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

李詠梅

天空忽然飄起了雪花，頃刻間地面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白毯。單位的暖氣已經停了，其他同事都已經下班回家，林妍靜靜地坐在辦公桌后，感覺不到寒意，似乎陷入了沉思。“我們宋家這代單傳，你必須再生個兒子。” 婆婆的話一直浮現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這都什么年代了，還這么重男輕女，自己也是女人，為什么跟我過不去？現在連老公都與婆婆一個鼻孔出氣，真是不想回家再去面對他那張臭臉。

林妍，一位即將奔三的白領職員，姣好、白皙的面容上長了幾顆雀斑，高挑的身材略微有些發福。結婚后，生有一可愛的女兒，已經四歲，一家三口過得倒也自在，可是不久前，她的婆婆對她下達了最后通牒。

手機忽然響了，“你什么時候回家？”電話那頭傳來老公不耐煩的聲音，“我都快餓死了。”

“你為什么不能做飯，如果我不回去，你是不是就不吃飯了？”林妍心里正煩著，聽到這話，火冒三丈。

“這本來就是你們女人該干的活，我為什么要去干，你快點回來。”仍然是不耐煩的聲音。

林妍不想在電話里與他理論，想著女兒也會跟著一起挨餓，掛了電話，拿起背包打的回到了家。只見老公背靠著沙發，雙腳放在茶幾上，手里拿著電視遙控器正在選臺看電視。女兒看到林妍回來了，委屈地向媽媽述說爸爸的罪狀。林妍聽到女兒的話，心里酸酸的，趕緊放下包進廚房做飯。

簡單地吃過飯后，林妍給女兒洗完澡哄她睡覺，不一會兒小家伙就進入了夢鄉，看著女兒甜甜的睡臉，婆婆的話和老公的態度讓她心煩意亂。

從女兒房間出來，林妍看到老公依然擺著剛進門看到的那一幕，碗筷零亂地擺放在餐桌上。真想沖上去跟他吵個痛快，想到剛剛入睡的女兒，那股怒火被生生壓了下去。

林妍收拾完廚房，草草地梳洗了一下，無精打彩地走進臥房。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腦袋里一團亂麻，煩躁讓她一時半會兒不能入睡，她拿起手機撥通了好友何雨的電話。

林妍與何雨是在同一單位不同部門就職的死黨姐妹。

林妍向何雨傾述了一番婆婆的惡行后，似乎感覺心里舒暢了一些，趁著興致與何雨商定星期六逛街的事情，然后各自帶著倦意睡了。

星期六很快到了，倆人約好了具體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后，林妍將女兒交給了老公，開始老公很不情愿，看到林妍不由分說的架勢，只好作罷。

天氣是如此之好，雖然透著寒氣，也沒有阻擋兩人逛街的興致。好久沒有單獨出門逛街了，兩人心里都有些竊竊自喜，仿佛又回到了單身那種無拘無束的生活，中午就在外面選了一家快餐店點了快餐。看到鄰桌一位婦女帶著小孩在吃飯，林妍腦海瞬間閃過一個念頭，老公不會不給女兒做飯吃吧。她拿出手機給老公撥了過去，那邊的聲音讓她著實出了一身冷汗：“你還不快回來，你女兒被開水燙了。”

林妍匆忙與何雨分手后打的趕回家，好在離家不遠。進門看到女兒被燙得通紅的小手和眼瞼上掛著的淚珠，當娘的心可想而知，林妍趕緊給女兒進行了處理。回頭看到老公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一股怒火直沖腦門。

“你是怎么看的孩子，怎么會讓她自己去打開水。”

也許老公自己也覺得理虧，諾諾地說：“我在屋里上網，也沒注意到。”

“你是死人呀，孩子要喝水，你都聽不見，只顧玩游戲。”林妍此刻已經失去了理智，歇斯底里地對著老公咆哮著。

“我開始就不愿意帶的，是你非讓我帶不可，誰讓你自己出去玩的。”

“你是不是孩子的父親，照顧孩子是我一個人的事嗎？你自己看看你都對孩子做過什么，每天不是自顧自己玩，就是跟狐朋狗友鬼混，從來都沒陪女兒玩過，整天在家當個甩手掌柜，你要是不想要她，干脆掐死算了，省得你和你媽看著煩。”林妍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像破堤的洪水一樣奔涌而出。

