是現在還沒干夠呢!”

梁昕心里一沉,他一直懷疑這事是孔少東指使的,現在終于得到證實了。同時,李良的口無遮攔也讓梁昕心驚肉跳,這哪像一個所長說的話?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該對誰說,該怎么說,一點兒分寸都沒有,嘴上沒個把門兒的。幸虧是在給自己打電話,如果在外面,這話被人聽到了,傳到封順廷耳朵里會是什么后果?傳到孔少東耳朵里,孔少東還會不會再信任你?

思索片刻,梁昕給李良出了個主意,這事與其梁昕去向封順廷匯報,不如李良自己去解釋,那樣對李良更有利。李良同意梁昕的看法,說明天一早就去找封局長,一口咬定是聯防隊員王金柱干的,他一點兒都不知情。至于王金柱為什么這么干,他也想好了,就說王金柱嫌待遇低,對派出所有意見,早就不想干了。梁昕覺得李良這樣說還是比較明智的,既能保全孔少東和他本人,也能讓封順廷借坡下驢,面子上好看一些,勉強算是皆大歡喜。當然,封順廷有自己的判斷力,對于事情的真相,他心里有數。

最后,李良又說了一大堆感激的話,讓梁昕聽得有點兒肉麻。

打完電話,梁昕斜坐在辦公桌上,發了一會兒愣。他腦子里在想兩件事情。一是孔少東這么搞封順廷,在人格上真是太陰損了,簡直是個小人。孔少東是他多年來一直十分敬重的老領導、老大哥,現在因為這事,他覺得這位老領導、老大哥的形象坍塌了。第二個事情是,孔少東包房里的那個茶杯到底是誰的?他把能想到的所有的人在腦子里一個個過濾,又一個個排除,最終還是指向了最初的懷疑——“金狐”。如果那個人真的是“金狐”,他實在難以接受。一個堂堂的公安局長,怎么能和一個罪惡累累的毒販子沆瀣一氣?這是在玩火。

想到“金狐”,梁昕從辦公桌上跳下來,他很想給廖敏打個電話,問問有沒有查到“金狐”的線索,同時從側面印證一下自己的懷疑。當然,他不打算把今天的事情告訴廖敏,畢竟只是匆匆一瞥,還無法肯定,而且,他要是現在說出來,不但于事無補,可能還會掀起軒然大波。拿起電話,他看了看手表,已經過十點了,他又把電話放下了,明天再說吧。

梁昕有些累了,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家是回不去了,他辦公室里有一張簡易折疊床,可以湊合一宿。這時,手機的短信提示音響了。

第六章 心在渡口

短信是李奕發來的,內容是:“良辰美食,紅酒佳人。我在家里,你在哪里?”

這十六個字,梁昕看了不下十遍。短信有些曖昧,能讓人產生豐富的聯想。短信中的“家”,顯然是指梁昕的家。梁昕想象著,在這個涼爽的夜晚,李奕做了一桌子好吃的,開了一瓶紅酒,剛剛洗過澡,穿著睡衣,渾身散發著洗發露和沐浴露的香氣,等著他回去……這樣的場景,讓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自從四年前朱瑾狠心地離開了他,他的心一直像一間拒絕陽光的小黑屋。最近,李奕硬生生地闖入了他的生活,他那間小黑屋的窗戶就被強行打開了一條縫,他還沒來得及關窗戶,一束陽光已火辣辣地照射了進來。感受著陽光的溫暖,他這才發現那間小黑屋其實一直都在渴望陽光。這時,他甚至渴望小黑屋的窗戶被完全打開,整個房間都被陽光填滿。

梁昕累了。他自己折磨自己,已經四年了。折磨一個人是很累的,需要投入情感、意志和心力;承受一個人的折磨更累,更需要投入情感、意志和心力;如果折磨人的人和承受折磨的人是同一個,那么這個人感受到的累就放大了一倍或者更多。身體累了,美美地睡一覺就舒坦了,心累了,即使睡死過去還是累。梁昕心里的那份累,他自己都快承受不住了,再和自己死磕下去也有些單調乏味,甚至有些矯情了。這時,李奕乘虛而入,火力還那么猛,他無處藏身,也無力招架。他又不是個神,身體也不是鐵做的,而是血肉之軀。是血肉之軀就有七情六欲,有七情六欲就會被愛打倒。

對于李奕,梁昕以前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想法,即便有,也只是隱隱約約的。可是今晚,確切地說是兩個多小時前,當李奕抱著一堆洗干凈的衣服出現在他辦公室的時候,這種感覺一下子明確了。沒打算愛她,所以對她沒有那種愛的感覺;現在打算愛她了,居然漸漸有愛的感覺了。他突然非常希望和她一起過柴米油鹽的日子,每天都廝守在一起,關心她,保護她,和她一起慢慢變老。愛的感覺是什么?也許這就是吧。同時他也在心里感慨,一個女人要想搞定一個男人,其實很簡單,只要像李奕那樣大膽一些主動一些甚至蠻霸一些,這個男人就會服服帖帖的,成為一個幸福的俘虜。

梁昕忽然渾身懶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和李奕在一起。不過理智告訴他,現在還不是時候。他給自己定了一個期限,那就是等“7·11”案徹底偵破以后。這兩件事都是大事,每一件他都想辦得漂漂亮亮的。

主意打定,李奕的進攻他就能從容應對了。李奕在他的家里等他,等他回去吃美食喝紅酒。吃美食喝紅酒是一個“局”,梁昕暫時不打算入這個“局”,不能回去。于是他斟酌了一番,回了一條短信:“心在渡口,無船,今夜不歸。”

短信發出去之后,梁昕一屁股坐在沙發里,忽然覺得有些失落,覺得不光辜負了李奕,也辜負了自己。他拿著手機,不安地等待著李奕的回復。他希望李奕再次邀請他,并且措詞再嚴厲一些,逼他回去,如果那樣,他就回去。過了五六分鐘李奕才回復,只有一個字:“哦。”

翻來覆去地看著這個“哦”,梁昕心里更失落了,也更不安了。他揣測著李奕的心情,她過了五六分鐘才回復了一個“哦”,其他什么都沒說,肯定也是煞費斟酌,心里肯定也很失落。兩顆寂寞的心,就這么零落在電話兩端。梁昕本想再給李奕回復一個笑臉符號,可又覺得很虛偽很矯情很勉強,只得罷了。

不知不覺,已是午夜。梁昕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景。高樓大廈上的霓虹燈依舊閃爍,國際網球大師賽的宣傳片依舊在廣場的LED屏幕上循環播放,很多年輕球迷聚集在屏幕前,不時發出熱烈的呼喊。外面熱鬧喧囂,而公安局大院里卻靜悄悄的,聽不見任何動靜。

梁昕覺得有點兒餓了,想找點兒東西吃,吃完就睡覺,什么都不想了。在辦公桌一個抽屜里,他找到了一桶方便面,便提起暖瓶到樓道里的水房接開水。幾分鐘后,當他拎著暖瓶回來的時候,居然看見了李奕。李奕在他辦公室里,正彎著腰在沙發前的玻璃茶幾上擺放各種美食。

梁昕愣在門口,進去不是,不進去也不是。這時,李奕擺好了那些美食,一轉身看見了他,嫣然一笑,露出兩個招牌式的小虎牙:“愣著干嗎,快來吃呀。”

梁昕故作輕松地笑著說:“別說,真有點兒餓了,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吃的。”說著,他把暖瓶放在一邊。

桌上擺了四個菜:紅燒雞翅、熏鲅魚、西紅柿牛腩、香菇油菜,都是梁昕愛吃的。他夸張地聞了聞,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色香味俱佳!你這廚藝,怎么著也相當于一級廚師了。你要是在咱們局食堂當大廚,估計得撐死不少人。”

李奕撇了撇嘴:“你可別忽悠我了。既然我做的飯這么好吃,請某人回去吃某人都不回去,還得讓本姑娘上趕著送過來,就差喂到嘴里了。某人的臉皮也真夠厚的。”

梁昕嘿嘿嘿地傻笑,拿起一塊雞翅塞進嘴里。李奕在他手上拍了一下,把筷子遞給他。隨后,梁昕坐在沙發里,李奕搬了把折疊椅坐在他對面。梁昕邊吃邊不住地說“真好吃”,看著他甩開腮幫子狼吞虎咽,李奕的眼圈紅了紅,幽幽地說:“你的渡口沒有船,我就選擇游過來。只要你朝我揮一揮手,我就朝你拼命游。”

梁昕鼓著腮幫子,“撲哧”笑了:“我可沒朝你揮手啊,是你自己游過來的。”

李奕忽然提高了嗓門:“你混蛋!”

