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拒絕的失眠

他能得救，和運氣無關。他是在被動中做出一番事業的人。

他是2013年度鎮江市十大“創業人物”，他又是2014年度鎮江市十大創業明星。他叫于榮海，他最重要的商界身份是福帝門大酒店和于家廚房的老板。

既是個“人物”，又是個“明星”，他就成為我們此次采訪的對象。

采訪的內容有點非主流，想請他說說創業中最難熬的一件事。

聽到“難熬”這個詞，他笑了：“要說難熬，天天難熬，要是怕難熬，那就不要當老板。”

昨夜就是他難熬的一夜。他失眠了，深度失眠，凌晨四點才合上眼。失眠的原因是于家廚房近來營業額不斷下滑，開也不是，關也不是，讓他發愁。于家廚房的生意一直不錯，怎么突然就愁眉苦臉了呢？原來是相鄰的一家飯店點燃了競爭之火。這家飯店吹吹打打搞夏季促銷，只要來吃飯，酒水一律免單，飲料敞開了喝，啤酒成箱搬，白酒也由著你喝，還是無限量，生意一下就紅火了。一打聽，這次促銷是人家飯店和酒商聯手，酒商無償提供酒水，交換條件是飯店要將營業利潤的15%分給酒商。于榮海說，餐飲業的利潤水平就那么大，酒水免費，這種自殺式的促銷根本無法維持多久。但，現實是，這樣不計后果的惡性競爭就像迎面撲來的一個大浪，將于家廚房打得步履踉蹌。于榮海這幾天都在思考對策。你敢扔銀子，我就敢扔金條，復制對手的策略，以牙還牙，以惡制惡，也是一種辦法，但于榮海不屑于這樣，他想在游戲規則的框架內避免惡斗，走出困境，這就需要思考，直至想得精神煥發，終于失眠。

這不正是我們想要的故事么，可是于榮海偏偏不講了，而是說了句語錄體的話：“我始終感謝將我逼進鱷魚池的人。”

跌進鱷魚池，就是跌進低谷，當然是痛苦的折磨、難熬的經歷，可是，于榮海卻要“感謝”那些將他逼進險境的人。

我們看著于榮海，我們問為什么，于榮海說因為他們逼我走向了成功。

這仿佛又是一句語錄。

他闖進餐飲業的時間不足二十年。最初他開過一個“大海飯店”，名字壯闊，其實店面不大，哪能算海，就是個小水塘。直到“福帝門”開張，那規模，那排場，那氣勢，才有點像海。這么多年打拼下來，他的眉心多了個川字紋。這個眉紋像河床，創業的辛苦勞碌就沿著這條河床呼嘯而來，又順著這條河床滾滾而去。他沒有被無情的商潮沖垮，他站得很穩，而他付出的代價，是由一個披著長發，手提三洋錄放機的小青年變身為一個成熟男人。現在的于榮海，喜歡穿條白色長褲，褲縫隱約可見，修身的，不是那種肥大的垮褲，這就顯得他的腿好看，挺拔，連帶著，你就覺得這個人也多了一分英俊。我要實話實說，于榮海還真的算不上英俊，但那個眉紋，那條長褲，會讓你不知不覺中美化了他。能夠誤導別人的審美觀，這也是個本領啊。他能多次逃離險境，估計也是鱷魚受了他的誤導。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全民下海，他是參與者。他干過許多行當，辛酸苦辣、世態炎涼大致領略了一番。每一個混飯行當都有它的難處，每一次調整方向都有它的故事，我們鼓勵他說說，他仍然是用語錄對付我們。他說：“搞企業，哪件事不難，哪件事不愁，要說難熬的事，何止一件，要說難熬的日子，何止一天。當老板就會犯愁，你不喜歡犯愁，那就不要當老板嘛！”

這是于榮海的難熬觀和苦樂觀，這是于榮海的經商心得和人生之道，他不喜歡詳述他的愁眉不展和難眠之夜，他寧愿說些抽象的觀點。既如此，那就由著于榮海信馬由韁吧。

他對自己的要求是：“要成功先發瘋。”“用心做，什么都懂。”

他對自己的評價是：“我在不斷長大。”

他對形勢的判斷是：“餓死一個不容易，想干好更不容易。”

他批評手下不努力的員工：“你們不愛錢，所以錢也不愛你們。”

老板都怕員工頻繁跳槽，但于榮海說：“當老板的心態要好，他不走是為我服務，他走了是為社會服務。”

這么多年，他從沒看過春晚，大年三十，年夜飯結束，送走員工之后，他還要帶領家人洗碗抹桌，收拾殘局。這些事，于榮海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但細想想，二十年，年年如此，難道不是一種難熬？

我們聽于榮海講他發家的故事，不免就有一個印象，覺得他是被命運推著向前，他是以一種被動的姿態將事業做大的。回眸他事業的兩個重大轉折點，無不驗證了我們的這個印象。一次是“大海飯店”舊貌出新，“于家廚房”應運而生：大海飯店只有百十平方米，于榮海正為面積狹窄發愁，恰好就有飯店所在地的鎮政府要騰出臨街辦公房搞活經濟，一個發出邀請，一個抓住機遇，“百年老店、于家廚房”的文化餐飲大旗從此高高樹起，營業面積一下子達到一千平方米。另一次是“于家廚房”華麗轉身，“福帝門”橫空出世：在于家廚房業務蒸蒸日上時，不巧遇到拆遷，于榮海一時心煩意亂，準備收手不干，恰好就有一個單位找上門，說有一處空置房，請你來打理吧。那是鬧市口的一幢大樓，面積達到五千平方米，于榮海籌措資金，將一座灰蒙蒙的辦公樓改造成富麗堂皇的現代酒店，這家酒店立馬使于榮海成為本市餐飲界呼風喚雨的重量級人物。

似乎可以將此歸為他的運氣好，但如此總結，將一切歸于不可知的神奇力量，對我們認識創業、理解成功沒有半點啟示價值。于榮海是普通人，力量有限，所以當大局變化時，他無力與之抗衡，只能被動面對；但被動不等于消極，于榮海的智慧是，他能在被動中抓住機遇。好像一個人不幸掉下了水，他不會游泳，可是心理素質好，不慌張，不哀叫，看準了一塊木板就抱在了懷里。他能得救，和運氣無關。他是在被動中做出一番事業的人。

福帝門大酒店和于家廚房是握在于榮海手上的兩張牌。福帝門象征實力和地位，于家廚房象征文化和傳承。牌不多，卻有多種組合，可以獨自為戰，各打各的天下，可以遙相呼應，聯手作戰，還可以取長補短，相得益彰。花開并蒂，這本身就是一種軟實力。定位不同，特色不同，內涵不同，結合在一起，雖是兩張牌，運用得當，說不定就勝過別人的一手牌。怎樣叫做運用得當，那就全看于榮海的運籌了。

但眼下，于榮海可能還會失眠，于家廚房要走出經營低谷，可能還要一些時間。套用他的語錄體，那就是，你既當上了老板，你就無法拒絕失眠。

——但我們還是真心希望他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