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火改變美國勞工法

范英華

“我們每個人都鑲嵌在這個社會中，中國的3億農民工跟我們每一個人有關，關心勞工問題就是關心我們自己，關心我們每一個人。只有明晰這個概念，我們才能深入反思，才能有所改變?！敝小吨袊鹿と耍好允c崛起》一書的發展社會學博士呂途在6月14日北京三聯書店舉行的一場新書討論會上說。

新書的名字叫《興邦之難：改變美國的那場大火》，由美國的大衛·馮·德萊爾所著，記錄了1911年美國三角工廠一場火災引發的一系列工人運動以及隨后一系列改善勞動者權益的法律法規的出臺。

在這本書的背后，還蘊含著一場關于安全生產領域的改革和討論。

一場慘烈的大火

1911年3月25日下午4點40分左右，紐約春風拂面，涼爽舒適。華盛頓廣場上成百上千的紐約人正在悠游嬉戲，記者威廉姆·古恩·謝潑德在廣場花園閑庭信步。在廣場對面的“美國圖書樓”上，弗蘭克·佐默教授正給紐約大學的50名法律系學生上課。此刻，他們都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們即將目睹美國歷史上最為嚴重的一場生產事故。

與“美國圖書樓”相鄰的艾什大廈的第八到十層，是三角女士衫裙廠。此時一天的工作即將結束，工人們已經開始嬉笑著走向工廠西墻的更衣室。突然有人隱約聽到嘈雜的聲音，好像喊著：“火！著火了……”

三角女士衫裙廠是紐約當時最大的女裝制造廠，工廠里堆積了大量的成衣、布頭、邊角料等易燃物，但是工廠的禁煙措施并不嚴格，所以，三角工廠就猶如一個巨大的火藥包，一點火星就可以引起一場滅頂之災。

大火從八層燒起，八層的工人爭先恐后地涌向工廠的兩個出口。在一片尖叫和混亂中，有人通知了位于十層的工廠頭頭們，他們也開始向兩個出口或者天臺轉移。在這個危急的時刻，九層卻由于通信故障，遲遲聯系不上，這使九層的工人們錯過了最佳的逃生時機。大約過了3分鐘之后，九層的工人才收到警報，然而兩個出口已經被大火封死了。

此時，剛剛還在華盛頓廣場休閑的人們已經聚集到了艾什大廈樓下，焦急萬分地望著三角工廠的熊熊大火，期盼著消防員能快速地撲滅它。然而，當時消防設施極度落后，艾什大廈防火設計也存在嚴重缺陷，快速撲滅大火的希望逐漸成了泡影。很快，大樓里面已經沒有任何通道可以逃生。

對于困在大火中的工人們來說，不遠處的清新空氣是那么遙不可及，在絕望之中，他們做出了艱難的決定——從窗戶往下跳，希望渺茫，然而卻是唯一的生存機會。下午4點50分，第一個人跳了下去，隨后，陸陸續續有人往下跳。威廉姆·古恩·謝潑德看著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內心默默數著一個個跳下樓的工人，共有54人。然而，生命也在飛速的下墜中流逝了——沒有一個人幸存下來。

到5點15分，起火半小時之后，整個工廠三個樓層的火災才得到完全控制。但是在這半小時之內，熊熊大火所造成的死亡人數卻創造了紐約工作場合死亡人數的歷史紀錄，這個紀錄一直保持了90年——直到2001年“9·11”恐怖襲擊事件的發生，該紀錄才被打破。146具尸體（一躍而下的54人只是其中一部分）靜靜躺在曼哈頓慈善碼頭盡頭處的臨時太平間，等待著悲痛的親屬來認領。

發生在美國的狂飆猛進的改革

肆虐的大火熄滅之后，艾什大廈的八到十層一片破敗，慈善碼頭上的臨時太平間如同人間煉獄，愁云慘霧籠罩著紐約。4天之后，35萬人冒著綿綿陰雨參加了為三角工廠死難者舉行的送葬游行，25萬人站在路邊默默觀看了儀式，頭頂的連綿陰雨讓人覺得好像上帝也在為那146個生靈留下哀戚的眼淚。有媒體說，這是“紐約有史以來最沉痛的場面”。

事實上，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生產安全事故頻發，人們已經逐漸意識到解放人類勞動的力量在國家發展的過程中逐漸成為了禁錮、殘害工人的力量，表面上平靜的紐約一直涌動著一股改革的暗流。1911年3月25日，三角工廠以146條生命的慘烈代價拉開了反抗和改革的序幕，被稱為“新政第一天”。

4月2日，紐約的進步主義精英與社會主義領袖聚集在大都會歌劇院，他們舉行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群眾大會。很快，當局迫于壓力，成立了委員會來調查三角工廠大火事故。

