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一切都是靜寂的〔組詩〕

梁永周

若一切都是靜寂的〔組詩〕

梁永周

LIANG YONG ZHOU

1992年12月生于山東日照。就讀于臨沂大學機械工程學院。作品散見于《詩選刊》、《詩歌月刊》、《中國詩歌》、《湖南文學》、《山東文學》等。有作品入選《新世紀詩選》、《中國當代詩歌精品大全》、《齊魯文學作品集》（詩歌卷）等選本。

若一切都是靜寂的

若一切都是靜寂的，風就寂寞了

陽光若是沒有落腳的地方，沒有對峙的湖面

那么點燃自己是必然的

烈日之下，我

只能去躲避街道上的行走

猶如一只螞蟻躲避雨水

烏鴉取水的方式已經沒有閃光了

若是翅膀可以尖叫，那么海水的浪不會消失

每個人都可以找一個洞穴自娛自樂

若是黑夜能夠把安逸照顧好

那么倉庫里備好的糧食就不必擔心

這一切都是聒噪的，是夏天的知了躲避午餐

是我在馬路上找一滴雨做解剖實驗

這一地的飛塵都將演變成沙子

一定不要迷了誰的眼睛

因為行走的方式從飛變成滾是不容易的

若是再飛起來，那不是飄飄然，而是

白用功

眼睛里什么顏色都被過濾掉

腳并沒有欲望那么長，而交換也沒有商量

我若是緘默

就是承認了：我的虛假，我偷偷弄臟了身體

我把秘密都交給一個不好的天氣

我沒有了童話

我經歷了一場海枯石爛的叛變

我隨手把春天交給夏天，夏天就把我丟進冬天

怕冷的我是熬不過這個冬天的

于是，一絲不掛

于是，我倒進一條河流

河流的聲帶斷了

我沒能死去，我又看到了天空中

有半只翅膀，一根羽毛

眼睛

看過了許多風景之后，就走回原地

狡辯

夏天的午后。是一片沙丘

想入非非的曲線

想念任何一個風向這樣的分叉，讓冷靜

更像是一朵雨給我的

我的眉毛還是不夠濃密，就像是寥落頭發

的頭皮。我不該問

深海何時變成的沙漠，而是這一層沙

比起一場雨，更輕盈

并沒有把往事悶在胸口，這不是殺害的方式

一道凝固的傷害，都是一只月亮

叫聲總比疼痛更深一層

夜是淺薄的，就如這一地的碎屑

漂白了整個黎明

誰輸誰贏？

父親的三行詩

父親的第一行詩是關于我母親

他在一片土地里種下麥子

又在一片藍天種下一朵不散的云

他想過風調雨順之前，是一場干旱與一場水災

并沒有準備一個多大的糧倉

只有一只碗，兩雙筷子

父親的第二行詩是關于姐姐

做了父親就是一個怎樣的人了呢？

“我就不敢屬于我自己了”，是一個種子所需要

扎疼的土壤，于是松軟

父親的第三行詩關于我

這是月亮給予我的，可以回到故鄉的方式

那童年里的我又回來了

那么就要把故鄉送回故鄉

父親不曾安排死去，沒有選一處

會住得最久的房子

他只知道，除了那個村子，哪里都不會習慣

我能給我的

我能給我的是大于遼闊的遼闊，小于窄小的窄小

我不會在黃昏忙碌，黃昏該安靜地修復呼吸

該到河邊看看搖擺的風，是否

安靜下來。好讓接下來這個夜晚的說服

沉入海底

在小山村，有石頭，山與流水

這些東西一直在生長，從巨大開始

等看見南來的風，春天就轉過身，來不及

搭理你

最后一片葉子，一定會鉆進爐灶的

自由的落，憂傷是幸福的一種掩飾

躲過腐朽，比遼闊更好

重復

山的那邊是海，我卻在山與山之間

抓一把云彩，要挾它告訴我山那邊的流水

水是不誠實的，我在溪邊

探尋到了一片油漆味的藍色

下雨的時候，縫隙是寂寞的

這群逃荒的流水，擠了又擠，推了又推

把可能的愛情，又當成了樸素的仇視

和自己探究心事是最困難的，就像是山與山之間

負重的身影告訴我的

