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豆的詩

MAI DOU

麥豆的詩

MAI DOU

一棵樹的假想

一棵樹，以高出人群的高度

把我們從遠方召喚而來

想沒想過，一棵樹

和人類朝夕相處，共歷風雨

當我們坐在它的陰影里聊天

有多孤獨

一棵樹，吸入二氧化碳，吐出氧氣

給予我們呼吸

它不可能不懂得愛

一棵沉默的樹，它不比人類知道的少

它對土地的理解肯定比你我深刻

光是它春天開的花，秋天結的果子

就勝過千言萬語

一棵樹，是你徹夜參悟的謎底

它生來就站在那里

它仿佛知道迷途的終點就是我們出發的地方

深秋

深秋

河水倒映出一棵柿子樹

赤身裸體，安靜

仿佛一個熟睡中的嬰兒

卸掉身上的果子

卸掉三個季節的欲望

卸掉一身的火

一棵柿子樹開始向冬天走去

越來越少

世界開始退回真實的內心

越來越空曠

世界仿佛一個大的寺院

正在合攏——

逃脫不了孤獨

我們就聚集到神的周圍，贊美他

路

仿佛在和自己糾纏、爭吵

老死不再往來

肯定有一個人錯了

但卻沒有真理

仿佛舌頭是一把插進喉嚨的匕首

所有的句子都帶著傷痕——

光天化日

總感覺生活在探照燈下

西裝筆挺

總感覺身著囚服

周圍空曠

總看見圍墻很高

談起生活

仿佛在重病室里對話

仿佛得了不治之癥。

空

時至今日豐盛的物質生活

已開始坍塌內部呈現出空

吃飯聊天閱讀

空時刻伴在我們左右

——像一只白色寵物

空在我們與真實事物之間

砌了一堵墻

我們睜著眼，卻只能看見空

空在我們的電視網絡報紙上

寫著每個真實的事件

——空成了生活的所有內容

嘈雜的辦公室里，擁擠的街道上

如果你仔細聽

就會聽到空——忙碌的空

——正在每個罐子里制造疼痛

躺在路心的一枚山楂果

它的安全

使它暴露在危險之中

它熟透的紅

仿佛要將路過它的人一口吞噬

它的飽滿和光潔無瑕

讓人想得到它體內的酸和甜

無需一只腳或車輪

讓它粉身，碎骨

就是一只螞蟻發現

它的下場也是齒刑

在走著流浪漢和螞蟻的小路上

躺在路心的一枚山楂果

讓我心懷憂傷

二零一四年農歷五月——致江非

忙碌間抬頭，一陣羞愧

院墻外的麥子已經黃了。

生活的不幸被你一語言中

我已開始遺忘五月的秘密。

一年一度的暗示

我已失去領悟的能力

一年一度的神跡

正被我隨意棄之荒郊

我的生活充滿疑點

一律蓋上沉默的鋼印——

吃飯和走路，異常沉重

又似乎已輕到毫無意義

致遠方——給2014屆畢業生

每年都會有一個聲音

每天都會有一個聲音

喊我，回家

有時候是一個乞丐

有時候是一棵小草

有時候，伴隨一陣空虛襲來。

有時候，我也質疑靈魂

有時候，我整天忙碌

有時候，我不想吃飯不想睡覺

只生病，只想你。

當我抽煙的時候

當我醉酒的時候

你更牢牢將我占為己有

在千里之外。

初冬

十二月初，時光之霜普降

事物在一夜之間白頭

一只喜鵲站在電線上四處張望

徹骨的寒冷仿佛不在空氣中

而在心里盤旋

與生命告別的幾個動詞依次出現

枯萎，腐爛，消失

十二月，最后的幾個動詞要帶走一切嗎

看不到上帝的憐憫

許多草的葉子還是綠色的

冬天是時間的一個集中營。

好在，比起窗外的肅殺和生死

我們更關心眼前的好日子——

辦公室里正燒著暖氣

我們并不關心今天零下幾度

汽車開進了麥田

喝完啤酒，他們把酒瓶

摔在水泥路上，暗綠的玻璃碴

在陽光下像一把把鋒利的小刀

一次性紙杯、竹筷、保鮮膜和紙巾

撒了一地，像一個凌亂的案發現場

風一吹，吃完燒烤后的垃圾遍地皆是

還有一次，也是從城里來的

一輛轎車開進了五叔家的麥田

司機誤將麥田認作了草坪

三月的麥子才剛剛返青啊

車上的男女赤身裸體，真羞人啊

敲開車窗的五叔事后跟村上人講

大雨欲來

一只喜鵲在細雨里飛

像一件已經晾干的衣服

飄在風雨中無人認領

身體的溫度逐漸降低

它翅膀愈來愈沉重

這個早晨，我想盡力說出窗戶后面

一位衣食無憂者的沉默——

天色漸暗

一天才剛剛從清晨開始

一只喜鵲飛離視線后

又來了一群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