梁昕愣住了,這才抬起頭來打量李奕。看到晶瑩的淚珠從李奕的眼角滾落,梁昕的腮幫子不動了。今天晚上,李奕在他面前換了很多種面孔,他就像霧里看花一樣,有些捉摸不透。他最怕女人在自己面前流淚,現在看著李奕閃著淚光的眼睛,他的心都快化成水了。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抹了抹嘴,從沙發里站起來,繞過茶幾,站在李奕身旁,用兩根手指碰了碰她的肩膀:“怎么了?”

李奕也站起來,兩個小拳頭像敲鼓一樣在他胸脯上捶,之后緊緊抱住了他,臉埋在他厚實的胸脯上,嚶嚶啜泣。

就在這時,走廊里響起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這聲音由遠及近,到梁昕辦公室的門口停住了。梁昕急忙推開李奕,兩步跨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來;李奕急忙擦了擦眼睛,也正襟危坐。

潘峰穿著短褲、背心和拖鞋,胳肢窩里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冒冒失失地推門進來了:“梁哥,我今晚值班,看你屋里亮著燈,知道你在這兒。案子有進展了,我想和你聊聊……”

潘峰一開始嗓門很高,后來越來越低,最后低得像蚊子哼哼。他沒想到這屋里會有女人。他平時和梁昕很鐵,所以進梁昕的辦公室從來不敲門,都是硬闖。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李奕正背對他坐著。等李奕轉過頭來,他才發現眼前這位美女竟然是自己的師妹。于是他松了一口氣,分別沖兩人伸了伸舌頭,擠了擠眼睛,大大咧咧地往沙發里一坐,掃一眼茶幾上的菜,“啪啪”地拍著自己的大肚子說:“梁哥,師妹,這深更半夜的,又是酒又是菜,啥情況啊這是?”

李奕瞄了梁昕一眼,抿著嘴笑。梁昕怕潘峰越說越離譜,急忙朝他擺擺手:“不是你想的那樣啊,啥情況也沒有。”

潘峰仰臉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吊燈,又環顧了一眼辦公室,不動聲色地說:“這屋里夠亮的哈。本來沒這么亮,我一進來,說時遲那時快,一下就亮多了。”又瞄了一眼李奕,齜牙咧嘴地笑,“我這個燈泡少說也有一千瓦吧,師妹?”

李奕嗔怪:“去你的死胖子,別拿我們倆開涮了。”

潘峰看看梁昕,又看看李奕,嘿嘿嘿地笑個沒完,最后拖著長腔說:“我很欣慰,我很欣慰。看到這么個情況,我真的非常非常欣慰,夜里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李奕白他一眼:“嘁,你算哪根蔥啊,我們倆的事你欣慰個什么勁兒?這和你有一毛錢的關系嗎?”

潘峰搖了搖頭說:“關系大著呢,師妹你不懂。”說著,他用梁昕的筷子夾了個雞翅塞進嘴里,邊嚼邊說,“你不懂,你不懂啊。”

潘峰看上去真的餓了,也可能晚飯在局食堂沒吃飽。不一會兒,四個盤子都見了底。梁昕看他吃得差不多了,問他案子到底有什么進展。潘峰“啪啪”地拍著大肚子說:“作案車輛有線索了。”

李奕看他們說正事,急忙把茶幾收拾干凈,回家去了——梁昕的家。

“7·11”案的作案車輛鎖定了。

這天晚飯后,根據李奕的建議,梁昕打電話讓潘峰去調取歐尚木業集團大門口的監控錄像。潘峰到那兒一看,果然,公司大門口有個攝像頭正好對著遼沈路。更巧的是,這個攝像頭的監控錄像只能保存五天,從7月11日零點到7月16日零點。今天是7月15日,潘峰帶人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多了。也就是說,如果再晚去幾個小時,7月11日凌晨的錄像就被覆蓋了。

潘峰等人認真查看這段監控錄像,發現在7月11日凌晨一點二十七分左右,確實有一輛黑色寶馬X5從歐尚木業集團門前經過,車型以及這輛車出現的時間,與之前的推斷高度吻合。這輛車的牌號是“瀛AC7777”。說到車的牌號時,潘峰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聽到這個車牌號,梁昕大吃一驚。這輛車是江豪集團老總李江豪的。在瀛東區,很多人都知道車牌號“瀛AC7777”的那輛黑色寶馬X5是李江豪的。李江豪在瀛東區大名鼎鼎,他是瀛州市黑道人物楊十三的把兄弟。

潘峰從一個牛皮紙信封里抽出一摞照片遞給梁昕。這些照片是歐尚木業集團附近那個攝像頭拍攝視頻的截圖。梁昕把十幾張照片仔細看了一遍,沒錯,就是李江豪的那輛車。

車是李江豪的,案子就復雜了。李江豪身上不是沒有命案,幾年前一家地產公司的老總神秘失蹤,尸體都沒找到,誰都知道是他干的,但因為他做得太干凈,沒留下任何證據,所以照樣逍遙法外。他要是想讓一個人消失,簡直像碾死一只螞蟻那樣簡單。也正因如此,梁昕才感到有些疑惑。李江豪要殺人,是不需要這么煞費周折的,更沒必要動用自己的車。當然,這些照片至少表明,“7·11”案即便不是李江豪干的,但肯定和他有關系——不經他允許,誰也不敢開他的車。

梁昕問潘峰:“那輛車找到了沒有?”

“還沒來得及去找,而且我估計也不好找。你看有沒有必要傳喚李江豪?”

梁昕馬上表示反對。李江豪可是不折不扣的老狐貍,老謀深算,詭計多端。這輛車只是說明他有嫌疑,還算不上確鑿的證據。這時候傳喚他,說不定會被他反咬一口,咬斷骨頭,這輩子就別想在瀛州混了。梁昕讓潘峰先去查一下那輛車現在在什么地方,明天他帶著那些照片去請示封順廷。

談完了作案車輛的事,兩人又閑聊了一會兒。潘峰有點兒奇怪地問:“梁哥,你怎么知道歐尚木業集團門口有攝像頭?這條線索太重要了,如果沒有這個攝像頭,天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找到這輛寶馬。”

梁昕說:“這條線索是李奕提供的,有一次她路過歐尚木業集團大門口,注意到那兒有個攝像頭。”

說到李奕,潘峰一本正經地說:“李奕是個細心人。我的師妹我了解,是個好姑娘,梁哥,你一定珍惜,不要辜負了她。”

潘峰離開的時候,已經是7月16日凌晨了。

這天夜里,梁昕睡了個好覺,雖然睡眠時間并不長,但睡眠質量好。早晨起來,梁昕在局食堂吃過早飯后,就早早地站在辦公室的窗前,他在等一個人——李良。李良是個聰明人,今天上班后肯定會去找封順廷匯報跟帖的事。果然,八點剛過,梁昕就看見李良匆匆地進了公安局大院,一溜煙地上了樓。

李良把事情說清楚,怎么也得半個小時。梁昕打算等李良向封順廷匯報完了跟帖的事,他再去匯報作案車輛的事。利用這段時間,梁昕給廖敏打了個電話,詢問“獵狐行動”的進展。廖敏告訴他,正在按照他那個建議搜索“金狐”的手機信號,暫時還沒有結果。

梁昕想起昨天晚上在海晏會所里看到的那個疑似“金狐”的身影,真想建議廖敏去海晏會所里查查。但他也只是懷疑,并沒有太大的把握,所以還不能說。廖敏很關心“7·11”案,得知作案車輛是李江豪的,他很驚訝,連聲說“沒想到”。他再次提醒梁昕,這個案子非同尋常,一旦查出真相,很可能會讓所有人跌破眼鏡,一定要慎重。接著他又安慰梁昕,作案車輛是一條重要線索,循著這條線索往前走,離揭開真相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和廖敏通完了電話,半個小時也過去了。梁昕換上警服,拿著潘峰帶給他的那些照片朝局長辦公室走去。還沒到門口,遠遠地就看見李良從里面畢恭畢敬地退了出來,走過好幾間辦公室才直起腰板。看見梁昕,李良快步走過來,抓著他的手來到樓梯口,悄聲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說師弟夠意思,沒有先把李某人給撂了。

送走李良,梁昕馬上去了局長辦公室。果然,他剛坐下來,只提了一句跟帖人的情況,就被封順廷打斷了。封順廷說,跟帖的事不用說了,他已經清楚了,但是發帖人的情況還得繼續追,盡快查出來到底是什么人。梁昕說:“發帖人的情況正在加緊調查,不過,還有一件事情要向您請示……”接著,他就把作案車輛的情況說了。

得知車主是李江豪,本來靠在靠背上的封順廷立即坐直了身子,左眼下面的一塊肌肉痙攣了幾下:“能確定嗎?”