調查緊張有序地展開，剛開始時，調查范圍僅限于紐約州的9個最大的城市。從7月到12月，委員會平均每周召開一次公聽會，超過200名證人提交了近3500頁的證詞，即使是周末，委員會也要碰頭開會討論各種話題和對策。到年底，委員會提出了15項新的立法提案，內容涵蓋防火安全、工廠安檢、婦女及未成年人的雇傭條例等。最終，其中8項提案得以通過并立法。

次年，瓦格納和史密斯擴展了工作范圍，從原來的9個城市擴展到45個城市，委員會成員深入全州各地的工廠、車間去實地考察。這一年的工作又結出了豐碩的果實——1913年紐約州通過了一系列新的勞動立法。

在三角工廠火災發生兩年之后，艾什大廈暴露的所有安全漏洞都有了相應法律條文的規范管理，這些法律法規在全紐約州推行開來，例如：所有高層建筑必須安裝自動灑水器，所有大型店鋪都必須進行消防演習，工廠建筑所有的門都必須向外打開。還有其他若干新的法律，強化了對勞動婦女及未成年勞動者的保障，以及對居民樓小作坊的限制和取締。

三角工廠的大火迫使紐約開啟了實質性的改革，并帶動了美國其他州的改革。可以說，一場大火徹底改寫了美國的勞工法。這是一場劃時代的大火。

安全生產面臨嚴峻的形勢

“我們一直在談論美國的這場大火，其實我一直想要討論的還是與中國的安全生產現狀相關的問題?！毕愀劾砉ご髮W教授、從上世紀90年代起就開始關注中國內地安全生產事故的潘毅告訴記者。

潘毅認為，中國內地有大量的農民工，這源于農業勞動力的過剩，農村集體村莊的生活模式被打破，農民從農村中流動出來。而與此同時，隨著改革開放的推動，外商投資的生產制造工廠在東南沿海城市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及時吸納了這些流動出來的新生代工人。生產制造工廠為中國經濟帶來了活力，但是生產安全事故也相伴而生。

外商投資工業區的第一場大火發生于1990年5月，在有“世界工廠”之稱的廣東省東莞市，一家專門面向歐美市場出口加工產品的港資雨衣廠發生重大火災，80多名工人葬身火海。隨后，1993年11月，深圳一家為歐洲某著名玩具品牌公司代工的港資玩具廠又發生大火，又有80多名工人在這場大火中喪生。間隔并不久的兩場火災引起了當時還是學生的潘毅的關注，并吸引她加入勞工問題的研究。她開始關心中國內地大量勞工的生活境遇和工作狀態。

在潘毅看來，上世紀90年代這兩場造成重大傷亡的大火沒有引起多大關注。當時主流媒體關心的是國企改革問題，無暇他顧，僅僅是香港的一些媒體對兩場事故進行了報道，也沒有泛起多少漣漪。

冷漠的現象也表現在其他方面。潘毅表示，“這次去中國內地農村送賠償款，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當時中國基層社會的‘半路政府狀態，所謂‘半路政府，就是指基層社會缺乏管理?！迸艘闼唾r償款的時候，有一家的情況特別悲慘，年輕的夫婦加上腹中未出生的孩子都死于這場大火，他們的家人對潘毅說：“一定要討回公道?！钡沁@些人對法律一無所知，根本不知公道向誰討。他們請求潘毅代他們去找當地政府，于是潘毅先后找到村委會、鎮政府、縣政府，然而并沒有什么用。

媒體噤聲、學者無言、政府推諉，潘毅很驚訝，為什么整個社會對這兩場安全事故如此冷漠？相比美國的三角工廠大火后，數十萬工人的罷工、游行，那個時候的中國，對于這種安全生產事故實在是太“冷靜”了?！捌鋵嵵钡浇裉?，事情也沒有太大的起色?！迸艘阏f。

北京義聯勞動法援助與研究中心研究員、勞動法專家葉明欣也認為：“負有安全監管責任的政府部門囿于人手不足、技術不夠以及政績指標的巨大壓力，不會采取特別強硬的手段來進行監管?！?/p>

“今天的媒體對于事故的關注度雖然比上世紀90年代初期要好得多，可是主流媒體背后的運作模式是資本形式的，他們在炒作新聞、消費苦難。等新聞熱點一過，就沒有人再關注討論，不管事故有多慘痛，結果有多痛心?！迸艘阏f。

勞動者艱辛的維權之路

多數專家都認為，當事故已然發生，慘劇已經釀成，這時候最需要做的，就是盡快對受害者進行賠償，給受害者必要的慰藉。然而在我國，受害工人的維權之路卻是異常艱辛的。

對國內打工者深有研究的呂途曾經親自到工廠打過工、當過工人，體驗過打工者生活的甘苦，也見證了受害者的維權之殤。呂途結合親身經歷說：“整個雇傭關系的產生是非常兒戲的，中介把你帶到工廠，遞給你兩份勞動合同，根本不給你仔細看的時間，就催著趕緊簽字。簽字之后兩份合同都被拿走，工人手中沒有任何勞動憑證，一旦出事，工人的權益沒有任何保障。”