女兒此時嚇傻了，呆呆地看著父母你一句我一句爭吵著。當看到母親哭了，小家伙怯怯地抱著媽媽的腿說，“媽媽，都是寶寶不好，寶寶不該去碰熱水。”

看到這么懂事的女兒，作父親的也覺得自己太不稱職，終于認錯了。

這次風波雖然在老公的道歉下平息了，可在林妍的心中卻落下了深深的痕跡。婆家以及老公從來就沒認可女兒，更不會關心女兒的死活，如果女兒真落下什么殘疾，他們更有理由逼著自己生兒子了。一想到這些，心里不免打個寒戰，以后要加倍小心。于是，林妍給娘家打電話，請父母過來幫忙照顧一下孩子。

也許是地球轉得快了些，時間一眨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深秋。自從林妍的父母來幫忙后，林妍可以抽出較多的時間陪伴女兒和老公，她希望通過家庭的氛圍淡化老公生兒子的念頭，進一步打消婆婆要孫子的想法。

這天家里的電話響了，林妍拿起聽筒，對面傳來婆婆的聲音：“你什么時候給我生孫子，你別以為我會放棄，除非我死了。如果你不能生，就趕緊讓位，別耽誤我抱孫子。”

婆婆的一席話，讓林妍是五味俱全，她控制著情緒與婆婆講開了道理。婆婆一位農村婦女，由于從小失去父親，也沒上過學，如果不是生了兒子，她在婆家是沒有地位的，所以在她的腦袋里，只有生兒子才是最重要的，誰阻礙她抱孫子，她就會跟誰過不去。

林妍見與婆婆溝通不下去了，趕緊向老公求援，老公拿起電話只說了一句，“媽，你把電話掛了，打到我的手機上來。”掛了電話，隨即出門了。

林妍不知道老公是否能做通婆婆的工作，也不知道老公是不是又站到婆婆的陣營去了。她在這種復雜、糾結的心理作用下，焦躁不安地等待老公回來。終于聽見開門聲，林妍迫不及待地沖到門口，看到老公低著頭進來，她的心一沉，完了，老公又被拉過去了，但她還是想知道老公的想法。于是，她明知道此時不應該主動去問，但還是張口了，“你怎么想的？我必須要按照婆婆說的去做嗎？”

“我也沒有辦法，我媽的態度很堅決，我是她兒子，我必須聽她的。”

“婆婆的想法明明是錯的，你還要按她說的做，我們有我們自己的生活，而且已經有了可愛的寶寶了，為什么非要生孫子不可？”

“我媽說了，我們家的生意以后要由孫子來繼承，如果沒有孫子，我們家就斷了香火。”

“誰也保不齊下一胎就一定是孫子。”林妍非常生氣，語氣自然也好不到哪里。

“我們家族的女人可以在家伺候男人不上班，為了生兒子可以打七八次胎，為什么你不能這樣？你就是自私。”老公終于撕破臉，對著林妍怒吼。

看到老公這個態度，林妍欲哭無淚，六神無主，父母也不能給她更好的辦法，因為婆家的態度已經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林妍還不想放棄這段婚姻，不管是為了女兒，還是婆家的經濟地位。她想起了何雨，也許她能提供一些好的建議。她撥通了何雨的電話，將自己的想法絮叨了一遍：“現在養個孩子花銷這么大，說生就生呀，不要錢，不要花時間精力。這樣下去，我連班也上不了，那我真是要看他們家人的臉色過日子了。”

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何雨給了她一個別無他法的法子。林妍與婆家簽個協議，生了孫子一次性補償50萬，拿著這錢做個生意，這樣時間也可以自由支配，孫子婆婆都兼顧到了。

這個主意讓林妍的心中豁然敞亮，她決定找婆婆協商此事。于是，挑了一個休息日回了趟婆家。紙字協議是達成了，拿著薄薄的這張紙，林妍心里卻是沉甸甸的。她不確定，也不知道能否生出兒子。接下來的日子，她為尋求生兒子的秘方，上網搜索，私下找人打聽，只要聽人說如何如何能懷兒子，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嘗試。

自打林妍決定為婆家生孫子以來，嘗試了各種方法，老天不負有心人，她終于懷上了，可不幸的是，還沒過頭三個月，流產了。醫生說她不可能再懷孕了，這無疑對林妍來說是終審判決。老公一聽到這個消息，轉身離去，將她一個人孤零零留在了醫院。