梁昕從信封里取出在卡口抓拍的照片,一張一張拿給封順廷看。封順廷戴上老花鏡,看得很仔細。這些照片都非常清晰,雖然是夜間拍的,但車牌上的每個字母和數字都清清楚楚。照片上的時間和地點都表明這輛車有重大嫌疑。

看完照片,封順廷又仰靠在椅子上,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這么說,李江豪跟這個案子有關系?”

梁昕字斟句酌:“目前還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李江豪和本案有什么關系,只能說他名下的這輛車和本案有某種關聯。不過,不經他的允許,恐怕沒有人敢開著他的車去作案。我想,這輛車是這個案子的突破口,只要查清駕駛人是誰,和李江豪是什么關系,案子就迎刃而解了。”

封順廷不住地點頭。顯然他也明白了梁昕的意思,要破這個案子,必須傳喚李江豪。但鑒于李江豪是連續多屆的市政協委員,身份特殊,有些工作還需要封順廷親自出馬。封順廷表示,今天下午他就去“拜訪”李江豪。

李江豪的故事很傳奇。

關于李江豪的故事,梁昕大都是聽孔少東說的。李江豪比孔少東大七八歲,李江豪剛開始闖蕩社會的時候,孔少東正好警校畢業。小混混兒碰上小警察,兩人一斗就是三十年。孔少東曾經親手將李江豪送進監獄,那是他辦得最漂亮的案子之一,如今提起來,他還津津樂道。可是,誰都沒有想到,出獄后的李江豪竟然漸漸把自己洗白,成了瀛州市著名的企業家、納稅大戶,還連續多屆當選市政協委員。

上世紀八十年代后期,瀛州市作為中國最早的沿海開放城市之一,在國家政策的大力扶持下,經濟得到了迅速發展。也就是那個時代,香港黑幫電影傳入內地,無形中起到了反面教科書的作用,大批社會閑散人員爭相模仿,當起了小混混兒,為收保護費、占地盤斗得你死我活。瀛州市爆發式的繁榮,成了滋生黑惡勢力的土壤,而社會綜合治理的嚴重滯后,讓黑惡勢力借機壯大。

當時,瀛州市比較出名的大混混兒主要有三個:瀛東區的李江豪、瀛寧區的楊十三、瀛北區的馬和尚。那時候的李江豪,大多數人并不知道他的真名,但提起“三板斧”卻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李江豪個頭不高,但身手敏捷,擅使一把斧頭。因為自小練過武術,下手又快又狠,一般人擋不住他的三板斧。時間長了,就得了這么個外號。

楊十三真名叫楊勇,大李江豪兩歲,當過特種兵,身材高大,反應機敏,做事果斷,為人仗義。他這個綽號就源于他的仗義。傳說在一次斗毆中,楊勇落敗。逃跑的時候,一個兄弟落單被砍傷,楊勇也受傷了,但是看到兄弟落難,他不顧性命,又折返回去,拼死把兄弟救了出來。這一役,他身中十三刀,其中兩刀砍中大腿動脈和脖子,送到醫院的時候已奄奄一息了。沒想到,他竟大難不死,在醫院躺了半年又活過來了。從此,“楊十三”這個名號就叫響了。

馬和尚早年確實出家當過和尚,其間練過武術,一身蠻力無人能比。但他的弱點是好色,之所以被逐出寺院,就是因為調戲女香客,犯了戒律。還俗后的馬和尚沒有正經工作,好在有一身蠻力,就在瀛州碼頭上干裝卸工,出苦力。他在碼頭掙的那點兒血汗錢,都吃了嫖了。有一次在夜總會里,他和兩個小混混兒爭一個小姐,結果把那兩人打得骨折住了院。這兩個小混混兒看他這么好的身手,認定他日后會出人頭地,非但不把他當仇人,反而還巴結他,帶著他混社會。后來,馬和尚果然打下了一片天地,成了當地最大的混混兒,專替別人看場子、收保護費、要債,也算混得風生水起。

這三個人手下都有一幫小兄弟。馬和尚由于出道較早,勢力稍大一點兒;楊十三其次;李江豪最弱。李江豪的勢力范圍主要在瀛東區,楊十三割據瀛寧區,馬和尚占領市政府所在地、也是最繁華的瀛北區。

起初,三人分別割據一方,秋毫無犯,相安無事。后來,瀛州市政府從瀛北區遷到了現在的瀛寧區,割據瀛寧區的楊十三的勢力就變得越來越大。隨著經濟發展重心從瀛北區轉到瀛寧區,瀛寧區的酒吧、KTV、洗浴中心、網吧等也像雨后春筍一樣多起來,楊十三的保護費自然也越收越多。與此形成對比的是,瀛北區馬和尚的勢力卻江河日下,日漸蕭條。過慣了好日子再過窮日子,馬和尚受不了。后來,他憑借人多勢眾,開始將自己的勢力向瀛寧區滲透。他的手下和楊十三的手下因此發生了幾次不大不小的沖突,雙方互有勝負。不過總的算起來,楊十三吃虧稍大,他有一個兄弟在一次斗毆中被砍成重傷,落下終身殘疾。以楊十三的暴脾氣,哪咽得下這口窩囊氣?于是放出話來,要找馬和尚決一雌雄。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按理說,楊十三和馬和尚拼命,別管拼死拼傷的是誰,對李江豪都有好處,他可以隔岸觀火偷著樂。可是李江豪卻沒有這么做。他和楊十三、馬和尚并沒有什么交情,面都很少見。但他非常欣賞楊十三的義氣,很反感馬和尚的飛揚跋扈。而楊十三對李江豪也是青睞有加,可謂惺惺相惜。在潛意識里,李江豪怕楊十三吃虧。聽說兩人要動武,他趕緊出面勸阻楊十三,先坐下來談判,有話好好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干戈。

楊十三聽從了李江豪的建議,決定先禮后兵,借李江豪的地盤,并請他當中間人,在瀛東擺酒約馬和尚談判。談判那天,李江豪包了當時瀛東區最好的酒店——恒嘉飯莊。傍晚時分,馬和尚帶了一百多人,楊十三帶了七十多人,雙方大車小車四十多輛,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瀛東區。算上李江豪的手下,一共是兩百多人,在恒嘉飯莊一樓大宴會廳擺了三十多桌。李江豪、楊十三、馬和尚各帶兩名心腹,九個人坐一桌,不分主客,李江豪坐在楊十三和馬和尚中間。

不出所料,楊十三和馬和尚的談判并不順利。馬和尚仗著人多勢眾,非常傲慢,說話語氣生硬,要求楊十三讓出瀛寧區一半的地盤。楊十三臉色鐵青,鼻子里“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他心里很明白,馬和尚這個人寡廉鮮恥,貪得無厭,今天讓他一尺,明天就得讓他一丈,長此以往,瀛州市的地盤豈不讓他一個人吞了?自己哪還有落腳之地?所以他打定主意,自己的地盤一寸都不讓,今天就是把命留在這里,也不能毀了一世英名。

楊十三在心里盤算著,馬和尚手下的人比自己多不少,但自己的兄弟個個都能為自己效死命,戰斗力強,足能以一敵二,如果真打起來,可能雙方勢均力敵,難決勝負。因為有底氣,面對馬和尚的囂張,楊十三一點兒都不膽怯。但讓他心里打鼓的是,事情還有一個變數,那就是一旦打起來,李江豪會幫誰?李江豪幫誰,誰就是最后的贏家;或者說,他和馬和尚誰是最后的贏家,取決于李江豪站在誰一邊。

李江豪坐在楊十三和馬和尚中間,不停地說些不痛不癢的話打圓場、和稀泥。他是個聰明人,看架勢就知道一場群毆在所難免,所以心里一直在盤算,如果雙方動起手來,自己到底幫還是不幫?如果幫,幫誰?

