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
當代作家中,最聰明狡猾者非余華莫屬。如果說賈平凹們是敦厚的刺猬,那么余華則是一只百變的狐貍。從殘酷冷血到溫情脈脈,再到無可附加的憤世嫉俗,短短30年見證了余華的一次次華麗轉身。上世紀80年代后期,余華以一個初出茅廬的文學青年的認真在極大程度上挑戰了人們的胃覺極限,血肉模糊的《現實一種》帶來的噩夢尚未散去,那些在不斷的災難和死亡中樂觀而堅挺地生存下來的福貴和許三觀們就把余華偽裝成一個仿佛滄桑歷盡的老者,他歌謠般的敘事讓1990年代的銅臭味兒里留下了些許溫暖的回憶,而新世紀《兄弟》的出場,人們不可思議地發現余華的怒火徹底燒起來了,他聲稱強攻這個時代,這一批判者的形象到《第七天》正式成為一個公知式的新聞敘事化的評論者,所有的形象凝聚到一個重心,即這是一個死無葬身之地的糟糕時代。如此鋒芒畢露幾乎有些跳起來的形象,再一次打擊了余華的曾經忠實讀者們的接受定勢,在這樣一種令人無所適從的文學軍演中,余華愈戰愈勇,馬上又推出了《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這部雜文集,它再一次將粉飾一新的余華呈現在世人面前,這一次,他的形象是一個地球環游者。
地球環游者的形象并非全新的創造,早在余華十年前出版的《兄弟》中,一個環游世界者余拔牙的形象已經戲謔化地預先出場。余拔牙是劉鎮上一名不太靠譜的街頭牙醫,文化大革命時聲稱要治好階級兄弟的壞牙,拔掉階級敵人的好牙,后來賭博式地入股李光頭的民營企業,撞了大運,身價陡增,于是撇掉了自己的拔牙攤,開始環游世界。當跟團游和自助游變得乏味,他的興趣就完全跑到示威游行上去了,于是追著趕著去世界各國參加他們的示威游行活動,并且學會了十來種不同語言的示威口號,以在電視上露臉為光榮。他在劉鎮的朋友王冰棍把余拔牙到處示威游行理解成到處去參加文化大革命,余拔牙不以為然,說:“你不懂,這是政治。”這叫做“飽暖思淫欲,富貴愛政治”。余拔牙這一形象與余華自己的經歷有著曖昧的相似性,它是余華對自己五年牙醫生涯的自嘲,同時這個“富貴愛政治”的地球環游者形象似乎又成為余華的某種“他人的語言”般的無意識。
《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大篇幅展示了十幾年來余華的全球環游經歷,去日本訪問和旅行,去愛爾蘭感受喬伊斯筆下的都柏林,去意大利都靈與阿爾巴尼亞作家聊天,去美國參觀他師傅威廉·福克納的家鄉、看NBA籃球賽,逛紐約的博物館和名牌店,等等。除了文論和時評的篇目,余華的地球環游者筆記是這部雜文集的主體部分,而之所以稱它們為筆記而非游記,就在于余華并非是到此一游主義者,也不是余拔牙那種追求政治時髦的瞎摻和,而是這些文字攜帶著余華的對比性意識和批判性思考。無論余華走到哪里,處于變化而問題叢生的當代中國在他的筆記里總是在場的,它就像錢包和手機一樣讓余華在鬧市行走時總不時去摸它一把,以防丟失。
對祖國的關注是一個作家的本分,因為這是他的生活環境和精神土壤,是文學所不可或缺的養分所在。余華是以關注當代中國著稱的作家,不僅因為他的小說和雜文一貫的政治意識和歷史意識,也因為他在西方世界的國際影響力。《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同樣延續著這樣一份關注,而這樣一份關注透過一個地球環游者的視野,更加顯得有趣——南非世界杯的簡樸和北京奧運會的鋪張形成鮮明的對比,美國避免用熟人給作者寫書評以求公正的事例又與中國的腐敗問題建立聯系,凡此種種,在余華那故作粗野的痞氣和有些俏皮的語言中歡快而滾燙地流淌開來,它既折射出環游世界的新中產者的生活情調與批判意識,又反映出這種華貴與批判和那個“連夢想都不平衡了”的當代社會之間微妙而復雜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