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靖

那年三月去香格里拉,人都說不是好時候。一枝花沒有,一片綠沒有。干草高高探起,遍野的赭石色,天空灰沉,牦牛在大地上緩慢地行走,反芻。我站在牛糞堆壘的矮墻邊,覺得自己是如此幸運,見到了這片大地的筋骨。
土地裸裎的本色,才是最真實的美。就像一個人,無論男女,就一件白襯衫,這樣也好看,才是真好看;就像一盆清燉雞湯,一匙鹽下去,鮮香就來了。
“亂花漸欲迷人眼”,也好,架構就小了;淡妝濃抹,也好,氣象就淡了;甜酸麻辣,當然也爽口,食材的本味就淹沒了。
最好的詩,差不多在唐以前就被寫盡了。“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大江流日夜”“澄江靜如練”……那是漢語未經雕琢,未被污染的本色之美,好像只加一匙鹽的雞湯,似淡實濃,余味無盡。自唐以降,聲律音韻,規矩漸多,技巧圓熟,煎炒烹炸,油鹽醬醋,本味反越來越淡了。
還是說石頭吧。今天能見本色的石頭,不多。我們品石頭,像亞健康的食客,舌苔厚實,味蕾遲頓,非得麻辣刺激,味精伺候。
蘇東坡講“丑之為美”,講“陋劣之中有至好”,說到底,是說石頭就要像個石頭的樣子。石頭如果油頭粉面,聲色犬馬,像堆沒點鹽味點睛的甜食,一個勁兒膩味,那我們這些人,是在為什么狂歡呢?
石頭無辜。它本色地生長在大地上,本就是大地的骨,海里的鹽,可憐多數時候,卻只能經花拳繡腿,來指東打西。菜譜風行,催生國宴大師,“雖千萬人吾往矣”,設計食客的舌頭。
為了自己的健康,我們也該認真辨辨滋味。
耶穌對他的門徒說:“你們是這世上的鹽。”鹽是本味,而又調和百味,就像石之筋骨,無論狀物象形,似與不似,只有它是石頭的本質。無筋骨,可以成小趣,終無大氣象。
就像沒有鹽,鮮味難出,甜酸失度,而我們這些玩石頭的人,還有咸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