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東
(漢陽大學人文學院 韓國 首爾 133791)
明清兩代,朝鮮作為中國的“藩屬國”,其外交政策完全是遵循“事大主義”的原則而展開的,在這樣的朝貢體系下,朝鮮士人便以使臣的身份頻繁往返于朝鮮與中國之間。當完成使命回到朝鮮后,一些踏上中國土地的朝鮮士人們便會整理與記錄自己在中國的見聞,作為向朝廷報告的依據,或是成為日后私人的“談資”。就這些文獻的稱謂來看,對明使行文獻通常冠以“朝天”,而對清使行記錄則名為“燕行”,所以僅從名稱上來說,“燕行文獻”很容易僅僅被看做是對清使行的記錄文獻。但是就目前學界的研究來看,“燕行文獻”研究是覆蓋了對明使行文獻“朝天錄”的,并且由于在對明使行與對清使行記錄中也不乏有“燕行”與“朝天”名稱混用的現象,所以現在韓國學界對于“燕行文獻”的定義一般是建立在廣義上的明、清兩代的朝鮮使行記錄之上的。所以本文中所要探討的“燕行文獻”,即是目前被韓國學界所泛稱的明清時期的朝鮮使行文獻記錄。
近十年來中國大陸學者對燕行文獻的研究熱情不斷高漲,這既源于多年來有關機構與個人對燕行文獻的整理,為廣大研究者提供了豐富的一手資料,也因為燕行文獻自身的價值逐漸被研究者認同并看重。因此,這些年在中國大陸出現了許多研究燕行文獻的學者,并在這一領域取得了豐碩的成果。與中國大陸一樣,韓國學界對燕行文獻的研究也正在如火如荼的進行著,由于開始關注燕行文獻的時間較早,加之資料利用的便利,韓國學界對于燕行文獻的研究成果有著“量大面廣”的特點。事實上,早在2006 年,韓國崇實大學傳統文藝研究所就出版了10 卷本的《燕行錄研究叢書》,在這套叢書中,收錄了韓國2006年以前的燕行文獻研究成果,并從“文學”,“歷史”,“政治、經濟、外交”,“思想意識”,“服飾、建筑、繪畫、地理”,5 個方面進行了分門別類的整理。這套叢書的出版不僅向人們充分展示了過去幾十年韓國學界所進行的燕行文獻研究成果,同時也為研究者提供了后續研究的方向。但是,這套叢書重在收錄而未作評述,這對于了解韓國燕行文獻研究的具體成果存在著局限性。此后,金賢美于2011 年發表的《燕行錄文學方面研究的成果與往后的課題》和李學堂于2012 年發表的《燕行錄研究的現況與展望——以中國的研究成果為中心》兩文,都對韓國的燕行文獻研究成果進行了較為詳細的介紹與評述。由于增加了對研究成果的具體評述,故對了解韓國燕行文獻研究的成果大有裨益。但是,自2006 年以來的8 年間,韓國學界對燕行文獻的研究又出現過一些新的動向,故有必要對迄今為止韓國學界的燕行文獻研究重新進行審視。俗話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本文撰寫的目的即是在以上研究成果的基礎上,結合近幾年出現的新動向,從學術史的角度對韓國的燕行文獻研究進行再次梳理,為中國學者今后的研究提供一些參考。
在正式進入主題之前,先簡單地回顧一下韓國燕行文獻整理與研究的發展歷程。就燕行文獻的整理而言,初次出現在韓國研究者面前是在1930 年《青丘學叢》1 號出版的《朝鮮事大紀行目錄》中,此目錄中共提及有燕行文獻57種。其后韓國成均館大學大東文化研究院于1962 年出版的《燕行錄選集》,收錄燕行資料30 種。其后韓國民族文化促進會于1976 年,以成均館大學的《燕行錄選集》為底本,推出了韓文翻譯版的《國譯燕行錄選集》,成均館大學大東文化研究院又于2008 年出版了《燕行錄選集補遺》,補充收錄新資料20 種。但把韓國燕行文獻的整理推向高峰的,無疑是2001 年林基中編輯的《燕行錄全集》100 冊的面世,此全集共收錄燕行文獻398 種,后林基中又于2008 出版了《燕行錄續集》50 冊,增加收錄燕行文獻170 種。