云朵是不誠實的，天與地太遙遠，而流云貪吃

胖瞇了眼睛

而假醒的夜告訴我，黎明告訴我的

早起，去翻過山，天黑前回得來

四月的氣血

病癥也是忽如一夜春風來，我的殼

脫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假想中

靈魂有鼠婦一樣的習慣，聲響都卡進喉嚨

腹語是種天分

抗爭是為難自己

在捏造的花園里是沒有蜜蜂的，蝴蝶太美

美總是破碎。零碎的金色是黎明的敗落

是假設一開始就有謊言的潛質

于是清晨是最格格不入的斷層

夜晚適合發芽

于是被籠罩，被挖掘，被掏空，被駕馭，被洗

了又洗

大海的浪飛起來，還是落下

落是干脆的，飛是蜷縮的

海洶涌著，又死死地

關系

影子是種額外的光環，需要單獨稱重

密集的花不是種緩和關系

能夠把影子放倒的，還是光，是太陽

類似或是模仿同樣有威脅力

不得不警惕人間，不要再用水欺負黑夜

把自己同花一樣的懺悔收起來吧

凋謝是遲早的事

目光可以銼出細致的東西，比如世道的皮膚

比如進入耳朵的光明

那些粗糙，并不是欲望的凸起

而是影子患了性病

我仍在高樓之上，望一只飛鳥的忐忑

這鐘聲的擴散，是中西醫結合

最好的秘方

水

始終把自己放在干燥的地方

怕水。怕把這揉皺的紙張又攤開了

一發不可收拾

躺在手心的雨水，是兩條河

一條身不由己，一條信馬由韁

擦除不了半截的故事，長好的青苔

在心事那邊一直是綠色的

水分不宜過多

洪水帶來的災難啊，是歲月

錯誤的針灸

情迷幾許，我在中間。飄得

忽遠忽近

低著頭繼續行走

不是迫不得已就不要抬起頭來

若不碰巧遇見了月亮，那

從水里撈出來的，再好的陽光

都曬不干

那么久了，就病了

而惟一的藥方，就是

眼不見為凈

眠

他又開始喝酒了，不再是藏著偷偷喝

明目張膽地醉，明目張膽地讓人難過

他在家里喝，出門的時候假裝很好

我斷定他是不會哭的，母親去世的時候沒有眼淚

三年了，他的母親那里三年的干旱

喝了三年酒，不至于每次都醉

隔三差五說些鬼話

罵自己是個鬼，死就該死得徹底

而一個死了又活過來的人，他不是人了

他得了不能喝酒的病

白天太黑，夜晚太白

以至于亮得睡不著，以至于

靠近死亡，才睡得著

路途

我還活著的23歲的一個夏天

我走在有陽光的路上

路過黑夜，路過一場夢和家鄉

石頭的言辭并不響亮

于是記憶里住進去幾個人都不排擠

我熟悉這里的無數條路，就像熟悉我的指紋

我的胃酸和惡心的區別

計算過去要比計算將來困難得多

一個確定值與約數的比較是沒有骨頭的

于是一個不等于零，一個小于零

而在向下的過程里走不下去

昨天路過天津路，在天津路23號路邊攤吃早餐

前天的事情忘了

過去啊！

是一口井，深淺要看你是聽聲，還是取水

等我走進一滴水和一塊石頭

那么，我就是守在井口上的青苔，一樣也還活著

母親不養花

母親的院子里有韭菜、蕓豆、茄子，還有大蒜

有埂分出的壟，有澆水的壺

母親的時光比我長很多，早上兩個小時，晚上

兩個小時

鋤頭、籮筐、扁擔，針線、鍋碗

母親就是夏天的太陽，讓人想開空調

我很少夢見她，就像是我很少從夢中醒來見到她

我并不會喊，我知道東坡地里的玉米又該施肥了

為此，我痛恨兩個男人

一個是父親，一個是我

虛幻

對于女人的幻想從一只蝴蝶開始

接近一朵花與接近一只蜜蜂有相同的距離

不會假設一棵老樹根的魅力

就像是私處沒有想象的花香

一棵樹在枝繁葉茂時越藏得深

一個女人越動人時，越碰不得

俗話說：“戀愛中的女人最美”

