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長天

郭廣姝

1

黃昏時分，屋外滴滴答答地輕響，秋雨正站在季節的渡口淺唱低吟，這是今秋第幾場雨呢？推開窗，空氣涼絲絲的，游走過肌膚有種濕漉漉的清涼與寂寧。煩躁和灼熱就在這淅瀝單薄的秋雨中慢慢褪去，沉淀成別樣的靜謐與清穆。

對面高樓圍墻上像屏風一樣青翠欲滴的藤蘿沒有絲毫暗淡頹唐之色，在雨氣的洇潤下，越發綠得濃稠，那綠似乎要隨流淌的雨水滴落下來。門前高大的梧桐已現出老態，晃動著黑魆魆的樹冠，枝葉從頂端向下紛披而垂，葉子是飽經滄桑的苦綠，在颯颯細雨中，片片零落。

獨自躑躅在“梧桐更兼細雨”的黃昏，心情格外淋漓，善感。或許我的心情亦被這瀟瀟雨絲打濕了吧。任憑綿綿細雨淋濕肩頭，獨自品酌那獨特的涼意——那涼，不是黃花萎地紅消香斷的凄涼，不是曉風殘月黯然別離的冰涼，那涼雖帶著些憂悒，但絕不傷感，這或許就是秋天最耐人尋味的況味吧。

遙望桃河，兩岸的草木皆被暮色稀釋了的霓虹渲染成檸檬的黃。細密的雨點灑在碧波粼粼的河面上，一跳一跳地泛動著縷縷明漪，平靜的河面仿佛一件巨大的被揉皺了的金縷玉衣，閃爍著細碎的光。那光似乎想穿透河面上氤氳著的騰騰霧氣，不過只是虛應個景，因為那裊裊霧氣越來越濃烈了，很快將那些微弱的光點湮沒了，毫不示弱地向四周彌漫，融入天空，分不清哪是水，哪是霧，遙遙望去，煙嵐渺渺，清波蕩蕩，真乃水天一色。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如斯景致，我不禁輕吟起柳永的詞句：“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唯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2

郁達夫說：“北國的秋，特別地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北方之秋，來得清，來得靜倒是大實話。悄悄是別離的笙簫，北方的秋總是不動聲色地悄然來臨，從不像春那般張揚，在西伯利亞風沙的肆虐催促下，一夜東風急，不經意間姹紫嫣紅已浸入你的視線;更不像夏那般狂躁，剛才似火驕陽還有恃無恐地在向大地拋擲火球，瞬間就在萬里晴空扯開一道閃電，崩開一聲炸雷，暴雨驟然而至。至于冬，真正稱得上肅殺，一切都被嘶吼的寒風欺負得氣息奄奄，自大的雪更是霸道地企圖把一切裹嚴。

欣賞與崇敬或許是最經典的愛的起因——對于秋便是如此。鐘愛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源于它的靜默、含蓄、不動聲色？還是它的溫和、謙卑與純熟？尤其喜歡秋天的陽光，不炫目，不冷冽，不堅硬，談不上多明晃，多溫軟，但有種恰到好處的和煦，猶如一塊質地上乘色澤素雅柔軟光滑的綢緞輕籠于身，不浮不躁，如秋波一樣清麗、柔潤，澹澹而動。

極目遠眺，視野所及處皆如一部暖色調的寬熒幕風光片，呈現出令人亢奮而溫暖的視覺沖擊力。迎著絮絮秋風，仰望長空，

湛藍的晴空飄著幾朵透亮的云，高遠又澄澈，給人一種曠達明凈的心境。排成“人”字的大雁在廣闊的天際優雅而閑散地飛翔，鳴叫著迤邐而去。

鳥瞰山林，山坡上的椿樹和楓樹已泛出星星點點的紅黃相間的斑點，紅得明亮，黃得柔軟，我知道它們已開始醞釀一樹濃烈而熱情的慶典，不久將會絢爛這個季節。黮黮峰巒，層林盡染，斑斕的色彩糅入大地駝黃的色譜，原汁原味，濃淡相宜，一點都不跳躍刺目，反而會在你內心深處生出些許妥帖安分的素凈。我真懷疑天地間是不是垂下一幅巨大的天然彩繪，還是自己誤入聊齋里的畫壁？甭瞧那壓彎枝頭的累累碩果，望一眼那廣袤無垠金浪翻滾的田野定會讓你對秀外慧中的秋心存癡戀、虔誠與敬畏。