葉明欣更加系統地講述了維權的過程。假使一個工人在某家工廠工作，他在工作中發生了事故，手指受到損傷，然而他既沒有跟工廠主簽訂勞動合同，工友也不愿意給他做任何證明，這個時候他要申請賠償，按照正常的法律程序是不可能完成的。葉明欣告訴記者，首先受害者要證明與工廠的勞動關系，這需要勞動仲裁，勞動仲裁程序有一裁二審；然后工人需要勞動部門受理他的工傷認定，這需要提起行政訴訟；受理之后要進行工傷認定，這通常也需要行政認定、行政復議、行政訴訟；最后的工傷賠償程序還有勞動仲裁，賠償訴訟。在這個過程中的任何階段如果存在疑義，程序還會循環?；旧?，從工人受傷到拿到賠償，需要兩年的時間，而這也僅僅是成功拿到賠償的案件的平均時間，事實上，很多人因為證據不足，根本拿不到賠償款。

葉明欣講了一個現實發生的維權案例：為迎接2008年北京奧運會，北京強制關閉了京郊的小煤礦。在這種政策性的要求下，小煤礦匆匆關閉，礦工們沒有進行任何身體檢查，就離職回家。忽然有一天，一個工人身體不適，到醫院檢查，發現自己竟然得了塵肺病。工人家庭困難，無錢治病，他想向礦場主要求工傷賠償，于是開始漫長的維權之路。與此同時，更多的工人發現自己得了這種怪病，他們無錢醫治，為了活下去，只有要求工傷賠償一條路。然而，由于工人已經不在小煤礦工作，煤礦主根本不承認工人們是在煤礦工作時得的病。這樣的案子很多，工人們沒有證據很難勝訴。

美國的一場大火可以推動勞動法律體系的重建與改革，在中國，勞動法律體系也需要全社會的努力，來逐漸推動健全?！坝凶饑赖厣睢?，是很多勞動者的夙愿。

潘毅說：“走到今天，我們應該反思：中國的發展道路是不是唯一的，是不是可以調整？在經濟越來越發達，餅越做越大的時候，是否可以把更多的利益分給底層社會，分給工人階級，讓整個社會共享發展的成果？中國應該如何更好地保障勞動者的利益，讓每個人都有尊嚴地生活？”

三角工廠大火給美國帶來什么

就在三角工廠火災發生的幾個月前，紐約市消防局長克洛克在紐約州議會作證說，消防隊救生梯只能達到7層樓的高度，而在紐約市，上千上萬的人在7層以上的樓層上工作，一旦發生大火，這些人將無處逃生。事后，他痛苦地控訴道，企業主協會召集會議阻礙了要求他們加強防火措施動議的通過。

在此之前，紐約人并不關心這些近在咫尺的血汗工廠里的工人們的境遇。但這次災難喚醒了紐約人的良知。

首先，紐約建立了由25名成員組成的“改進工作場所安全委員會”。委員會頭一年就在紐約視察了1836個工作場所，聽取了222個人的相關證言。這個委員會的第一個四年任期，是大家公認的“工廠立法修法的黃金時期”。美國的《勞動法》就是在這一時期通過的。

三角公司火災慘案成為立法的依據。美國《勞動法》規定，工作場所每3個月就必須進行一次防火訓練。1912年，美國立法規定，在7層以上有超過200名工作人員的樓層，必須安裝自動防火噴淋系統。而在任何一個超過2層、雇員超過25名的工作場所，都必須安裝自動報警系統。

根據委員會的建議，到1914年，紐約州共通過了34項改善工人工作條件和勞動安全的法律。這些法律的通過，被看做是“進步時代”最重要的成果。

在目睹三角公司火災的人群中有一位名叫弗朗西斯·帕金斯的年輕女孩。1961年3 月25日，是三角女式襯衣工廠大火災五十年紀念日。一群老婦人來到當年她們從烈火中逃生的大樓前，悼念死于那場大火的姐妹們。當年的那個小女孩，已經成為美國勞工部長——美國政府內閣中的第一位女性。在紀念儀式上，弗朗西斯·帕金斯回憶了那場大火如何喚醒了美國的良心，也埋下了她心中為改變勞工命運和捍衛女性權利而奮斗的種子。

2001年2月15日，三角女式襯衣工廠大火的最后一位幸存者——羅絲·弗雷曼女士去世，享年107歲。美國各大媒體報道了她去世的消息。

三角公司的事件后來被寫進美國高中歷史教材，成為美國現代主流價值觀的一部分——生命的價值重于財富。

（節選自《改變美國的時刻》，劉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