如果幫馬和尚,很輕易就能滅了楊十三。不過,以馬和尚的為人,自己很有可能就是下一個楊十三,最終的下場是被馬和尚滅掉。所以馬和尚不能幫。

那么幫楊十三呢?也許能把馬和尚滅了,卻沒有百分之百的勝算。不過,從力量對比看,即使敗了也不會吃太大的虧。讓他的天平向楊十三傾斜的原因是,此人為人仗義,如果幫他,自己有了難處他會投桃報李。今后兩人聯手共同對抗馬和尚,局面尚可以支撐。

如果當老好人,兩邊都不幫,又會怎樣呢?那樣固然可以保存實力,但同時和兩方都結下梁子了,今后將腹背受敵,不定什么時候,自己就有可能被兩方中的一方給滅掉。

李江豪邊和稀泥,邊在心里把算盤打得啪啪響。這筆賬并不難算,經過一番對比權衡,他很快就決定站在楊十三這邊,連“楊”抗“馬”。

這就是瀛州市黑社會版的“三國演義”。

馬和尚和楊十三的口水戰逐漸升級,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在與馬和尚的罵戰之中,楊十三一直在忍耐,他在等李江豪的態度。他多次用眼神試探李江豪。一開始,李江豪的眼神有些游移,一直回避他的目光。后來,李江豪迎上他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碰撞了幾回,他馬上就心領神會了。

于是,楊十三不再忍耐,一拍桌子,抽刀照馬和尚就砍。兩人手下的那些兄弟也都掀翻了桌子對砍,恒嘉飯莊內頓時一片混亂。飯店的老板、服務員、廚師一看這架勢,早就躲得沒了影子。

混戰一開始,楊十三是和馬和尚單挑。兩人一個是特種兵出身,一個是當和尚練過武,打得不分上下。后來,馬和尚越戰越勇,漸漸占了上風。這時,李江豪大吼一聲,手持板斧加入戰局,一上來就砍得馬和尚連連后退。馬和尚一看,李江豪竟公然與自己為敵,邊破口大罵邊揮舞著大片刀子和李江豪玩命。楊十三稍事休息,緩過勁來,和李江豪聯手將馬和尚逼到了墻角。

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了“砰砰”兩聲槍響。

那兩槍是孔少東放的。孔少東不是剛趕到,而是早就趕到了。在楊十三和馬和尚那四十多輛車浩浩蕩蕩開進瀛東區的時候,就引起了瀛東區警方的注意。這些人絲毫沒有把警方放在眼里,這讓已是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的孔少東非常氣憤。他立即帶領部下乘坐一輛面包車趕到恒嘉飯莊。打斗開始后,他并沒有立即抓人,而是坐山觀虎斗。他希望這幫混混兒自相殘殺,彼此削弱力量,這對警方來說是好事;但畢竟在自己的轄區內,弄出人命也不是好玩的,等這幫人打得差不多了,就上前制止。

恒嘉飯莊里乒乒乓乓地打了十幾分鐘,孔少東透過玻璃,看到已經有人倒下了,于是帶領民警沖進去,鳴槍示警。此時,恒嘉飯莊一樓宴會廳里已血流成河,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四五十人,都哀嚎不止。其他人還在捉對廝殺。馬和尚渾身是血,楊十三左手的無名指被馬和尚砍掉,李江豪傷得最重,他的頭被馬和尚砍了一刀,后腦勺一片巴掌大的頭皮被削下來……

正在打斗的人聽到槍聲,都愣住了。再一看,二十多人端著微沖沖進來,這才知道是警察來了。馬和尚大喊一聲:“跑!”眾人四散逃竄。

窮寇勿追。眼看著那幫小混混兒跳窗戶或從宴會廳后門、側門跑掉,孔少東沒讓兄弟們去追。剩下這些受傷跑不動的,已經夠他們抓的了。馬和尚和楊十三跑了,李江豪因傷勢較重昏倒在地,束手就擒。

這就是瀛州市黑社會歷史上最著名的“恒嘉之戰”。

馬和尚損失慘重,五十多人被砍成重傷;楊十三這邊二十多名兄弟重傷;李江豪由于參戰較晚,他的兄弟無一人受傷,只有他自己被馬和尚砍成了重傷。這一戰,最直接的受益人是楊十三,不但揚了威名,也為日后成為瀛州市黑道老大奠定了基礎。

后來,聚眾斗毆砍人的楊十三和馬和尚都逍遙法外,居中調停的李江豪卻被孔少東送進了看守所,最終被法院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對此,楊十三感到很意外,馬和尚感到很奇怪,個中緣由,只有李江豪自己心知肚明。

當時,李江豪和孔少東的哥哥孔少南同時看中了一塊地皮,兩人互不相讓。孔少東想幫哥哥拿下那塊地皮,整天琢磨著找李江豪的麻煩,現在李江豪犯到了他手上,他自然不會手軟。李江豪被判刑后不久,因為沒有了競爭對手,孔少南以極低的價格買下了那塊地皮。正是那塊地皮,讓孔少南迅速發跡,由一個包工頭搖身一變,成為瀛州市著名的地產大鱷。這是后話。

不過,李江豪的算盤也沒打錯,后來的事實證明,連“楊”抗“馬”是十分明智的選擇,雖然付出的代價有些大,卻是值得的。楊十三果然很仗義。由于“恒嘉之戰”一戰成名,楊十三的勢力迅速擴大,很快就能與馬和尚掰掰手腕了。在李江豪服刑期間,楊十三“接管”了他的地盤,替他“看家”。馬和尚覬覦李江豪的地盤,屢屢挑起事端。楊十三以牙還牙,雙方多次發生械斗,各有死傷,但最終馬和尚也沒搶到李江豪的一寸地盤。

由于在獄中表現良好,再加上楊十三在外面大把大把地使銀子,李江豪提前半年釋放。他出獄那天,楊十三帶了二十多個兄弟,開著六輛嶄新的凱迪拉克去監獄門口迎接。當晚,楊十三包下了瀛州最大的飯店——海藍之星,擺了五十多桌,為李江豪接風洗塵。在晚宴進行期間,楊十三拉著李江豪的手,來到關公像前跪下,結拜為異姓兄弟。楊十三還奉送了二百萬元現金和一輛嶄新的凱迪拉克。第二天,楊十三帶著自己的兄弟退出瀛東,瀛東仍然是李江豪的地盤,他仍然是大哥。

李江豪慶幸自己沒看錯人。他舍命相助,楊十三知恩圖報。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他對楊十三也心懷感恩,從此唯楊十三馬首是瞻。

有了李江豪的鼎力支持,楊十三更是如虎添翼。在此后的兩年時間里,兩人多次聯手向馬和尚發難,逐步蠶食了馬和尚經營多年的地盤。馬和尚氣性大,一氣之下竟然得了腦血栓,半身癱瘓,成了廢人一個,手下的兄弟也陸續作鳥獸散。楊十三順理成章地成了瀛州市的黑社會老大。

而此時的李江豪,也厭倦了打打殺殺的日子,決定將自己洗白。他從最初的看場子收保護費,轉型開夜總會,再到進軍房地產,成立江豪集團,他自己也成了一個所謂的“成功商人”。和很多靠黑社會起家的商人一樣,他也需要政治光環。為此,他煞費苦心地向權力階層獻祭,終于“當選”為市政協委員。政協多次換屆,每屆他都能穩坐交椅。作為著名企業家,為了給自己的公眾形象加分,他還積極做慈善,比如給災區和寺廟捐款。當然,這些都是做秀,因為他確知媒體會報道,寺廟也會在功德碑上刻上他的名字。

第七章 我的世界少了你

7月16日下午,聽了梁昕關于作案車輛的匯報,封順廷由局政治處主任陪同,去江豪集團拜訪了李江豪。即使沒有“7·11”案,封順廷作為新任公安局長,到自己轄區的“地頭蛇”那里禮節性地拜訪一次,也是必要的。對于新任公安局長的到來,李江豪表現得很熱情,禮節很周到。在集團的副總、董辦主任等高管陪同下,封順廷和政治處主任被請進一間裝修得金碧輝煌的會客室。

這是封順廷和李江豪的第一次見面。因為都是場面上的人,兩人“相見甚歡”。

李江豪大約五十七八歲,中等身材,有些謝頂,屬于典型的“地方支援中央”,但是每根頭發都打理得油光锃亮。如果有機會和他近距離接觸,會發現他頭頂上有一條大約五厘米長的傷疤,這是他黑社會生涯的印記。他的眼睛不大,總是給人微笑著的感覺,看起來很和善;但眼皮有些耷拉,眼珠子骨碌骨碌轉的時候,就顯出了他的心機。

這次見面,李江豪穿了件熨燙得很整潔的白色短袖襯衫,打著領帶,頭發梳得紋絲不亂,笑容可掬,說話也很得體。說了些冠冕堂皇的廢話之后,封順廷說到“7·11”案和那輛車牌“瀛AC7777”的寶馬X5。李江豪說,最近一個多星期,那輛車一直是他公司里一個名叫郝波的人在用。他還痛快地表示,愿意配合警方破案。

回到局里,封順廷立即把梁昕叫到辦公室,把這個情況告訴了他。

郝波?這個名字讓梁昕感到很意外。這個人他不但不陌生,相反還可以說是十分熟悉。郝波一開始并不是李江豪的人,而是楊十三的大馬仔。幾年來,郝波多次因尋釁滋事、打架斗毆被拘留,但每次都被取保候審。不過,這個人之所以讓梁昕記住,還有一個原因——他是梁昕前女友朱瑾的現任男友。

如果近期那輛車除了郝波沒有第二個人用,那么郝波很有可能就是“7·11”案的兇手。郝波是朱瑾的現任男友,他殺的會是誰呢?梁昕首先想到的是朱瑾,會不會是他和朱瑾之間發生了什么事,把朱瑾殺了?聯想到那具女尸的體貌特征和朱瑾有很多相似之處,梁昕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回到自己辦公室,梁昕反鎖上門,一屁股坐在沙發里,足足發了十分鐘的呆。然后他開始在報紙上寫毛筆字,一連寫了五六張,每張寫的居然都是“朱瑾”。他把那幾張報紙揉成團扔進紙簍里,抽了一支煙,終于決定給朱瑾打個電話,確認她現在是不是安全。他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查到了那個號碼。這個號碼他已經四年沒打過了,這四年里,他的手機換過兩部,但這個號碼始終存在手機卡上。