就燕行文獻的研究而言,最早始于1934 年金臺俊在《朝鮮漢文學史》中首次對樸趾源的《熱河日記》進行解說與評價。1965 年李家源在其出版的《燕巖小說研究》中,又把《熱河日記》中的“虎叱”、“許生”內容連同樸趾源文集中的漢文短篇一起,站在小說史的研究角度,對樸趾源的社會批判與諷刺精神進行了探討。歷史學界對燕行文獻的關注則可追溯到1945 年,如金圣七希望通過燕行文獻來考察朝中交流史,但寫作未完便辭世,后由高柄翊等人在1960 年將其手稿整理為《燕行小考—朝中交涉史一駒》一文發表,文中談到了燕行的路程經歷與雙邊貿易,以及文化的接觸等問題。在這之后的1966 年,全海宗發表《清代韓中關系綜考》一文,從朝貢關系的角度進一步對燕行文獻進行了研究。由此可見,韓國的燕行文獻研究最早是出現在文學領域,這與中國的燕行文獻研究最初出現在史學領域是不同的。但總體而言,韓國學界對燕行文獻的研究逐漸呈現出多樣化的趨勢,這可以大致歸納為以下幾個階段:
1. 文學與思想文化研究結合的傳統階段
1982 年3 月,金臺俊出版了《洪大容和他的時代》一書,在該書中,雖說主要是以洪大容的使行記錄為中心,從文學角度探討了洪大容的思想世界,但是作者同時還站在“外國體驗”的角度,談到了洪大容對北京的印象問題,與清朝文人的交游問題,以及在北京天主教堂中涉及的西學問題等多個方面,燕行文獻研究從此進入了一個由單純的文學研究到與思想文化融合研究的階段。縱觀80 年代的研究,學者們總是在文學研究中附帶探討“朝鮮人對清朝的認識”、“中朝文人交游”、“清朝的文化風俗”等話題〔。
2. 傳統研究領域的擴展階段
90 年代的燕行文獻研究,繼承了前時代的研究模式,繼續在文學、對清認識和中朝文人交流等方面展開,但還進一步擴展到其他研究領域。如1992 年白淑殷發表《燕行錄中出現的韓中食品材料比較》一文,以《燕行錄選集》為藍本,比較了中國東北地區與朝鮮的飲食文化差異。有趣的是文中提到的當時中國人偏愛豬肉,朝鮮人偏愛牛肉的飲食習慣,在幾百年后今天的中韓兩國依舊如是。1992 年林基中還發表《朝天錄與燕行錄的服飾》一文,他通過對6 種朝天錄與14 種燕行錄中有關明清時人服飾記載的整理,對朝鮮前后期服飾文化的變化進行了梳理,這對研究朝鮮服飾文化所受到中國服飾的影響而言很有意義。除此之外,1996 年李勝延(音譯)還從建筑史的角度,整理了燕行文獻中有關清代東北“一字屋”的情況,并對這種建筑的產生與普及作了探討;1999 年林基中還從民俗學的角度,對燕行錄中的“幻戲”、“演戲”(即魔術、雜記)等表演活動進行了整理與研究,這對研究清代的民間公演藝術提供了全新的視角。可見90 年代韓國學者對燕行文獻的研究已經擴展到服飾文化、建筑文化和民俗文化等新的領域。
3. 研究領域進一步多元化的階段
進入21 世紀后,關于燕行錄文獻的研究進一步多元化,這首先表現在研究領域的進一步擴展。這一時期除了前代已經確立的文學、思想、交流、服飾、建筑、飲食和民俗等領域的研究繼續得以深入外,又出現了從文化地理學的角度來探討燕行文獻的現象。2004 年金泰俊發表了《中國內的燕行路程考》一文,對燕行使的中國行程路線作了詳細考證,并用文化的視角來解釋這些路程中出現的現象。2004 年蘇在英、金泰俊著述的《燕行路程,苦難與領悟的路》和2005 年金泰俊、李勝洙創作的《走向文明的燕行路》都是試圖從實地考證的角度出發,來闡釋燕行文獻中記錄的各種見聞,他們這種從地理學的角度來闡述文化現象的視野,開創了一個燕行文獻研究的新局面。其次,還出現了對燕行錄中記錄的某一特定事物的集中研究。如2002 年樸現圭發表《朝鮮使臣們所見的北京琉璃廠》一文,以琉璃廠為立足點,探討中朝文人的文化交流。