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靜止的笑

許嘉純

嘴角上揚，揚起弧度，最終綻放，這是我多少次夢里遇見的笑。笑得那么普通，卻又令我難以釋懷。

七八歲大的我被媽媽牽著在街上散步，七轉八拐后，到了一條我印象不深的小路。這條路也是這兩年才修的，之前都是泥沙路。傍晚的風令人愜意，讓人渾身軟綿綿的。

我跳著小步走，媽媽在后面趕，叮囑著不讓我跑，我自然是不聽。路過一個拐角，仍殘存著鋪水泥地材料的一個小角落里放著幾截白粉筆，我蹲下身便抓起白粉筆亂涂鴉。正想著回頭讓媽媽來看時，卻撞見了一個穿大衣的老人。我抬頭打量，他比我高出好多，鬢微霜，皮膚微黑，略顯蒼老但仍不失當年俊氣，穿著軍墨色大衣，一條西裝褲。我呆望了很久，事實上不是因為他在初夏這一身奇怪的打扮，而是因為他手里緊握的雨傘，雨傘是黑色的。然后他笑了，嘴角上揚，揚起弧度，最后綻放。天真的我也笑了起來，問他拿雨傘干嗎，他不說話，只是在笑過之后全然不顧我，走過去拿了粉筆開始寫字。原來粉筆是他的，因為他從口袋里又掏了一截出來。

我看不懂他在寫什么，只記得他的字真是好方正，就像我們語文老師在黑板上一筆一畫寫下的“大”字一般。他寫得極為認真，臉上一直掛著笑容，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覺得好玩，就蹲著看。后來我覺得無聊，便又講話：“你怎么有粉筆？”他還是不理我。只是笑盈盈地對著他的字，偶爾抬頭抓著我的手臂讓我看。

后來媽媽來了，她著實一驚，抓起我的手臂便走，她沒罵我，只是好聲好氣地讓我以后要跟著她走。小時候的我們總是把父母神化，我唐突地問媽那個老人是誰，而事實上她確實也知道。“他是個瘋子。”七八歲的我聯想到電視劇里的瘋子，心里開始害怕——是的，他一直在笑，像極了電視劇里的。

后來我不再見他。偶然有一次走過，我又看見散亂的白粉筆，端正的方字，他倚在一個破舊的小屋門口，原來他住那里。屋的門檻好高，四面墻也好高，只留下一地清涼的陰影，包括倚靠在門口的他的身影，老長老長。他好像認識我似的，看見我便開始笑，上揚，弧度，綻放。我抖著嘴唇叫了聲“老伯”，馬上又走掉了。那時我七八歲，在常規的害怕之外心里竟很難過，那種想哭但又不知道為什么的感覺讓我記憶深刻。現在想來，也許想哭的理由僅僅是他是個瘋子。他笑得那么好看，他怎么可以和我心里那種瘋子的微笑對上！或者說，他怎么可以是個瘋子！

后來他死了，那時我已長大，十二三歲了。媽媽跟我說他死了，還簡單講了他的故事：他本是個文化人，寫得一手好字，后來因為被自己的女人拋棄，瘋了，只有老母親照顧他。

我再次路過時，那門檻高而門面小的木門緊閉，依然可見那一地的陰影，只是這里再也不會有他，再也不會有他那倚靠在門口拉得老長老長的身影，再也不會有那，綻放的笑容。印象中那年的遇見，他倚在門口對我笑時并無陽光照射在他臉上，并無陽光透過他的斑斑白發。他只是普通地倚靠著門沿，在那陰影下，包裹著一身大衣對我笑。

原來回憶的微波一直在蕩漾，它不會靜止，我現在提起，還是喉頭哽咽。這個夢里見過數次的笑，是一個瘋子的笑。是的，是一個瘋子的笑。大家都在微笑、大笑、苦笑，他在傻笑。沒人知道他在笑什么，可他如此自在，只是嘴角上揚，揚起弧度，最終綻放。感謝他讓我在幼時心里曾明媚過。

★老師評語

一個瘋子的笑，卻讓一個孩子如此牽掛，無它，唯純真而已！作者只是以一個我們都未曾關注的角度，以一個有些溫馨卻又有一些殘忍的笑的畫面，來祭奠那逝去的純真的童年。文中所說：“大家都在微笑、大笑、苦笑，他在傻笑。”只有他的傻笑是最透明的、最純真的。輕盈的敘事，細膩的描寫，純真的感情，感謝作者的回憶，讓我們重溫童年的純真與善良。

（指導老師：黃國兵）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