可是,剛要按下撥出鍵的時候,他又猶豫了。他有些膽怯,既希望聽到朱瑾的聲音,同時又害怕聽到她的聲音。

朱瑾雖然離開了他,但他們的空間距離其實很近。從梁昕所在的瀛東公安分局到朱瑾供職的江豪集團,開車頂多五分鐘;從地圖上測量,直線距離只有一千八百米。站在梁昕的辦公室里,透過窗戶,一眼就能看見江豪集團大樓的樓頂,朱瑾就坐在那幢大樓的某個辦公室里。他們的頭頂是同樣的天空,同晴同陰,同冷同熱,同風同雨。如果他想見朱瑾,每天都能見到。可是他不敢。甚至出去辦案必須經過江豪集團的時候,他都強迫自己轉過臉去,不去看那幢大樓……

四年來,梁昕一直都在努力忘記朱瑾。可事實上,他每次下決心忘掉她的時候,卻又一次次沉湎于對往事的回憶中。無論他是否努力忘記她,她就在那里——就在他的身體里,已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就像他不能忘記自己一樣,他也不可能忘記朱瑾。他知道,直到現在,他依然愛她。他希望她快樂,如果她不快樂,想象著她流淚的樣子,他會心如刀絞。

梁昕把玩著手機,過了一會兒,終于鼓足了勇氣,把電話撥了出去。他想,如果是朱瑾接電話,他就馬上掛掉。

電話里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已關機。”

梁昕心里那種不祥的預感更加強烈了。通過114,他查到了江豪集團的前臺電話打了過去。一個小女生接的電話,聲音有些發嗲:“您好,江豪集團。”

梁昕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好,我是公安局的,我想找一下你們的朱經理。”

“先生不好意思,我們朱經理出差了。”

梁昕希望朱瑾還有另外一個手機號碼,于是說:“那麻煩你把朱經理的手機號碼告訴我好嗎?”

小女生報了一串號碼,梁昕記下來了。可是記完才發現,這個號就是他手機里保存的那一個。朱瑾的手機關機了,前臺接線員說她出差了。直覺告訴梁昕,朱瑾不是出差了,而是出事了!他忽然感到渾身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

過了一會兒,梁昕緩過神來,這才意識到有三件事情刻不容緩。他先給潘峰打電話,安排他馬上對郝波進行布控,同時繼續尋找作案車輛。接著,他給李奕打電話,安排她馬上去哈爾濱,采集朱瑾父母的DNA樣本,和尸體的取樣進行比對。從瀛州到哈爾濱,當晚七點半有一趟航班,現在才四點多,還來得及。然后,他又給手下的兄弟、一個名叫丁偉的中隊長打電話,安排他秘密調查一下朱瑾近期的活動情況,如果她出差了,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什么時候走的、什么時候回來,都要搞清楚。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梁昕接到一個線人的電話,說有重要情況報告。這個線人姓匡,外號叫筐子,曾經是李江豪的專職司機,后來被任命為“董事長助理”。說是“董事長助理”,其實就是公司的車隊隊長。他是李江豪最信任的人之一。李江豪最信任的人,卻是梁昕的線人,這似乎有些不可思議。說起來,梁昕是筐子的救命恩人。他倆老家的村子是鄰村,相距一公里,中間有一個大水塘。夏天,兩個村的小孩兒都去那個水塘游泳。筐子七歲那年有一次去游泳,腳被水塘邊的老樹根纏住,眼看就沒命了。正巧梁昕去鎮上父親的學校玩,路過水塘,見狀不顧危險,跳入水中,一次次潛入水下,好不容易把老樹根弄斷,將筐子拽了上來。要不是梁昕舍身施救,筐子就沒了。此后兩家經常走動。多年后,筐子就成了梁昕的線人。

刑警隊幾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線人,有的還不止一個。每個民警的線人都是彼此保密的。比如,張三是梁昕的線人,李四是潘峰的線人,張三和李四是好兄弟,但他們都不知道對方是刑警隊的線人,更不知道是誰的線人。這也是出于保護線人人身安全的需要。線人不是臥底。臥底都具有警察身份,線人可以是任何人,小商小販、小混混兒以及居委會大媽、小區門衛——只要他們能夠提供警方需要的信息。當然,線人里面小混混兒居多,因為他們社會地位低下,又接觸三教九流,便于打探各種信息。線人提供信息不是義務的,公安局會劃撥專門的經費。在警隊里,梁昕的線人最多,有四五個,這和他從事刑警工作時間長有關系。不過嚴格來說,筐子算不上線人,因為他不收取線人費。

梁昕和筐子在一家超市門口見了面。筐子告訴他,李江豪要殺郝波,并和楊十三通了氣,雙方的手下都在到處找郝波,要尸不要人。至于李江豪為什么要殺郝波,筐子就不得而知了。

這天夜里,梁昕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立不安。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在舊報紙上寫毛筆字,可手卻抖得厲害,寫了幾十張,居然沒寫出一個滿意的字。他覺得渾身像散了架一樣,很累很累,真想回家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直到凌晨的時候他才想起,李奕去了哈爾濱,沒在他家住,他可以回家。可這時候,他覺得連開車回家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想把折疊床打開,又懶得動,就和衣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卻怎么也睡不著。外面的天光越來越亮,他睜開眼睛看了看表,已經是7月17日凌晨五點多了。

梁昕一直在琢磨筐子說的那些話。如果死者真的是朱瑾,兇手真的是郝波,這案子就不僅是簡單的殺人案了。朱瑾畢竟是郝波的女友,即使她做了什么對不起郝波的事,郝波再恨她,也不至于殺人后再焚尸。現場有那么多人為的破綻,像是在告訴警方:焚尸的目的不是掩蓋,而是展示。這個現場肯定是兇手有意做成這樣的,兇手在和警方玩一場捉迷藏的游戲,同時又在這個游戲里設置了很多關卡,只有通關之后,才能找到真相。

盡管梁昕判斷死者可能是朱瑾,但感情上,他又希望不是,希望潘峰、丁偉等人的調查能夠發現其他的指向。可是,7月17日,各種證據證實:死者就是朱瑾!

當天上午,潘峰帶了幾個民警,根據江豪集團工作人員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郝波的住處——海邊別墅區里一幢兩層單體別墅。這棟別墅是江豪集團的資產,由郝波臨時居住。但郝波不在別墅里,他的手機也停機了,沒人知道他在哪兒。在別墅的車庫里,潘峰找到了“7·11”案的嫌疑車輛——“瀛AC7777”。車內后排座位上有大片大片的血跡,已經變黑,觸目驚心。這輛車作為重要物證,似乎可以證明郝波殺人焚尸的犯罪事實已經成立。

當天下午,中隊長丁偉經過秘密調查得知,朱瑾已經失蹤六天了,從7月11日開始,江豪集團再也沒人見過她。而7月11日,正是案發的那一天。

當天下午快下班的時候,DNA鑒定結論也出來了——相似率99.9%。死者毫無疑問就是朱瑾。

這是一個重要情況,按照封順廷的要求,梁昕必須馬上向他匯報。他換上警服去了局長辦公室。敲門進去的時候,封順廷正站在文件櫥前翻看著什么,他示意梁昕坐下。梁昕就在古樸典雅的根雕茶幾旁的椅子里坐下來。坐了片刻,覺得坐在這兒似乎不妥,又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個圈,竟鬼使神差地坐在了封順廷的辦公椅里。封順廷手里捧著一份文件走向自己的座位,看到梁昕坐在那兒,他愣了片刻,坐在梁昕對面的折疊椅里。到這時候,梁昕還沒有意識到有什么問題,把嫌疑人和受害人的情況匯報了。當然,他沒說受害人朱瑾是自己曾經的未婚妻。

案發第六天,案件的偵破有了這么大的進展,封順廷的嘴咧開就合不上了,拍著桌子一連說了幾個“好啊”。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來,梁昕正想接,封順廷急忙說了句“找我的”,站起來抓過了聽筒。梁昕愣了愣,終于意識到自己坐錯了地方,趕緊站起身。

聽了封順廷的指示,離開局長辦公室,已經走出十幾米了,他才想起忘了給領導關門。他返身往回走,還沒到門口,封順廷卻從門口探出半個身子,關切地說:“梁昕,你沒事吧?注意休息啊!”