2008 年鄭珉更是專門成立了“北京琉璃廠”課題研究小組,并于2013 年將先前課題組成員發表的論文編輯出版為《18~19 世紀的東亞文化據點—北京琉璃廠》一書。又如2002 年鄭熏植(音譯)發表了《乾凈衕筆談與使行文學的轉換》一文,將研究的視角放在了洪大容與清代文人的筆談對話材料上,后來李學堂于2008 年發表的《關于燕巖熱河日記中筆談內容的考察》一文,從筆談對話的角度透視樸趾源與中國文人的交流現象。這種研究視角的集大成者無疑是2013 年樸香蘭出版的《燕行錄所載筆談研究》一書,該書對燕行錄中朝中文人筆談的內容與方式進行考察,可以說催生了朝中文化交流研究中的一種全新的“筆談學”模式。
韓國燕行文獻的研究成果具有“量大面廣”的總體特征,所以如何將這些龐大的信息分類討論就顯得尤為重要。縱觀以往的分類情況,劃分得過于松散,不利于從整體的視角來審視韓國學者的研究動向,故有必要把類似的學科進行整合,以宏觀的視角來理清其發展歷程。所以,筆者試從“文學”、“史學”和“文化學”三個領域,來探討韓國燕行文獻研究的現狀。
1.文學領域
韓國的燕行文獻研究始于文學領域,更確切地說是從對樸趾源《熱河日記》的研究開始的。繼1934 年金臺俊和1965 年李家源對《熱河日記》相關內容的評論之后,1983年李鍾周與金東燁從表現手法的角度對《熱河日記》中反映的樸趾源的創作技巧進行了研究;1988 年金明昊從《熱河日記》對燕行錄的傳統記述方式的突破入手,解讀了樸趾源創作的精神世界;1996年崔仁子從文學教育的角度發表了《燕巖熱河日記中所反映的寫作發想法的原理》一文,對于如何理解樸趾源的創作想象做了摸索。這之后學者們開始把目光對準《熱河日記》中出現的具體事物,從而進行更加細致的探討,如鄭珉在2001 年發表的《通過黃金臺記看燕巖的散文寫作方式》一文,通過將《熱河日記》中樸趾源對黃金臺的描述與其他燕行文獻中黃金臺的傳統描寫進行比較,探討了樸趾源的寫作手法以及背后所蘊含的“脫中世紀”的情懷。可見這樣從宏觀或微觀的視角對《熱河日記》中反映的樸趾源的描寫技巧與表現手法的研究一直就沒有中斷過。
與此同時,研究者們還把對《熱河日記》表現手法與創作技巧的關注,延伸到了對同時期洪大容的《湛軒燕記》、金昌業的《老家齋燕行日記》、李器之的《一庵燕記》等燕行文獻表現手法的研究。在這種視角下,有的學者便以“斷代史”的眼光將燕行文獻進行了分期研究,如金美賢的《18 世紀燕行錄的展開與特征》一書,便是試圖對18 世紀燕行文獻表現手法與敘述技巧進行宏觀的總結性研究。此外,這種視角也催生了學者對同一時期同一集團的燕行文獻進行研究,2013 年任明杰的博士論文《18 世紀北學派燕行錄研究》就是很好的例子。在關注燕行文獻表現手法的同時,燕行文獻中所體現的朝中文人的交流方式也開始被重視,因而形成了圍繞“筆談”所進行的研究。這一點在前文中已有敘說,此處不再贅言,需要補充的是韓國研究者關注的不僅是“筆談”的文學形式,同時還上升到東亞文化交流史的高度來看待“筆談”的價值。
除以上提到的對表現手法與交流方式的考察之外,研究者對燕行文獻的文學研究還體現在對燕行文獻中詩歌的分析上。1986 年李昌熙發表《容齋李荇的使行詩考》一文,對李荇對明使行中詩歌的形成背景與內容形式進行了考察;1992 年全在康考察了燕行文獻《熱河日記》中插入詩的性質與功能,以及詩歌中反映出的作者精神;1995 年姜惠善(音譯)發表了《法古創新與樸趾源的燕行詩》一文,對樸趾源燕行詩的特點進行了考察。至此,韓國學界對燕行文獻中漢詩的形成背景、內容形式,以及所反映的作者精神世界的研究模式基本形成,這種研究模式延續至今,各類研究成果層出不窮,使得韓國燕行文獻中的漢詩在“使行詩”或“燕行詩”的框架下,形成一個獨特的研究領域。