傻子

遇見西街第三個胡同左數第二家的人

我就在生死間過了一場

這海，這火；熱烈、浩蕩而又巨大

我的船是晃動的

我用一只假麻雀躲避了自己的良心

越過一道坎像是過一條河那樣簡單的話

我就可以回到昨天、前天、大前天……

我的呼吸是嗆的

是我把自己關進了無人區唱歌、中毒

陽光明媚，那個傻子跟陽光一樣討厭

這個夏天，請放過我

這個傻子，請放過我

這個夢啊，請放過我

懺悔，就是被雨洗掉的白灰

關于忠貞

黑夜推著一輪吃咸的月亮，星星就少有了

一場雨能夠拯救的悲傷

只不過是兩只蝴蝶沾了露的翅膀

用烘烤的方式曬干慈悲

我對一棵樹所能夠做的，就是

把所有的葉子采光，看一個女人的忠貞

在所有的影子里都找不到斑點和

一只蟲子的牙齒

對于謊言的辯護就是黑夜不情愿

承認震怒

反駁是個荒謬的詞

于是

陽光下，我用盡體內的水分

喂養一條上岸的魚

口信

我在質疑季節的時候，被落葉扇了兩巴掌

每個掌印都像是根

那么只有我選擇枯萎

等到我的言語跑過軍分區的柵欄

一切就都不需要贊美了

只不過是墻角的草本，長相平庸

而所有觸景生情都是廉價的

關于土豆、西紅柿、彩椒、蘿卜跟一瓶醋

排除掉意外的東西，以及

我過敏的

逛商場的時候，若要買一瓶醬油

記得越過醋區

跳蚤

詞語可以醒過來反駁暴行

借著陽光嘲笑剛過的那場雨

遲疑中混淆了寧靜與死亡，逃荒的螞蟻啊

在鐘聲的頭頂上，拯救

一只鳥、一條溪流、蚯蚓與塵土

我該如何回答認識

只不過是在草叢深處，悄無聲息

嗩吶聲響了

用過去完成時補充

人間，忙碌

普救寺

永濟。虞舜建都之地，這久遠的說法

在水的夸張與沉靜中斑駁起來，像是袈裟上的

紋路。欲望若是在頭發上發芽

那么云朵的靠近是救贖，一場風對于惡根的收割

于是瓦檐，墻壁，鐘聲，都有著久遠的聲響

這一樹一樹的葉子把秘密藏得更深

這鐘聲一圈一圈走得更遠。普救寺的磚縫里

擠出重生的空隙

天空的一片藍如何面對大地的一片灰塵

此時太陽的光線很嫩，就像剛醒來，張開嘴

用眉色告誡，保持距離

我還是要再靠近一點，似乎信仰就生根了

那些被刺疼的聲音都被捆綁起來，而被玻璃罩起來的姓氏

都有了高處的聲勢，我作為我

還是這座塔倒影里最遠的一個點，黑與白的界限

鸛雀樓

在夕陽下想到愛情，美是有了感嘆的

若使用陽光的深來表達一座樓的底蘊，那時

是寂靜的。鳥擇良木而棲

是山遠了又遠，水近了又近

在矚目的光打開的時候，一切都被收掠，然后發散

它是朝圣的，是一顆舍利的本性

是面對鏡子的時候，我看到我的驚訝

是樹上一片葉在水里游了幾圈回到樹上

是風聲停了，它靜默如謎

湖水這驚訝的面態久了，習以為常的冷靜是有禪意的

它挺而立

在空中，在大地，在一湖水的照應里

水失了底線彎曲，它剛正不阿一個姿勢

挺而立

懺悔錄

以后，會有一間茅屋。收留

一個剃光雜念的人

打扮得動人的河流，嗓音清亮

優雅在一雙鞋子上

風成了一個紳士

我只在湖面上寫半句詩，花紋都赤著腳

世界是一個情人，我的眼睛里

有麥苗上的羽毛。想到的這種安靜給我

一個機會

回憶，我是拒絕住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