回到辦公室,梁昕反鎖上門,背靠著墻,一點兒一點兒出溜到地上,淚水順著他的兩頰流了下來。

四年前的那個秋天,和以往任何一個秋天并沒有什么不同。但在梁昕的感覺里,卻比他生命里任何一個秋天都意味深長。天空總是很藍很藍,飄著幾朵像棉絮一樣的白云。沒有風,街邊的法桐和各種樹木像油畫中的靜物一樣。陽光金黃金黃的,灑在身上,讓人覺得懶洋洋的。秋日斜陽下的大地和海洋一派莊嚴、肅穆、深沉、靜美。

在這個秋天里,梁昕胡子刮得干干凈凈的,穿得清清爽爽的,目光憂郁而沉靜。他開始喜歡描寫愛情的詩歌,甚至喜歡上了婉約派的宋詞;他喜歡看電影中生離死別的場景,把自己替換成男主人公,把朱瑾替換成女主人公,淚水流得稀里嘩啦;看見樹葉慢慢變黃、凋零,看見南歸的人字雁陣,看見月缺月圓,看見夕陽下裊裊的炊煙……他心里總是涌起陣陣感傷,像“無故尋愁覓恨”的賈寶玉一樣多愁善感。

梁昕的這些“癥狀”很像一個抑郁癥患者——秋天也確實是抑郁癥的多發季節。但他沒得抑郁癥,得的是另外一種疾病。這種疾病在臨床上沒有病例,但在日常生活中發病率卻很高,大部分人的一生中總會得那么一次或幾次。這種病無藥可治,但是,一生中得這種病次數越多,臨死的時候回憶起來越覺得幸福。

——這種病叫愛情。

梁昕就得了這種名為“愛情”的疾病,而且已病入膏肓。他愛上了一個叫朱瑾的女孩子。

那時梁昕二十七歲,已在瀛東分局工作了三年,擔任刑警大隊大案中隊隊長。朱瑾二十三歲,剛從位于瀛州的北方理工大學人文學院電視編導專業畢業,應聘到瀛州電視臺做記者。她老家在哈爾濱,但因為喜歡瀛州這個城市,大學畢業就留在了這兒。那時梁昕還沒有女朋友,甚至還沒正兒八經地談過戀愛。同事、朋友倒是先后給他介紹過幾個,但都不“來電”。好在他條件不錯,不會被剩下,所以很淡定。可是,自從認識了朱瑾,他就再也無法淡定了。

朱瑾經常去瀛東分局采訪,報道刑警大隊的一些案件,因此和梁昕認識。朱瑾喜歡穿牛仔褲和T恤,身上的線條十分迷人,披肩長發扎成馬尾辮,走路輕盈,像踩著彈簧。梁昕每看她一眼,心臟都撲騰撲騰地像是要從胸膛里蹦出來。她采訪他的時候,要求他看著她的臉說話,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每次都把視線落在她腦門上。

在朱瑾之前,梁昕曾多次接受包括瀛州電視臺在內的省、市多家媒體記者的采訪。他為人低調,不愿拋頭露面,但局里有宣傳任務,他只好配合。每次他都希望采訪快些結束,記者早些離開。可是,朱瑾每次離開以后,他心里卻非常失落,感覺心一下子空了。他在朱瑾坐過的地方坐著發呆,在朱瑾走過的地方走來走去,一遍遍地翻看朱瑾翻過的報紙。朱瑾說過的哪怕最普通最平常的話,他都要無數次地回味。在局食堂吃過晚飯,他不回單身宿舍和潘峰、張斌混在一起,而是一個人出去散步。每次出去,他的雙腳都把他帶到瀛州電視臺門口。在附近的馬路牙子上,他經常坐到很晚。

梁昕知道,他愛上了朱瑾,愛得很強烈,都快發瘋了。可是朱瑾卻什么都不知道,每次采訪都客氣地稱呼他“梁警官”。后來,發生在瀛東區的一樁案件,讓梁昕結束了單相思,他和朱瑾之間的關系發生了質變。

那年十月,在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里,先后有五名年輕女性在下夜班回家途中被人用刀片劃傷。最嚴重的一個臉被劃傷了,傷口很深,等于是毀容了。時任瀛東分局刑警大隊大隊長孔少東把案子交給了梁昕,要求他盡快抓到兇手。通過受害人的描述,梁昕歸納出了這一系列案件的共同點:受害人都有披肩長發;案發時間在晚上十點到十一點之間;案發路段偏僻,行人稀少,受害人都是獨自一人。關于兇手的情況,受害人提供的非常少:騎山地自行車,車速很快;戴口罩,看不清模樣,但塊頭很大。梁昕認定這五起案子是同一個兇手所為,兇手多半有心理方面的問題。

這是梁昕第一次接手這么大的案子,他想辦得漂亮點兒。但因為缺少有價值的線索,只有蹲守這么個笨辦法。他和潘峰、張斌等人帶領聯防隊員,隱蔽在幾個偏僻路段,連續蹲守了好幾個晚上,一直沒有發現嫌疑人的蹤跡。而同時,又有一個年輕女性被劃傷。顯然,蹲守不是好辦法。可是,除此之外又能怎么辦呢?

一天,朱瑾給梁昕打電話,詢問案子的進展,想做一個報道。梁昕如實談了蹲守的情況。朱瑾說,這樣無目的地蹲守既浪費警力,也很難抓到兇手,應該引蛇出洞。梁昕覺得這個建議雖好,卻很難實施。因為那需要找一位年輕女性當“誘餌”,太危險了。朱瑾說,如果防備措施到位,危險是可以避免的。梁昕說“誘餌”不好找,刑警隊里沒有女警察。朱瑾說,她可以當這個“誘餌”。梁昕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朱瑾軟磨硬泡,說這個辦法是最可行的,如果不采用,只能說明瀛東分局無能,連“誘餌”的安全都無法保證。朱瑾的激將法讓梁昕猶豫了,他向孔少東做了匯報,請他定奪。孔少東考慮了很久,反復斟酌每一個細節,最后同意了,但他提了一個要求,一定要保證“誘餌”的安全,如果沒有足夠的把握,不能貿然行事。為保證行動一次成功,孔少東還給梁昕增派了警力。

行動的那天晚上,梁昕開車去電視臺,把朱瑾接到局里。為了配合這次行動,朱瑾把馬尾辮披散開來,更顯得楚楚動人。她還帶了一臺用于夜間拍攝的紅外攝像機,說要把整個過程拍下來,做一個獨家報道。梁昕只得安排一位機靈的聯防隊員小劉拿著攝像機跟拍。

晚上九點,六名民警和六名聯防隊員分乘幾輛車到達預定地點。梁昕選擇的路段在一家棉紡廠附近,這里是棉紡廠女工下夜班回家的必經之路,兇手在這兒作案的可能性較大。參與行動人員分為六個組,每組都是一名民警帶一名聯防隊員。除去一個組駕車作為機動力量,其余五個組都隱蔽在路旁的綠化帶里,組與組間隔二百米。小劉跟著梁昕,他們是第三組,潛伏位置在五個小組的當中。

梁昕把對講機綁在朱瑾腰上,把耳麥塞到她耳朵里,調試好了聲音,叮囑她說,他會通過對講機隨時和她保持聯系,一定要聽從他的指令,讓她跳車要馬上跳車。朱瑾很聽話地一個勁點頭。

晚上九點半左右,棉紡廠的女工下了夜班,三五成群地出了廠區,騎著自行車結伴回家。十二名民警和聯防隊員各就各位。十點左右,這一路段已闃寂無人,朱瑾蹬著一輛坤車出現了。二百米,她經過了第一個潛伏點,后面沒人跟上來。四百米,她經過了第二個潛伏點,后面仍沒人跟上來。六百米,她又慢慢經過了第三個潛伏點,也就是梁昕潛伏的地方。她不左顧右盼,表情從容鎮定,沒有絲毫的緊張和慌亂。這時,第一個潛伏點的潘峰通過對講機告訴梁昕,嫌疑人出現了。梁昕立即通知朱瑾。朱瑾放慢了車速,等待兇手“襲擊”。

嫌疑人快速騎過了第三個潛伏點,距離朱瑾不到一百米。梁昕指令朱瑾準備跳車,并命令第四、五組的民警和聯防隊員準備抓捕。同時,他和小劉緊緊盯著可疑車輛,小劉的攝像機鏡頭對準了朱瑾和嫌疑人。眼看兩輛自行車越來越近,相距不到三十米,梁昕命令朱瑾立即跳車。可奇怪的是,朱瑾毫無反應,就像沒聽見一樣。梁昕心想壞了,不早不晚,在最關鍵的時刻,朱瑾的耳麥出問題了。他心急如焚,臉上的汗嘩嘩地淌下來。