2010 年李君善發表的《使行詩的特征與展開形式》一文,以宏觀的視角對朝鮮時期使行詩的形成與發展過程、形式與內容特點的變化,進行了綜合性的考察,由此可見,韓國學者對燕行文獻中漢詩的研究,除對某位作家的詩歌進行研究的同時,也注意到了系統地去把握燕行文獻中漢詩的整體文學特點。此外,需提及的是,在燕行文獻中也有不少用韓文寫成的“歌辭”文學作品,韓國學者對燕行文獻中的詩歌研究也包括對這些韓文歌辭的考察。1987 年林基中發表的《燕行歌辭研究》一文,就對一批作者未詳的燕行歌辭進行了考證,并對其構造形式與內容特點,以及文學史的意義進行了論述。這之后韓國歌辭研究學者站在“歌辭文學史”的角度繼續研究與探討“燕行歌辭”的形式內容與文學價值。
2. 史學領域
正如前文所提到的那樣,韓國史學界對燕行錄的關注是從探討朝中朝貢關系開始的,繼金圣七與全海宗在對燕行使團的組成與目的、貢品的目錄與使行貿易的經過進行探討之后,一部分學者又沿著這一思路繼續對使行團的接待禮儀與外交活動進行了研究。但是縱觀韓國學者對燕行文獻的史學研究,從朝貢的角度來談外交關系史的并非主流,大量的研究成果主要還是集中在清朝的“形象認識”、與清人的“文化交流”,以及對時事的“歷史透析”三個方面。
首先,對清朝的“形象認識”問題。這個命題實際上包含了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朝鮮士人對清朝的政權如何看待的問題;一是在朝鮮士人的眼中,清朝社會到底是個什么樣子的問題。1993 年林基中發表的《燕行錄的對清意識與對朝鮮意識》一文,指出朝鮮士人在“尊周思明”以及明亡后自認唯一繼承了中華文化精髓的思想下,對“夷狄”清王朝嗤之以鼻,而在面對清王朝的強大實力與先進文明時,落后的朝鮮不得不稱臣納貢的現實情況下,所產生的對清王朝的“否定”與“肯定”并存的矛盾心態,以及清朝把朝鮮看作需要警惕與探索的對象。1994 年金文植發表的《18 世紀后期首爾學人的清學認識與清文物輸入論》一文,探討了朝鮮士人憑著自身“中華文化”的自豪感,對清人修撰的明史不屑一顧,站在“中華正統”的立場上重新編撰明史,以及在現實的迫切需求下又主張對清朝文化進行學習的情況,同時也指出了朝鮮士人對清朝政局積極關注的態度與清王朝對朝鮮的看法。自此之后,關于燕行文獻中所體現的朝鮮士人對清王朝正反兩面的心態和對清朝先進文明的看法,以及朝中兩國彼此間的認識等問題,就成為韓國學者研究朝鮮士人如何看待清王朝政權的主攻方向。對于在朝鮮士人的眼中,清朝社會到底是個什么樣子的問題,韓國學者對燕行使臣在清王朝實地所見的物質文明的直觀“形象”進行了大量研究。如朝鮮士人眼中的“北京城”、“東北地域”、“江南”、“女性”等形象,以及前文中提到的“琉璃廠”的相關研究都是韓國學者所關心的。這類研究雖說來源于韓國學者對朝鮮士人“外國體驗”中直觀感受的把握,卻也為我們提供了“從多面鏡子看中國”的機會。
其次,與清人的“文化交流”問題。燕行使節在北京遇到了很多當時知名的士人,他們彼此交流,并建立了深厚的情誼。對這種交流情況的考察,主要體現在對他們當時的“筆談”以及日后你來我往的“書信尺牘”的研究。關于“筆談”前文已有敘述,這里主要談一談“書信尺牘”的情況。朝中兩國雖天各一方,語言不通,但是同處漢字文化圈的兩國士人仍然能夠“以筆代舌”往來交流,有時這種交流還會從個人擴展到一個群體。這樣一來燕行文獻中的“書信尺牘”就為我們研究兩國文人的交流情況提供了第一手材料。比如對洪大容與“燕杭三士(嚴誠、潘庭筠、陸飛)”、洪良浩與紀昀、李尚迪與張曜孫、申緯與翁方綱,以及朝鮮人洪敬謨、金命喜、金昌熙等與清朝文人交游活動的考察,就為我們展現了那個年代朝中文人的交流面貌。