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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理學就是教人向善嗎?基因自私嗎?我們能從是推出應當,從實然推出應然嗎?人文社會研究與科學研究區別何在?你想過生活的意義問題,或者說“我該怎樣生活”嗎?人怎么會知道卻不做?科學能解釋倫理學的困惑嗎?理論能指導實踐嗎?德性能帶來福報嗎?善惡一定相對嗎?你救人是因為你認為這樣做合乎道德?我們應該怎樣理解價值多元論或相對主義?
初看書名,大家多半會認為這是本談論人生感悟的隨筆或者通俗哲學書。的確,陳嘉映的書不止一本被擺放在書店的隨筆類書籍中,也不止一本被很多愛思考的普通讀者捧讀。但讀過些陳嘉映著作的讀者多半知道,這主要不是因為他講的東西通常很通俗,而是他始終用比較易懂的方式來回答我們的困惑,來講述深刻的道理。不同于一般學術書“中規中矩的生硬文體”,這本書延續陳嘉映一貫易懂的寫作方式,用聊天一樣的方式講道理,用隨筆那樣的文字表達思想,罕用空洞、薄脊的概念,而且真正是語言凝練、文筆暢達,甚至時不時帶上點反諷的幽默。在陳嘉映看來,哲學不提供理論,而就是窮理,是“系統地追索紛繁道理背后的更根本更普遍的道理”。因而,倫理學不提供所謂的道德理論,倫理學大致是對倫理規范進行反思、論證,或者說辨名析理。倫理學談不上發現倫理規律或理論,它也不教人為善,其目的也不是塑造人們的道德觀念。它的意義更多是,改變人們對倫理概念的流俗理解,使我們更明慧地實踐。這種看法雖迥異于流俗之見,實契合很多大哲學家的一般看法。
初一看,標題所寫的“良好生活”的問題大概是很多人的困惑。但丁說:“在人生的中途,我發現我已經迷失了正路,走進了一座幽暗的森林。”和這時的但丁年紀相仿的我,現在多少也有類似但丁的困惑,困惑于今后的人生規劃或者說生活道路。陳嘉映的回答也就是本書副標題說的:行之于途而應于心。用陳嘉映自己的話展開說就是:“洞明自己行在何處,洞明自己和自己所行之路,從而貼切著自己的真實天性行路,把自己保持在天性所指的道路上”。這里的兩個關鍵詞首先是:洞明和行路。這實際上就涉及本書的另一個重要論題:知行關系。誠然,我們有時先知后行或先行后知,但在良好生活的問題上,不是說先是洞明,即“認識你自己”,繼而按自己的洞明行事。陳嘉映通過對“知”的概念考察指出,這種洞明、這種認識不是科學那種明述的公共知識,不是理論之知,而是切身之知,是“嵌入行動者感知、身心”的知。這種意義上的知,陳嘉映稱為深知,這種意義上的知,因為知得真切,所以必然會付諸實踐,知行合一。在這個意義上,知即是行,洞明就是行路。
這種洞明和行路所依托的是自己的天性,所以這本書同樣討論天性、性與善的論題。按陳嘉映所見,這個自己,這個自己的天性并不是現成的存在,而是有待于在具體的實踐中向自己逐漸顯現。他通過對孟子等有關性善論的討論及對善惡等所作的概念考察,揭示出天性這個概念中含有善的維度,人的真實天性就是“在不斷自我完成的過程中所成就者”。所以貼著天性行路的一個重要含義就是:依據自己的榜樣,通過模仿,在成長和做事的過程中成就自我、充實自我。
如果說,有關良好生活的論題,陳嘉映更多發掘自西方,那么有關知行關系和性善的論題則更多是通過挖掘傳統思想資源。如我們所知,知行關系和性善問題更多是放在中國哲學中討論,而且不知道被多少人討論過,我們幾乎會認為不太可能提出什么新意,但陳嘉映卻通過層層剖析,展示出了新的、不同于流俗的深層理解,某種意義上賦予了這兩個論題以新的生命。應該說,非常難得,也讓人非常受益。如果有更多的人能像陳嘉映那樣對傳統思想作創造性解讀,那中國的思想面貌將極大改觀。
書中還涉及很多別的重要論題,不妨擇要提幾個: 其一、功效主義論題。如陳嘉映所說,從倫理角度反思生活,最先來到功效主義。為此陳嘉映不僅對功效主義本身作了細致討論,而且挖掘其根源,就經濟學、社會生物學等社會科學中的類似主張作了深入辨析,澄清了利益、自私、自利等概念,破除了一些錯誤的看法。 其二、實然與應然(是與應當、事實與價值)論題。這是倫理學中基本的兩部分。陳嘉映一方面指出德行是實然和應然的和合,另一方面借此闡明了倫理學與社會科學等的差異。 其三、普遍主義和相對主義論題。這似乎是陳嘉映特別關心、一直在思考的一個問題。陳嘉映最早1994年在《東方》上發表過相關文章,在《思遠道》也收錄進去。后來在《普遍性種種》和《說理》中都有涉及。本書中,陳嘉映從翻譯—會通的角度來說明和回應相對主義,指出:涉及不同價值、信仰、政治主張的道理爭論時,“要點不在于依循共相進路尋找和上升到抽象普遍性,而在于翻譯—會通”。也就是通過營建思想的共有形式而達到思想的相通。就當今世界的政治訴求而言,我們更需要關注營建共識,尤其是為營建共識創造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