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塵

南木槿

我會如此關注纖塵，不是因為我需要一個比自己更慘的人來告訴自己我不必自卑，而是那份惺惺相惜之感。

再次想起纖塵是因為我們的一張高中畢業照，這種只要一畢業就被遺忘在抽屜角落里的東西卻有一天突然出現在朋友圈里，讓大家感慨萬分。我順著一排排稚嫩的面孔掃過去，目光落在了纖塵的身上。

彼時的她穿著一件土黃色的polo衫，嘴角的笑意僵持著，那天明明是陰天她卻瞇著眼，在氣勢宏偉的背景下，神采奕奕的人群里，纖塵以這樣一個毫不顯眼的姿態被定格，就像她還來不及綻放就結束了的高中生活。

纖塵除了名字和窈窕淑女沾邊外，再沒有什么可以與這個名字相配了。因為身材臃腫，加上盆骨較寬，外八的走路方式導致她常常成為各宿舍茶余飯后的笑料，當我看著一個身材姣好的室友模仿她走路的樣子引得宿舍笑倒一片時，我第一次為自己良好的長相感到慶幸。

人之所以可以悠然自得地做一個看客，是因為八卦離我們尚遠。所以當高三分班我發現自己跟纖塵同班時馬上就不淡定了。我懷著近距離觀察小丑的心理坐在了她的后桌，我之所以沒跟她同桌是因為她實在太土了。那時候，大家都是按長相、按穿著、按成績劃分陣營的。

于是我知道了纖塵來自附近最貧困的鄉鎮，夢想是考進華師大，因為她父母認為教師就是鐵飯碗。她穿著邋遢，衣服不是土黃色就是墨綠色，每件衣服都洗得起毛球，文具永遠不夠用，自制的牛仔書包洗得發白脫線還一直在用。為了省錢每天的飯菜只買米飯和青菜，被同學問起為什么不吃肉時，她總是假裝淡定地回應，“我要減肥啊。”雖然大家都知道那是她的借口，但是每每看到還是要問，用心里升騰出的鄙夷滋養自己的優越感。結果纖塵當然沒有瘦下去，卻因為缺乏營養，皮膚粗糙黯淡無光，頭發像干草一樣又枯又黃。雖然彼時的我對纖塵感到同情，卻還是不愿意與她有過多的交集，當大家都忙著出類拔萃，忙著關心眼中的他或她時，纖塵就像一粒塵埃游離在人群外，不聲不響，微不足道。

說起纖塵，大家首先想到的大概就是貧困，其次就是勤奮。纖塵的人生信條就是知識改變命運，她堅信勤能補拙。于是當我踩著早自習的鐘點慢悠悠地踱向教室時，總會看見教室背后走廊上她的身影，一張椅子，一摞書，低頭學習，心無旁騖。當大家都為她的堅持而訝異時，她一次又一次毫無殺傷力的成績卻讓班里有名的差生都對她不屑一顧，“我考得差是因為我壓根就沒復習，有的人那么勤奮還不是考不好。”纖塵對這些挖苦的話像是有了免疫力，依然寒冬酷暑堅持不懈，期望上天眷顧，出現奇跡。

我不知道纖塵做出的努力是常人的幾倍，也不知道她在每次公布成績時的失望有多大，虎頭與鼠尾各有各的活法，最痛苦的就是像纖塵這樣不上不下在中間掙扎的人，她以為再踮起腳尖就可以夠得著什么，結果還是什么都抓不到。彼時的我尚不知道給失敗者以寬容，我和所有手持運氣，輕松考取不錯成績的大眾一樣覺得纖塵可憐，死腦筋，甚至活該。

我以為在纖塵的眼中，除了學習再沒有其它，或許說，我們都潛意識里覺得她沒資格擁有愛情。直到我在一次偶然里看到她課本里夾著的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草稿紙，還時不時見到她偷偷地拿出來用手撫平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我才知道我的想法有多膚淺。纖塵也是女生，就算她再渺小，也有喜歡一個人的權利，就算那人于她來說遙不可及。當大家都眾心捧月般地圍繞著帥氣又優秀的班長問問題時，我常常看到纖塵抱著練習題站在外圍，目光如炬地看著他為其他的女生耐心地解答，等著她們散去，自己的難題可以輕輕攤在他的面前，說一句，這道題幫我解下可以嗎？帶著期待又落寞。但是往往這時候上課鐘就敲響了。我們都知道班長其實無心幫她解題，她卻不知道美女永遠有優先權。那是第一次，我對纖塵感到心疼。

那年冬天，織圍巾的風氣在女生間悄然流行，每個女生幾乎人手一條，我因為有一個曾在紡織廠工作的媽媽，所以會很多種花樣，一下人氣躥升，好多女生讓我教她們怎么織。當纖塵轉過頭來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問我午休有沒有空時，我嚇了一跳，才發現這么久以來我們幾乎沒有講過話。我支支吾吾地說，有啊，怎么了。她以為我很勉強，尷尬地笑道，啊，沒事。便轉過頭去。纖塵的自知之明其實遠比我們看到的強烈，她從不與人相爭，也從不奢求，最害怕的就是給人添麻煩。

當她拿著亂糟糟的毛線出現在我的寢室門口時，我看到她就快哭出來了。我讓她坐在我的床上，她看著我漂亮的床拘謹地說，我站著就好。我突然就覺得很心酸，拿出毛線織了一圈給她看，然后遞給她讓她學著織織看，但她沒有立刻接下我手中的毛線，而是跑到廁所洗了個手，然后說，剛才手心出汗了，別弄臟你的毛線。我愣了許久，幾近落淚。她走后，寢室又開始對她評頭論足，而我沒有再搭話。我突然覺得我們那么像，雖然我不像她那么拮據，但仍然會為了一身漂亮的衣服偷偷省錢很久，在人前故意裝闊氣，假裝優越地瞧不起別人。我是如此自卑，和纖塵一樣，在很多人面前感覺不到存在感，手足無措。我突然明白，我會如此關注纖塵，不是因為我需要一個比自己更慘的人來告訴自己我不必自卑，而是那份惺惺相惜之感。

如果時光倒流，我希望自己可以勇敢地走到纖塵身邊，說一句，嘿，要一起去逛街嗎？或者，我們一起去吃飯吧。或許我不能將碗里的肉分給她，但至少我不會再問，你為什么都不吃肉啊？

纖塵最后當然沒有考上華師大，但是考上了另一所師范大學，她的堅持與善良終究還是得到了上天的眷顧，聽說她現在過得很快樂。她微如塵埃，卻在自己的小小星球里開花、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