同時鑒于在實際考察過程中出現的書信尺牘資料的出處大都與日本學者藤塚鄰有關的這一現象,鄭珉通過整理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中藤塚鄰的藏書,進一步發現了大量珍貴尺牘資料,并于2014 年出版了《18 世紀韓中士人的文藝共和國》一書,系統詳細的解讀了朝鮮人洪大容、柳琴、李德懋、樸齊家、柳得恭、金正喜與清人嚴誠、李調元、潘庭筠,羅聘,翁方綱等名士的交游事跡。事實上,鄭珉早在2011 年就發表一篇名為《18、19 世紀朝鮮士人的并世意識》的文章,提出了朝中文人如此熱情的交往,是因為心態上存在著“并世意識”,這讓他們的友情超越了身份與國界的界限,而這一切都是在以漢文為中心的東亞“文藝共和國”的框架下產生的假設。應當說,這種假設為我們理解與認知朝中士人的友情與交流現象背后的思想根源,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視角。此外,還需指出的是,由于得助于2010 年復旦大學對越南燕行文獻的整理成果,韓國學者還把眼光延伸到朝鮮與越南士人在北京的交游活動上。這種對燕行文獻中兩國士人交游情況進行的考察,對于了解兩國民間的交流史來說無疑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窗口。
再次,對時事的“歷史透析”問題,即韓國學者如何看待與運用燕行文獻中的史料去解讀明清史事的問題。在此方面,目前韓國學界的成果雖趕不上中國,但是仍有一些文章值得我們關注。比如在重大歷史事件的研究方面,1976 年徐炳國在《三藩之亂以后清的朝鮮軍援要求》一文中提到,對于1673 年爆發的三藩之亂,朝鮮王朝在1674 年通過燕行使臣才首次得知,這之后朝鮮王朝通過燕行使臣的報告繼續探聽虛實,朝鮮國內的政局也隨著燕行使傳回的各種消息而躁動不安。1995 年河政植發表的《燕行情報與朝鮮王朝的太平天國認識背景》一文,詳細介紹了燕行使臣對太平天國叛亂信息的國內傳播,以及認識視角與國內的動向。這之后通過燕行文獻透析“三藩之亂”與“太平天國”時期清王朝局勢的研究成為韓國學者燕行文獻透析清朝重大歷史事件的一個普遍視角。又如在重大歷史現象的研究方面,1992 年,鄭錫元發表的《朝鮮的中國書籍輸入與燕行的機能》一文,從“賜書”、“贈書”、“購書”三個方面對朝鮮時期的中國書籍輸入進行了說明,并對朝鮮后期擔任購買大量書籍任務的燕行使在書籍輸入過程中的作用進行了探討。在對中國書籍輸入過程中燕行使所扮演的角色進行定位之后,研究者們又相繼展開了對燕行使公私購書的過程、種類、傳播與意義的后續考察。這類對歷史事件與歷史現象的考察均是對當時歷史進行的一種“透析”。
3. 文化領域
俗話說“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朝鮮使臣在進入清王朝的版圖之后,所遇到的文化沖擊是顯而易見的。這些所謂的各式各樣的視覺“文化沖擊”被以文字的形式記錄下來,如1992 年白淑殷與林基中分別通過燕行文獻記錄比較朝中飲食文化的差異以及朝中服飾文化之后,又陸續出現對燕行文獻中反映的“中國茶文化”和“燕行食品種類”等的研究;又如1999 年李勝延(音譯)在對燕行文獻中描寫的中國東北地域的“一字屋”進行研究以后,還出現了一些對燕行文獻中記錄的其他房屋建筑和城廓等資料進行的整理與考察。又如燕行使在北京西郊第一次看到了天主教堂,他們拜訪了神父并與之探討學問,這一過程也被記錄在了燕行文獻中,于是韓國學者對當時燕行使對“天主教堂”與“天主教文化”的認知進行了詳細的考察,2013 年申翼澈更是將燕行文獻中所有與“天主教堂”有關的資料進行整理翻譯后編輯出版,這對了解朝鮮時期士人的天主教認識相當有價值。