嫌疑人離朱瑾越來越近。梁昕和小劉跳過綠化帶,向朱瑾跑去。這時,嫌疑人已靠近了朱瑾,右手伸向了她的后背。只見朱瑾身子一歪,連人帶車摔在了地上,兇手發現情況不對,蹬著山地車開始加速,準備開溜。這時,第四、五組沖到路上,攔住了兇手,一擁而上將其摁倒。朱瑾的左臂被刀片劃傷,鮮血直流。梁昕急忙呼叫第六組把警車開過來,抱起朱瑾朝警車跑去。

朱瑾被送到了醫院,住進了外科病房。她傷勢不太嚴重,但因驚嚇和失血較多,輕度昏迷。醫生對傷口做了處理,然后輸血、打吊瓶。安排妥當,已近十一點,梁昕給孔少東打電話匯報了情況。因為沒能保證朱瑾的安全,他受到了孔少東的嚴厲批評。孔少東問用不用安排女民警去醫院照顧,他說不用。

病房里一共三張床位,朱瑾的床位在當中。另兩張床上,分別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和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兩人都閉著眼睛,似睡非睡。給老太太陪床的是她的女兒,斜躺在折疊椅里,手里捧著iPad。給中年婦女陪床的是她的丈夫,在玩手機,過一會兒就下樓抽支煙。

朱瑾躺在病床上熟睡了。梁昕搬過凳子坐在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臉看。他們認識好幾個月了,這是他第一次從容不迫地看她的臉。朱瑾雖然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有些干,但仍美得驚人,美得撼人魂魄。大概因為傷口疼,她不時咧一下嘴,皺一下眉頭,臉上的肌肉痙攣一下。看著朱瑾痛苦的樣子,梁昕的心就像被鉗子揪住用力撕扯一樣,剎那間淚流滿面。他心疼朱瑾。沒錯,是心疼。心疼一個女人,對他來說,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非常奇妙的情感體驗,是一種深到骨髓的愛。

這時,梁昕腦子里冒出了一個像鋼鐵一樣堅硬的念頭:他這輩子要和朱瑾在一起,他要一輩子對她好,不讓她受委屈。如果她嫁給別人,嫁給誰他都不放心。她必須嫁給他——至于他能不能配得上她,這個問題先不去想。

按照醫囑,朱瑾左臂受傷,不能向左側翻身。可她好像習慣了左躺,總是無意識地向左側翻身。梁昕只好抓著她的右手,不讓她動。夜深了,另兩個病人和陪床的家屬都已熟睡,梁昕仍沒有一絲睡意。他看著朱瑾那張美得驚人的臉,怎么看都看不夠。每次看到朱瑾因為疼痛咧嘴、皺眉,他都禁不住流淚。他把擦眼淚的紙巾放在床頭柜上的報紙上,準備等會兒一起扔掉。

朱瑾醒來的時候是凌晨五點多。她覺得左臂疼痛,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躺在醫院里,才想起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她想起身坐一會兒,右手卻被什么東西壓著,動彈不得。她扭過頭,看見梁昕正趴在床沿上熟睡,臉朝著她,腮幫子緊緊地壓著她的手。她把手往外抽,梁昕的腮幫子就壓得更緊。這時,朱瑾看見了床頭柜上的幾團紙巾,她愣了一會兒,眼圈紅了……

后來梁昕得知,朱瑾戴的那個耳麥沒問題。她是為了讓警方掌握足夠的證據,才故意讓兇手靠近自己的;不然,攝像機拍不到兇手行兇的場面。正像朱瑾期望的那樣,嫌疑人王某由于被抓了現行,沒有任何抵賴和狡辯,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原來,前不久王某的女友另結新歡,他萬念俱灰,遂產生了報復女性的念頭。因為前女友是長發,他就專找長發女性下手。

朱瑾出院后的第二天,帶傷去看守所采訪了嫌疑人王某,當晚播出了獨家報道。由于現場畫面很抓人,節目播出后效果極好。

第三天,梁昕以感謝朱瑾幫他破案為由約她吃飯。讓他感到意外的是,朱瑾很痛快地答應了,好像這頓飯她已盼望了很多年。更讓他感到意外的是,朱瑾在他面前毫無鋪墊地柔情繾綣起來,不再稱呼他“梁警官”,而是直呼其名。

此后兩人開始了頻繁的約會。元旦假期,朱瑾帶梁昕回哈爾濱見了她的父母。她的父親是一藥廠的高級工程師,母親是一事業單位的會計。兩位老人和藹可親,并沒有因為梁昕家境貧寒而嫌棄他。每頓飯,朱瑾的父母都親自下廚,做一桌子菜。窗外冰天雪地,室內暖意融融,梁昕心里更是熱乎乎的。這次哈爾濱之行,標志著他們正式確立了關系。

朱瑾大學學的是電視編導,算是科班出身,加上踏實能干,很快就成了臺里的業務骨干。她做過很多有影響的報道,其中《注水肉追根溯源》轟動了整個瀛州市,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都記住了她的名字。

那是朱瑾大學畢業后的第二年春天,注水豬肉充斥瀛州市場,消費者怨聲載道。工商、質監等相關部門多次聯合突擊執法,也沒找到注水豬肉的源頭,執法活動像隔靴搔癢,毫無成效。朱瑾主動請纓,她從地攤上買來便宜、低檔的衣服穿上,攜帶小型暗訪攝像機,天天泡在農貿市場,和肉販子套近乎。她從肉販子口中得知,送貨的每天都是早晨五點來,她就五點以前趕到農貿市場,等那些送貨的。送貨的開著機動三輪車回去時,她乘坐一輛事先找好的“黑出租”跟蹤,一直跟到幾十公里以外的偏僻山村。

村里人對外人很戒備,她只好住在附近鄉鎮的旅館里,夜里再步行幾公里,悄悄潛入村子。有一天半夜,她循著隱隱約約的豬叫聲,在村外一處廢棄的磚瓦窯廠找到了一個注水豬肉的源頭。她爬上院墻,看到上百頭豬被掛在架子上,有人撬開豬嘴,端著盆子往豬肚子里灌水。這一切,她都用攝像機拍了下來……

節目一播出,立即在瀛州炸了鍋。瀛州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分別給工商、質監等相關部門打電話,都是劈頭蓋臉一頓數落,要求他們從源頭上打掉全市所有的注水肉生產窩點。這些部門的領導都感到無地自容,誰都沒有想到,這么個“老大難”問題,居然被一位初出茅廬的年輕女記者給搞定了。后來,相關部門根據朱瑾掌握的線索,打掉了幾個生產注水肉的窩點,并以此為契機,加強查處和監管力度,終于使瀛州市的老百姓吃上了放心肉。

朱瑾在瀛州電視臺一下子紅了,受到了通報嘉獎。一個剛出道的女記者,居然那么能吃苦,那么大膽,那么機敏,做了那么一個反響巨大的重磅報道,讓臺長十分激動。不久,臺長根據市委領導關于對各行業加強新聞監督的指示,提議由朱瑾擔任主持人,創辦一檔訪談類的深度新聞專題節目《瀛州問政》。訪談的嘉賓大都是瀛州市直部門和各縣市區的一把手,節目品位比較“高大上”,影響力也很大。朱瑾作為節目主持人嶄露頭角。她大學畢業沒多久表現就如此不俗,在整個瀛州電視臺也是個奇跡。

工作生活兩不誤。梁昕和朱瑾攢了八萬多元錢,用其中的六萬作為首付,按揭買了套房子。簡單裝修了一下,又置辦了一些家用,他們基本上就囊空如洗了。朱瑾的父母明確表示可以贊助他們,但梁昕婉言謝絕了。兩人跟家里商量了一下,定下了結婚的日子——這年的“五一”勞動節。

進入四月,梁昕開始利用閑暇時間籌備婚禮,找婚慶公司、發請帖、去酒店試菜……忙得不亦樂乎。他的父母按老家的習俗,忙著趕制結婚用品,親戚朋友也都趕來幫忙。親戚們看過朱瑾的照片,都夸她漂亮賢惠,這讓梁昕的母親樂得合不攏嘴。梁昕的父親素心正性、為人方正,平時不茍言笑,這時也罕見地和親戚們開起了玩笑。關于蜜月旅行,梁昕選了很多地方,比如西雙版納、三亞、泰山、杭州、拉薩,但朱瑾卻更喜歡大西北,尤其是敦煌。于是梁昕又聯系旅行社,制定去敦煌的計劃。

可是,距離婚禮一個星期,4月23號那天,忽然出現了一個意外情況。

那天下午下班回家后,朱瑾眉飛色舞地告訴梁昕一個好消息。當天臺長找她談話,說有一個大公司要請她當形象代言人,如果她同意的話,那家公司給她十萬元的代言費,還給臺里追加五百萬元的廣告費。她已經同意了。

