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

李天驕

朋友近日喜得一女，乳名安安。安——屋檐之下是女子，雙字疊加，念起來平順又柔和，帶有女孩兒獨有的靜美。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名字，卻蘊含著父母最樸素的愿望，希望孩子平平安安長大，一家人安安穩穩度過此生。

想起30年前我的父輩們給孩子起名的過程。他們幾乎都是從農村考學到城市里的，靠讀書和拼搏打開了人生新的一扇窗。然后幾乎是剛剛有了工作，便組建了家庭，有了孩子。所以，像建國、愛國、建軍、愛軍這樣具有濃烈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色彩的名字一樣，我們這些“城二代”的名字里，明顯可以窺探出改革開放初期“農村包圍城市”的氣息。

說白了，起名就是高大上，但是這種高大上又不會體現在龍、鳳之類那么明目張膽的字眼上。那父母們如何將自己內心深處渴望孩子功成名就、大展宏圖的希望委婉地表達出來呢？大抵是翻字典古籍。于是我們的名字里開始有了成語典故，帝王將相的字、號、別稱，甚至有代表吉祥、富貴的物件字眼或是諧音，這些名字或冗雜難書或佶屈聱牙，但無一不斐然卓著。一個小孩對于自己最初的定義是沒得選擇的，他又怎能體會當時父母造字的快意呢？

小時候，父母在城里工作忙，我被寄養在鄉下的姥姥家。聽姥姥說，我幾乎算得上當時村里的“童星”。同齡的小孩不是叫金光、曙光，就是叫龍慶、龍翔之類，唯獨我的名字大氣有深意，響亮且上口。不知道當時姥姥滿眼笑意地看著我，是否就像看到了她那在城市里一步步邁向新生活的兒女們？那帶著甜甜鄉音的呼喚，是否就是對孫輩命運改變最初的企盼？

長大一些后，我開始反感自己的名字。尤其是讀到言情小說里女主人公美輪美奐、讓人浮想聯翩的美稱，更覺自己的名字硬朗得像個男子，大氣得不接地氣。當然，父母也隨著物質生活的不斷提高、精神境界的持續豐富以及自我追求的大步實現，開始意識到年輕時將未來寄托于孩子的幼稚與枉然，他們想要幫我改個名字，但是因為手續冗雜最終擱置了。

其實，時間久了誰又會真的在意一個稱謂呢？曾經，初為人父人母的他們也不過剛剛邁入人生的舞臺，單槍匹馬地打拼和經濟匱乏的無奈是擺在眼前最最現實的問題，也許只有加倍努力讓后代實現更高一層的跨越之后，他們才能舒展緊蹙的眉頭，望望天、歇歇腳。我們的名字又何嘗不是那個時代、那一群人的縮影呢？名字既為歷史，歷史就應當銘記。

如今我們的下一代逐漸出世，越來越多的新生代父母擺脫了家庭物質生活的原始積累階段，于是將孩子的健康、平安與快樂放在了首位，更加注重個體生命的自我成長與發展，下一代的人生中背負的家庭期望與氏族理想慢慢變淡，強加在名字上的分量也越來越輕。安安這樣的乳名再次喚起是如此的詩意與美好，這樣的美好與平和，需要幾代人不斷地積淀和成熟，也需要整個社會的進步與文明。

安安，愿歲月靜好，淺笑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