除以上方面之外,韓國學者對燕行文獻的文化考察視角還集中在“公演文化”方面,也就是常說的“魔術雜技”與“戲曲”,研究者從朝鮮士人對這些“公演文化”的內容記錄、認識態度、價值評價以及形成背景等多個方面進行了考察,這類研究對于了解清代中國的魔術雜技、戲曲戲劇的內容與流變很有借鑒意義。這些文化領域的研究都使得當時清王朝文化以及朝鮮士人對這些文化認識的面貌得以“再現”。同時,這里還想指出的是韓國學者不僅對燕行使在清王朝所感受到的文化現象進行研究,還積極運用“文化地理學”的精神,對燕行文獻中的沿途路程展開實地考察。這種集文化與考證為一體的研究視角,應該說開創了燕行文獻研究的一個新局面,如果說韓國的燕行文獻研究有什么特點,像這樣的“文化地理學”研究無疑是值得一提的。
通過上述對韓國燕行文獻研究歷程與現狀的概述,應該說能夠給中國學者呈現出韓國目前燕行文獻研究的基本輪廓。同時,通過整理也發現目前韓國學界在燕行文獻研究方面的一些不足,此處也一并提出。比如對燕行文獻的考證問題,韓國學者雖有研究,但稍顯不夠,要想正確研究燕行文獻,對于燕行文獻的作者、版本、年代等內容的先行考察是必不可少的。又如目前燕行文獻的研究成果大都集中在樸趾源、洪大容、金昌業等個別文人的記錄資料上,這種研究對象的“狹窄”現象顯然與目前已經出版的具有龐大“容量”的燕行文獻不相匹配。同時,時代的變遷必然引發士人觀念的改變,在長達257 年(1637-1894)的燕行中,不同時期的燕行資料必然會呈現出不同的特點,而目前以宏觀的視角來研究燕行文獻的不同特點尚顯不足。再如,對于以燕行文獻與越南,琉球,日本等國的對清出使文獻的相互印證不夠,而運用彼此印證的視角,不僅對朝鮮時期燕行文獻的自身特點認識更加清晰,同時也能對朝鮮與朝鮮使行在東亞漢文化圈中的歷史地位進行宏觀的把握。最后,本文由于重在從研究史的角度概述韓國學界在各個方面對燕行文獻所作的研究成果,故不能細致地對每項內容進行展開敘述,但是如果中國大陸學者能從本文中找到一些新的研究思路,那么本文的價值也就體現了。
〔注釋〕
①當然對于朝鮮時期這些使行記錄文獻的名稱,學界也存在不同的看法。比如臺灣學者張存武教授把這些資料稱作“華行錄”,而南京大學的張伯偉教授又認為應當稱為“行紀”。可參看張伯偉教授的《名稱·文獻·方法——關于“燕行錄研究的若干問題”》一文的第一章。此文載鄭光·藤本幸夫·金文京共編《燕行使與通行使》(首爾:博文社,2014 年),第485—503 頁。
②如葛兆光教授曾談到中國學界對這些資料的注意,最早是為補充中國史料的不足,后來隨著“從周邊看中國”的學術潮流需要,燕行文獻從不被關注到逐漸被關注,所以漸漸出現了相當有深度的文獻學與歷史學的研究成果。詳見葛兆光,《想象的異域》,附錄3,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第280—287 頁.。
③中國學者邱瑞中先生曾于2004 年至2005 年在韓國的學術期刊上連續發表5 篇探討燕行文獻史料價值的中文論文,這5 篇論文后被作者于2010 年編輯成《燕行錄研究》一書,由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關于這本書的價值已經由中國學者作為中國燕行文獻研究成果多次談論過。因此本文中探討韓國學界通過燕行文獻對時事進行“歷史透析”時,沒有再言及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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