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名的文化含量

張襦心

“遇上今年第15個子涵！中國文字都滅絕了？”一位好友跟我吐槽。

我也曾在微博上貼過幾個時下流行的“菜市場名”（舶來詞兒，意指到菜市場去叫這個名字，很多人都會回頭），瞬間收到200多條評論。

記得有位媽媽訴苦：“我女兒叫靜怡，在超市購物的時候，聽到有人叫‘靜怡，以為是叫我們呢。回家以后我就給女兒改名叫‘歆頤，沒想到女兒說她就認識三個‘欣怡了。”

在這樣一個大數據比大白菜更深入人心的時代，類似的疑問，不會無人關注。

2014年9月24日，上海浦東新區公安部門發布了一組數據：“浦東新區2010年（含）以后出生的小寶寶有11萬多人，其中名字叫‘宇軒的男娃最多，有281人;叫‘欣怡的女娃最多，有397人。”

其實早在2012年，國內一家機構就已經運用大數據，首次推出了《量化姓名趨勢研究》成果。我有幸深入其中，基于覆蓋中國人口超過90%的姓名數據，得以做一次近距離觀察。

每個年代的重名潮

每個年代，都有自己愛過的名字。

《通用規范漢字表》共收錄有8105個漢字，摒棄難以入名者，善加甄選組合，取個不那么“人云亦云”的名字，用東北方言來說，那也是“妥妥的”。但人口大國、文化斷層、從眾心理，就成了壓死名字的最后一根稻草。

建國后，重名潮分別發生在建國初期、“文革”時期以及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第三次全國人口普查的抽樣數據表明，在1966-1976年這十年中，“紅”在名字中的使用率達到第一位。

80后想要自嘲，則可以來一句：“皇上，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張偉嗎？”“張偉”，這是中國重名最多的姓名，至今為近30萬人所用。

如今的新新人類，疑似正在掀起新一輪重名潮。

據統計結果，2010后重名率最高的十大名字分別為：

女娃：子涵、欣怡、梓涵、晨曦、紫涵、詩涵、夢琪、嘉怡、子萱、雨涵。

男娃：子軒、浩宇、浩然、博文、宇軒、子涵、雨澤、皓軒、浩軒、梓軒。

這些字在取名時則熱到發燙：

女娃：涵、梓、怡、子、萱、欣、可、嘉、夢、琪。

男娃：軒、浩、子、宇、然、博、文、涵、皓、昊。

有網友感慨說：“這些孩子的名字，放在1880年是清末秀才，1920年是風華絕代的女演員，1950年指定在臺灣出生，1980年就是一文藝青年。不幸進入2010年，滿大街都是這路數。”

名字后面的性別觀

雖然不同時期的偏好略有差異，女性的名字，60后時興“英蘭玉秀梅”，70后移情“麗艷敏芳靜”，80后鐘愛“靜麗娟艷燕”，90后喜歡“靜婷敏丹麗”，00后專寵“婷靜穎雪敏”，但潛心推敲起來，大多脫不了“女德、女容”兩大主題。

從一些史書典籍可見，花鳥、珠玉、艷色、愛憐、女德，是女娃取名永恒的主題。然而，2010后是個華麗麗的分割線。涵、怡、欣、詩、夢、嘉撲面而來，一掃傳統儒家給女性定下的“德容言工”四大道德標準，標志著詩意浪漫、快樂清新，略帶一點點深度，成為2010后女娃取名新風尚。

而男娃取名，其實也有一個主旋律，那就是“陽剛氣”。1950-1970年，男娃取名崇尚奉獻精神，在不同階段凸顯了不同的政治主題。剛建國那會兒，涌現了大量的建國、建軍、建華、國華、國強、振華。作家張抗抗，看名字就知道出生于抗美援朝的時候，那時出了不少抗美、援朝、保國、衛國。如果是出生在“大躍進”時期，則熱衷于取名躍進、勝天、超英、超美。

從80后到00后，政治風明顯退潮，成功人士取代了革命英雄，名字開始強調個人奮斗，堅強偉大：偉、勇、超、強、杰、帥、鑫。

“敢不敢再省事一點？”忍不住吐槽的70后、80后痛定思痛，決定給自己娃娃取名絕對不能再隨意。皓、昊、子、軒這類帶有中國古典文化氣息的漢字崛起，晟、熙、鎧等字也逐步走熱，大氣儒雅成為新一代男娃的取名潮流。

女四德，男陽剛。2000年以前，中國最熱的男女前30個名字，儼然涇渭分明。但從2010后最流行的名字來看，性別界限開始在名字中模糊，剛柔并濟成為一種全新的趨同化選擇。

中性名的背后，是席卷全球的中性風。

2010后，出現了像“子涵”這樣高度跨界的中性名。如“羲”“禹”“奕”這些明顯帶有男性氣息的漢字，家長給女孩取名時，接受程度越來越高。從反饋的情況看，許多女娃家長，都希望孩子名字不要過于女性化。

從模仿到形成自我表達

中國人取名，曾經極度絢爛。

唐代講究語出必有典，杜如晦，出自《詩經》“風雨如晦”;武三思，三思而后行。民國集千年皇權被打破的釋放感、外部世界帶來的清新氣息、古老文化的積淀傳承于一身，在取名字上也轟轟烈烈了一把。那些人文精神、時代風骨，對知識和人格的崇尚，同樣也雋刻在兼容并蓄，或大氣儒雅、或風致嫣然的名字里：廖仲愷、張季鸞、徐志摩、林徽因、金岳霖、葉淺予、傅斯年、梅貽琦……

但從建國到2000年，如同一部電影斷了篇兒。如果非要給這個時期的中國人取名進行總結不可，可以濃縮為三個字——沒文化。2010后的名字，讓人看到了斷點續傳，這要得益于他們的父輩。

70后、80后，是崇尚知識的兩代人。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也是港臺文化盛行的階段。如一位評論者所言，當成熟城市的文化優越性撲面而來，怎能不讓剛剛進入城市化進程的內地頂禮膜拜？不少年輕的媽媽就是看著瓊瑤小說和電視劇一路走來，那些蘊含了文化韻味的主人公名字，在當時足具啟蒙色彩。即使是簡單的模仿，也反映出物質富足后對精神世界的追求。

有位父親說，他給女兒取名子涵，看中的是“子代表比較有學識的人，涵是有修養的人”。但大伙兒都內“涵”、“詩”意起來，又變得有些不妙，“爛大街”的說法不脛而走。2010年后取名，處于從模仿到形成自我表達的尷尬期。

其實，現代社會，名字只是一種符號而已，對個人成功并非決定性因素。對此，父母大可不必太過費心，只要好聽、好記，能反映一定的文化追求就行。

（摘自《新民周刊》2014年第44期 原標題為《你家寶貝的大名：“軒”還是“怡”？》 ?圖：杜小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