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值得炫耀

王文勝

一座島，因為海的隔絕，與陸地上的繁華和喧囂相比，這里多的是安逸與祥和。一如靜靜流淌的歲月之河，于云淡風輕中滑過朝霞與黃昏。

一所幼兒園，因為孩子們的氣息，與其它任何地方不同，這里多的是笑臉與純真。一如塵世中的桃花源，在這里待久了，整個人會變得簡單而清爽。

5個幼兒教師，因為都是女人，閑暇時談論最多的，除了衣服首飾，就是自己的老公和孩子了。雖是閑談，隱隱之中都含了一份炫耀：大到車子房子，小到背包鞋子，凡是覺得比別人好的，總要拿來炫耀一下。因為自己心底下明白，每個人的生活都不是完美的，所以有了一點點強過他人的東西，便趕緊拿來炫耀一番，在他人或羨慕或嫉妒的表情中滿足一下小小的虛榮心。

誰都有幾樣值得炫耀的東西，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在我們5個女人當中，最漂亮的要數妍了。妍的漂亮根本不需要特意炫耀，她的身材、容貌甚至皮膚，都似乎無可挑剔。女人本來都愛嫉妒，可是對妍的漂亮，我們竟然嫉妒不起來。因為她的漂亮既不是咄咄逼人，也不是冷艷拒人，她身上好像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和她在一起，我們不會有自卑的感覺，反而會因為她的漂亮而愉悅。

幾個月前，妍剛從外地來到我們這個小島。她說她已經結婚，沒有孩子，至于老公的情況卻只字不提。有幾次跟她開玩笑，是不是老公長得太帥，怕我們搶走啊？妍靜靜地笑，從不解釋。我們又說哪天到你家里看看你老公，妍還是笑，不置可否。

我們幾個經常一起吃飯或逛街，有時還把老公孩子叫上，喝點小酒唱唱歌。也邀請過妍幾次，她都客氣地拒絕了。妍每天下班就立刻回家，年紀輕輕的她好像根本沒有什么“業余生活”。我們四個大姐私下里會感嘆：長得這么漂亮，又這么年輕，沒一件名牌衣服，沒一個名牌包包，總而言之，除了天生麗質，沒一樣拿出手的東西，可惜了……

那一天，一點征兆也沒有，強烈的地震突然發生了。幸虧是剛剛午休以后，我們5個老師和幾十個孩子還有一個60多歲的門衛全部跑了出來。大家聚在操場上，驚魂未定地摟抱在一起。片刻的寧靜之后，場面開始混亂起來，有的孩子哭，有的孩子鬧，老師們有接電話的，有打電話的，不外乎親人、朋友間互相問候。隨后一些壞消息陸續傳來，無論孩子還是老師，大家的情緒都有些失控。恐懼、擔心、傷痛，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個別老師甚至哭了起來。我注意到妍卻始終沒有往外打電話，也沒有接過電話，而是一直在安撫著孩子們。我很納悶，她怎么不詢問一下自己的丈夫，或者她丈夫怎么這樣放心呢？

陸陸續續地，孩子們被火速趕來的家長接走了，焦躁不安的幼兒園漸趨平靜。就在這時，門衛那里卻傳來喧嘩，我們趕緊跑過去，只見一個被攔在大門外的男人正手舞足蹈又蹦又跳，嘴里哇啦哇啦說著含混不清的話。門衛說這個人根本不是孩子家長，又說不清楚有什么事，卻硬要往里闖，他正考慮是不是報警呢。這時意想不到的一幕突然發生了：剛剛趕過來的妍撥開人群，一下子撲過去，緊緊地抱住了狂躁的男人，一邊輕柔地撫摸他的臉，一邊對著他的耳朵輕聲說：“別怕，沒事了，沒事了……”男人很快就平靜下來，緊緊盯著妍的臉看啊看啊，然后兩行淚水無聲地滴落下來。妍“噗嗤”一聲笑了，將男人的頭按在自己的胸間，喃喃著：“你看你，我不是好好的嗎？干嘛還哭上了呢？”那語氣那動作像極了一個母親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可是我卻分明看見淚花在妍的眼里閃爍。

妍牽著男人的手一起來到教室，讓他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然后低頭對男人說：“我就在外面的操場上，你在這里看著我，一會兒孩子們都走了咱就回家，好不好？”男人點點頭，妍拍拍他的肩，然后走出了教室。

等所有的孩子都被家長接走以后，妍拉著男人的手對我們說：“給你們介紹一下，這就是我的老公。”然后又對男人輕聲說：“這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姐妹，她們對我可好了。”我們仔細地打量男人：一米八還多的個子，結實的肌肉，可是，可是，滿臉扭曲的疤痕，幾乎睜不開的眼睛，不完整的耳廓，一只胳膊剩一半，另一只手僅剩的三根手指粘連在一起……丑陋？嚇人？沒法形容，再看一看旁邊的妍，便想到了一個詞：天使與魔鬼。

事情一想就明白了：地震發生后，最簡便有效的聯系方式——電話，對于妍和她的老公而言根本無法使用。擔心妍的安全，她老公跑來了幼兒園。

晚上，毫無睡意的我上網瀏覽，百無聊賴之中下意識地輸入了妍來小島之前所在的城市，一番搜索，一則新聞引起了我的注意：兩年前，當地一家大型超市發生火災，正在選購婚禮用品的一對青年男女身陷火海，為了救出自己的新娘，英俊的新郎被嚴重燒傷……面對肢殘失聲也幾乎失明失聰的男人，漂亮的新娘義無反顧地嫁給了他……再看新聞中的照片，我的心被強烈地震撼了，那不正是妍和她的老公嗎？

我撥通妍的電話，告訴她我的發現。妍沉默著，久久沒有說話。“對不起，妍，重提舊事讓你傷心了。”我哽咽了，不知如何寬慰她。這兩年她是如何過來的？自理困難，交流困難，沒有工作，還有那……相貌，面對這樣的丈夫，妍，你的苦，姐無法想象。

“姐，沒什么，真的……”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妍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只是，只是……”

我后悔自己的魯莽：“只是什么？妍，你說。”

“姐，你知道嗎？正是為了躲避人們的打擾，為了得到一份清靜，我們才來到了這個海島。在那個城市里，不斷有媒體采訪我，把我和老公結婚說得多么高尚，甚至都有些壯烈了。他們怎么就不想想，我的命都是老公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來的，嫁給他，照顧他，別說這一輩子，就是下下輩子我也報答不了他啊！可是，在有些人眼里，我嫁給他竟然成了一件非常值得炫耀的事情，我本來就要做他的新娘，我本來就是愛他的，有什么可炫耀的呢？”

是啊，有什么可炫耀的呢？地位，金錢，老公，孩子，甚至于愛情，在生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們經常在妍面前炫耀這個炫耀那個，比起妍和老公那份浴火重生的愛情，我們多么卑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