3

尚不到夜降臨的時分，雨霽天晴，天色仍不透亮，有點迷蒙，像極了一種上好青瓷散發出的薄薄的釉色，又像是夢的顏色。我喜歡這顏色。

一彎淡青色的新月挑在南山凌云閣亭子的飛檐上，疏朗清曠、汪汪生輝。淡淡月華透過煙霞色的百葉窗篩進來，如乳如煙盈滿屋子。掌一盞明燈，構成夜晚的藩籬，晃晃燈影下，塵世潔如水月，身心皎若琉璃。放下瑣碎，取來書卷，靜享美妙時光。那心中的燈盞，能驅趕黑暗的困頓。

蛐蛐兒藏在墻角仍不知疲倦地窸窸窣窣，蝙蝠在屋檐下撲棱著劃過幾道弧線。忽見幾只流螢穿梭在庭前幾株正開得爛漫的月季花叢中，那忽明忽暗、隱隱綽綽的光點，仿佛在撩撥人的情思與懷想，讓人意興闌珊。撲入夜的懷抱，風露凝香清綿。品一盞茗茶端坐葳蕤的葡萄藤下，心境漸次回歸一份恬然。拿起兒時的竹笛，吹奏一曲溪流般質樸本真的情感，將心懷焙暖，熨上美好而詩意的底色，讓靈魂遁入了邈杳的遠方。

驀地，頭上“嗒”一聲，我唇邊一絲潤澤，我知道，那是夜的清露與我親吻，沁人心脾，清爽甘甜。

4

轉眼幾天，次第染黃的秋葉，夾雜著煙塵，一片又一片，紛紛飛旋于瀟瀟秋風中，還有些半黃半綠的樹葉開始在枝頭顫動，那種欲留不能留的姿態像是振翅欲飛的蝴蝶。“自古逢秋悲寂寥”者或許又會細數過往，閑愁萬種，無語怨秋風。枯藤老樹昏鴉，孤村落日殘霞，在那無聲的嘆息里，更會帶些“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的悲愴。

我原意踽踽獨行于芊芊阡陌，背靠大樹獨坐，任片片黃葉拂過面龐，搭在肩頭，憩我腳尖。此時，情愫會輕漾，思緒會翩飛，會讓你對沉浮的命運有一種存在層面上的諦視與感悟，會讓成熟的生命更加深沉而嚴肅地思索。你會慢慢悟得世界本就是個偌大的舞場，一個個生命輪回上演，人事熹微，生死更迭，幾經歲月洗禮，曾經的華麗與熙攘終將褪去，得非所愿，愿非所得，終將漸行漸遠，卻于歲月的深谷，俱成以往。時光是如此樸素而妙曼，艷了浮生，醒了世人。每一寸時光，都不會為誰而停留，亦不會為誰而施舍，都要親歷親為。唇角凝起的弧度，眼角擰起的魚尾都是光陰的年輪碾過的印痕，那是春夏錦年，時光流盈留下的脈脈輕旖，苦澀中蘊著芬芳，懿暖生香。

撿起一枚紅葉，珍藏成標本，仿佛珍藏了勝芳華年。我不能強挽時光，卻可以留住這浮華過后的靜美。舒婷說：“離永恒最近的是瞬間”。人生真正的永恒，就是身邊一個個瞬間，生命里那些平平淡淡的相依相伴。留住所愛，留住所念，留住一夢相伴日月綿長。

秋已濃，秋正好。抬頭向空，天凈猶海藍，風清云自閑，一行白鷺正上青天。望不穿的記憶，眺不夠的秀色。埋頭，已踱到門前，翠色茵茵中的一叢叢黃菊，蕊心鵝黃嬌嫩，花瓣金黃欲滴，帶著秋水豐盈的氣息，擠擠挨挨競相怒放，吐露芬芳，好似迎接漫天流麗燦爛的陽光。我此時的心境，亦如那金燦燦的花兒一樣，艷麗妙曼，安然靜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