十萬元對梁昕來說是個大數目。他也很高興,急忙問朱瑾是哪家公司。朱瑾說是江豪集團。一聽是江豪集團,梁昕的興奮勁兒一下子沒了,說這個代言不要做了。

江豪集團是李江豪的公司。對李江豪這個人,朱瑾不了解,但梁昕是知道的。李江豪雖然近些年漸漸漂白了身份,卻仍抹不掉黑社會的印記。他找朱瑾做代言,恐怕不懷好意。

為朱瑾的安全著想,梁昕不能讓她做這個代言。另外,當時局里正在研究提拔梁昕擔任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的事情,如果他的未婚妻和黑惡勢力有瓜葛,他會失去組織的信任。他并不看重當官,但看重在副大隊長職位上施展身手。從自己工作的角度考慮,他也不能同意朱瑾做那個代言。

聽了梁昕的分析,朱瑾的興奮勁兒也沒了。但她有點兒不甘心,也許梁昕多慮了,事情可能沒那么復雜。她和梁昕的確需要錢,有了那十萬元,婚禮和蜜月旅行可以更體面,他們的小日子會過得更舒服。再者,她已經答應臺長了,不好反悔。多了那五百萬元的廣告費,臺里的同事們年終獎能多拿一些,如果她不做這個代言,大家私底下會對她有意見,她在臺里就不好做人了。

兩個人各有各的理,誰也說服不了誰。梁昕相信朱瑾是通情達理的,如果她像他那樣了解李江豪,她會放棄代言的。可是關于李江豪,他覺得很難說清楚,也懶得多說。再爭執下去,梁昕沒有耐心了,語氣也變得生硬起來,他板著臉,明確表示堅決不同意。

朱瑾不再說什么。兩人悶聲不響地吃了飯,悶聲不響地看了會兒電視,又悶聲不響地各回各屋去睡覺。第二天梁昕起床時,朱瑾已經出門了。客廳茶幾上,朱瑾給他留了個字條:“我聽你的,不做這個代言了,今天一上班就跟臺長說。”

看到這個字條,梁昕一下子淚流滿面。朱瑾太貼心了,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太讓他感動了。他知道,朱瑾放棄做這個代言,未必是因為理解他,僅僅是為了不讓他生氣。

梁昕馬上決定,晚上親自下廚,做一桌豐盛的晚餐表示感謝。為了讓朱瑾提前高興高興,上午他給她打電話,說了自己的想法。朱瑾只是說“好啊”,并沒多說什么。梁昕聽出朱瑾不開心,問她怎么了。朱瑾說,還能怎樣,臺長發飆了。這是梁昕意料之中的,他馬上說,改天我做做你們臺長的工作。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梁昕正坐在辦公室里琢磨晚飯的菜譜,朱瑾來電話說晚上臺里有個集體活動,不回家吃飯了。梁昕心里涼了半截,叮囑她活動結束早點兒回家。這天晚上,梁昕吃了一桶方便面,之后一直坐在客廳里看電視,邊看電視邊等朱瑾。他莫名其妙地有些心慌,電視也看不進去,不斷抬頭看墻上的掛鐘。到了十一點,朱瑾還沒回來,梁昕再也等不及了,就給她打電話。可是,她的手機關機。梁昕更心慌了,急忙給李臺長打電話,問集體活動的情況。李臺長說,臺里并沒有什么集體活動,朱瑾是和李江豪談廣告代言的事情去了。

朱瑾不是答應不做這個代言了嗎?梁昕壓抑著心里的怒火,問李臺長怎么回事。李臺長告訴他,上午一上班朱瑾就去辦公室找他,說不做這個代言了。當時他很生氣,還發了一通脾氣。可是,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朱瑾又去找他,說同意做這個代言了,還說晚上和李江豪一起吃飯,談代言的事情。李臺長大概聽出梁昕有些不高興,又補充說,朱瑾這次為臺里的創收做了貢獻,李江豪的那五百萬元廣告費到賬后,臺里會按規定再給朱瑾獎勵;那十萬元代言費屬于朱瑾個人,臺里一分都不要。李臺長顯然誤會了梁昕的意思,梁昕也不愿解釋。

掛了電話,梁昕非常生氣。朱瑾是個信守諾言的人,這次卻出爾反爾,他實在想不明白。以他對她的了解,她應該不是這么物質的人。如果現在她在他面前,他一定會和她大吵一架。在生氣的同時,他也為朱瑾擔心。朱瑾這么晚不回家,她應該知道他在擔心她,應該給他打個電話才對。可是,她不僅不打電話,手機還關機了。梁昕覺得這不正常。至于有可能會出現什么情況,他不敢多想。

梁昕在屋里走來走去,手里攥著手機,每隔幾分鐘就給朱瑾打一次,可是朱瑾的手機仍是關機。他又累又餓,就在沙發里躺下,想休息一會兒,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等他醒來的時候,天都快亮了,朱瑾還沒回來。

上午上班后,梁昕在辦公室里繼續給朱瑾打電話,還是關機。往她辦公室打電話,她的同事說她沒去上班。梁昕在心里安慰自己,朱瑾昨晚可能喝多了,現在正在家里睡覺呢,下班回家就能見到她了。

下午下班后,梁昕果然見到了朱瑾。不過,那個場面卻是他意料之外的。

梁昕開著車進了小區,遠遠地看見他家樓下,就在他那個單元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寶馬越野車。他當時還想,這個小區是新開發的,房子還沒賣出去多少,他那個單元的住戶一共不過七八家,誰家這么有錢,居然開那么好的車?開到跟前,他驚呆了——單元門敞開著,朱瑾站在門口,正指揮兩個小伙子從樓上往下搬東西,都是朱瑾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梁昕趕緊停下車,跳下來問朱瑾這是干什么。朱瑾臉上仿佛結了一層霜,有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讓梁昕覺得那么陌生。朱瑾冷冷地說:“我要搬走了。我決定給江豪集團做代言,咱們還是分手吧,免得耽誤你的前程。”

梁昕一時語塞,腦子也有些短路。他承認他不讓朱瑾做這個代言有私心,但他已經跟她談過了,她也同意了,這時候又拿這事做文章,未免小題大做了吧?她不是這么小心眼的人啊。

梁昕嗓子發干,不住地咽唾沫。他咧了咧嘴,艱難地說:“朱瑾,這事我怎么覺得不對頭啊?到底怎么了,你該跟我說明白吧?”

朱瑾的回答仍是冷冰冰的:“沒有什么好說的。我是一個虛榮的女人,我想過奢華的生活,可這種生活你沒法給我。既然你不能滿足我,我也不想荒廢自己的青春,我們只能好聚好散了。”

這時,朱瑾的那些東西已經搬完了。她從坤包里掏出一串鑰匙扔給梁昕,甩了一下披肩長發,轉身裊裊婷婷地向那輛車走去。梁昕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朱瑾,這到底怎么回事?就是死,你也該讓我死個明白吧?”

朱瑾臉上仿佛結了一層霜,有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讓梁昕覺得那么陌生

兩個小伙子上前把梁昕推開,推得他一個趔趄。梁昕愣怔怔地站在樓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朱瑾上了那輛白色的寶馬越野車,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直到拐了彎,消失在鱗次櫛比的樓群中。

朱瑾就這樣離開了梁昕。

朱瑾走了,梁昕的心碎了。他實在想不明白,朱瑾為什么如此冷酷絕情。這是一種極其殘忍的具有強烈主觀故意的精神傷害,而且她知道這會讓他痛不欲生,卻放任傷害后果的發生。人這個物種,即便是十惡不赦的所謂“壞人”,先天的本性里也有起碼的善良、同情、憐憫等等。就這件事而言,這些屬性在朱瑾身上似乎半點兒都看不到——那該是怎樣的鐵石心腸啊!

后來梁昕聽說,朱瑾離開電視臺,成了江豪夜總會的總經理。梁昕不甘心朱瑾這樣離開他,想問個明白。可是,他打電話她不接,發短信她不回,去夜總會找她她不見。他只能繼續給她發短信,求她出來一起吃頓飯,好好談談,她不回短信;求她拿出哪怕半個小時的時間談談,她始終不理不睬。

從小到大,梁昕從沒這么卑微地求過任何一個人,甚至都放棄了人格尊嚴。他恨朱瑾無情,同時更恨自己心里放不下她,沒出息。他想,如果警隊里哪個同事像他這樣,他會往死里揍他,把他揍清醒。可是,自己卻偏偏成了自己想揍的人,他對自己厭惡到了極點。

后來他不恨朱瑾了,也不恨自己了。他只能認為,還是自己沒本事,要錢沒錢,要地位沒地位,根本就不配得到朱瑾的愛,自己當初也不該愛她。慢慢地,他心里平靜下來了。只是,他仍然無法忘記她。

如今,朱瑾被人殺了,回憶和她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他才發現自己還在愛她,而且一直都在愛她。他的世界里沒有了朱瑾,沒有了朱瑾的世界漆黑一片……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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