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艷
我只是跟著人流走,并不知道要走向哪里。到處都是古色古香,到處都是原始的古鎮風貌,一磚一瓦,一橋一石,都別有韻味。沿著烏鎮的小巷子,走在這樣迂回的廊上,四顧之處,皆讓人有移步換景的驚喜。人在這些景色里,不過是一種點綴,因此,顯得太渺小。不管如何,因為一種存在感,也或者一種畫面感,明明走在現實,還像在夢里。古老文明,烏鎮,這千年古鎮,當我立在這里,自己仿佛不再是自己,仿佛是在歲月余韻里開出的花朵。
喜歡這樣的古鎮,意境太深,并不見得美得令人窒息,卻似乎掉入另一份時空,做一種穿越時空的幻想。
閑閑地走,不經意,轉個彎,進了一個別院,腳步就止住了,眼睛也就立即驚住了。長幅藍色的青花蠟染的布匹,像巨大的藍色瀑布,從高處垂掛下來,滿院子都是這樣一條條藍練。一陣風,一片藍,就這樣起起伏伏,那些圖案,跟著這些布匹,流動起來。
走近看,不同的布匹上是不是同的圖案。山澗中的小草和野花,叢林里的樹木和果實,花草藤蔓,植物紋與動物紋。種種不同,爽心悅目。大自然的美景給那些手工藝者帶來了藝術創造的靈感,組成了這些流暢優美畫面。
我說,這些藍白相間的花布,真是像極了傳統的青花瓷。姐姐說,雖然有異曲同工之處,但畢竟,制造工藝各不相同,手感,用途也不一樣。
“當然”!,我有些訕訕地應著。隨即又開始在這些藍的海里,像一尾自由的小魚,從這匹布穿梭到那匹布后面去了,與我一樣在這里流連,在這里玩捉迷藏的,還有一些大人和小孩。
兒子在這片藍花海里探頭探腦,一會兒抬頭看看,一會兒又將自己裹進了布中,一會兒又倏地消失在另一片層層疊疊的深藍淺藍里不見了蹤影。
起初,我只是以為,這藍印花布只是一種藍底白花。可是,在這樣的藍花瀑布下,再看,這些藍,原來是不同的。
有的是藍底白花,有的是白底藍花。
這些藍底白花布構成紋樣的斑點也是互不連接的。
據我所知,藍印花布是曾廣泛流行于江南地區漢族民間的古老手工印花織物。而此時,在這樣的古鎮遇到,看著她那樸拙幽雅的文化韻味,從高處的橫桿上瀉下來,這樣飛流直下的樣子,我的心里,不得不為中國漢族民間藝術感到贊嘆。
千載之下,這些古老的手工藝,處處都散發著東方文化魅人的芳香。聽懂行的介紹,不同的地方,花布的圖案也是各不相同。
貴州蠟染中,各種植物花卉的大量使用,除了因為這些在日常生活中經常可見之外,還含有美好的祝愿與希望。丹寨和三都蠟染中,魚、鳥周圍總有很多代表愛情的蓮花、隱喻多子的石榴、寓意長壽的桃子等;而果木則表現充沛的活力,葫蘆蘊含新的生命,豆米紋象征五谷,花卉紋象征青春等。
朋友說,其實,傳統的扎染、蠟染、夾染和灰染大多以藍靛為染料,雖然防染的方法不同,但成品都是藍白相間的花布,所以可以統稱為藍印花布。
一直以來,內心深處,對蠟染工藝報以神秘態度。
每每見著機器織造印制的各種花布,心里不以為然,而手工蠟染,卻飽含著多少心血與智慧呀。想來,古老的蠟染技藝,如同蘇州的刺繡,需要親力親為。
所有的布匹,圖案,哪一樣,缺少工匠們的靈感與創造呢?她們自己栽靛植棉、紡紗織布、畫蠟挑秀、浸染剪裁,處處皆詩,其實處處皆辛苦。
當游人在這些花布間穿行而過時,我的心,穿過這些花布,仿佛看到挽起衣袖,低頭采摘的女子,面帶微笑,在一片片蓼藍草穿棱的樣子。微風中,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花草的海洋里,女子卻是這海中朵朵盛開的鮮花,陽光照耀之下,微風起伏之處,那自然之中的藍,又是怎樣的壯觀,那藍海里的女子們,又是怎樣嫵媚動人?
此時,目光移回這些花布,輕輕撫摸著花布的圖案,于是,眼前仿佛看到那些靛藍,聚涌而來,染缸里,擠做一團的藍,等著那些白布經過鏤空花版,經過刮漿板,經過防染漿劑,成了圖案,就這樣經過重重的浸染,氧化,透風,經過一次又一次反復染色。那一雙雙靈巧的手,就這樣,變魔術似的,使其達到所需顏色。
我看到的這些,已然是工匠們經過重重浸染后,氧化,晾干,刮去防染漿粉后顯現出藍白圖案。這些,全手工印染呀,看上面的冰裂紋,多少神奇的制造。
當然,很多時候,我看到更多女子身上穿的藍印花布,是那種機器印花,雖然同樣眼熟,清爽,但,因為沒有采用傳統的技藝的印花,布上的紋路藍白分明,毫無手工的痕跡。倒也因此而少了許多韻味。傳統技藝下的藍印花布,本色的,那些精心印制的圖案,帶著他們的余溫,他們的智慧,讓一匹匹布,也有了生命。
據查,印花布源于秦漢,興盛于商業發達的唐宋時期,《古今圖書集成》卷中記載:“藥斑布——以布抹灰藥而典雅樸素染青,候干,去灰藥,則青白相間,有人物、花鳥、詩詞各色,充衾幔之用。”
資本主義萌芽的明清之際,藥斑布已普遍流行于民間,以《古今圖書集成》物產考曰:“藥斑布俗名澆花布,今所在皆有之。”《光緒通州志》記載:“種藍成畦,五月刈曰頭藍,七月刈曰二藍,甓一池水,汲水浸入石灰,攪千下,戽去水,即成靛,用以染布,曰小缸青。”
想來,宋元之際桐鄉藍印花布極為繁榮,那織機遍地,染坊連街、河上布船如織的壯觀景象,讓我的心,沒來由地,穿越回宋元,做街上那一名過客。
“媽媽,這些花布真好看。”兒子天真的仰面朝天,學著我的樣子,做沉迷狀。
童稚的聲音,瞬間將我拉回現實。
此時,眼前只有這簡單、原始的藍白兩色。
然而,何嘗只是藍白兩色呢?
明明,這簡單的兩種顏色,卻分明又隱藏著一個淳樸自然、千變萬化、絢麗多姿的藍白藝術世界。就這樣,在這場盛大的臘染花布里,我們幾乎在狂歡。
“瑞鶴鳴祥”、“歲寒三友”“梅開五富”、“榴開百子”滿世界的色塊在移動、在跳躍、在歡呼。這不是人群,而是青花世界的海洋;我們也不是來自異地,而是從小就生長這里的土著。
在這樣的時光里游走,內心是沒有時間的概念;在這樣的純凈的色彩里,我們也不再有地域的概念。
每個人都這樣融入了這樣的一片海里,與它渾然一體。這里,已然是貴州的少數民族由于長期生活的青山綠水之間,這里已然是唐宋時期的繁華街頭。來來往往的不是你我,是這些花草魚蟲的圖案,是這些富貴滿堂的喜悅,是五谷豐登的豐收場面……極度浪漫,極度繁華;極度深邃,極度祥和——人類沒有憂傷,世界沒有末日。
我有一種暈眩,要將自己渲染在這片布的世界,白藍相間的世界,心中有一種忘情的沖動——鉆到這些世界里,這些圖案的世界里去,與另一個世界的故事相接。
“媽媽,我們到別處去看看?”孩子不知何時,拉住我的手,是的,總要離開,如同夢,總要醒來。
醒不來的是,這些圖案,依舊默默以各種花色,將那些喜聞樂見,那些樸素的生活圖景,以這樣的形式,讓來自不同地區的你我,做一次深深震撼!因為藍色之美,不正體現出了老百姓那種健康和質樸的心靈,在民間藍印花布上得到了形式和內容的完美統一?不正反映了我們中華明族深厚的文化和藝術積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