林妍的心情就如同那天的天氣一樣陰霾、低沉。獨自從醫院回到家里，聽到老公在屋里打電話，大致意思說她不能再生了之類的話，因為聲音太小沒有聽清楚后面的。林妍猜測可能是給婆婆打電話通報情況，她就像待宰的糕羊一樣，期待婆婆和老公能手下留情。

老公走出房間很冷漠地對林妍說，“我決定辭職到我爸的公司上班。”

林妍什么也沒說，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不能阻止他。

老公很快辦理了辭職手續，并將自己的東西都搬走了，就好像這輩子再也不回這個家一樣。

林妍強忍著心中的痛楚，將老公送上了車，她期望老公能跟她說些什么，可換來的只是一個背影。看著遠去的車，一股酸酸的莫名的憂愁浮上眉俏。

老公離開后已經二個多月沒有回來看她和女兒，甚至一次電話也沒有，這是他們結婚以來第一次分開這么長時間。每次林妍打電話過去，他總是說忙，就把電話掛了。

林妍決定到老公那里去看看。于是她將女兒交待給父母照看，只身跑到老公工作的地方。她事先沒有打電話，一路上想象著與老公重逢的喜悅。

林妍的老公看到林妍沒有絲毫驚喜，黑著臉，“你怎么跑這兒來了？”

“我來看看你，順便代表女兒看她爸爸。”林妍想緩和一下氣氛。

“我有什么好看的。”老公有些不耐煩了。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你不回去，我就來看你了。”林妍用輕松略帶一點撒嬌的口吻說道。

“我們馬上就不是一家人了。”老公忽然間丟出這句話，讓林妍有些緊張，“什么意思？”。

“沒什么。”老公似乎不愿意多說。“你一會兒回去吧，以后不要再來了。”

“你跟我說清楚，到底什么意思？”林妍已經沒有剛才的閑情雅興，分貝一下提高了。

“我現在見到你就煩，又不會打扮，帶你出去我都覺得丟人。你不要再對我報什么希望，我媽那天就要我跟你離婚，因為看到你身體不舒服，我才沒講，既然你要問，我也不用再藏著了，離婚。”

老公無情的話語如同晴天霹靂，她沒有想到會來得這么快，心中的不甘，讓她覺得應該再爭取一下。于是，她跑到婆家，哀求婆婆放過她。

“什么？我以為你們早就離了。你不用求我，如果你不能為我們宋家傳宗接代，你就讓位。”婆婆的話讓林妍心寒。

“我們已經有了女兒，這還不夠嗎？”林妍此刻已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宋家要的是男丁，你不要在這跟我啰唆了，連個兒子你都生不出來，你還有臉跟我求情，滾出去。”婆婆無情刺耳的話，句句扎在林妍的心上，她就這樣失魂落魄地從婆家出來了。

初春的雨水帶著寒氣向她襲來，仿佛想讓她清醒，幫她洗去悲傷，淚水混合著雨水不停地流著。回到自己家里，看到父母和女兒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她無言以對。

聽了一晚上的雨聲，也想了一晚上，林妍決定還是將這個情況告訴自己的父母，但是父母還是不希望她離婚，因為孩子畢竟還太小。

林妍似乎患上了憂郁癥，整晚整晚睡不著覺，她感覺生活愚弄了她，婚前的誓言變成了謊言。

就這樣恍惚地過了幾個月，林妍從老公的朋友那里探得消息，聽說婆婆看老公一直沒有行動，又整出個幺蛾子—借腹生子。據說是在他父親單位打工的女子，婆家故伎重演，商討好價錢，現在已經懷上了，還是男丁。

林妍聽到這個消息，肺都要氣炸了，自尊心再一次受到強烈的沖擊，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如火山噴發。林妍與老公辦理了離婚手續，女兒自然歸了她。對于以后的生活，林妍還是沒有自信，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將女兒撫養長大，困惑、焦慮、怨恨讓她急于找個傾訴者。

林妍再次撥通了何雨的電話，兩人相約來到一家咖啡屋。屋里開著暖氣，寥寥數人，燈光柔和，梅艷芳低沉的《女人花》在屋內回蕩著。選了一個鄰窗的卡座，點了杯咖啡。當咖啡端上來后，濃郁香味迅速蔓延開來。生活就如同這咖啡一樣，需要細細品嘗個中的味道。

天，又下起了雪，透過咖啡屋落地大窗，外面一片漆黑，看不清遠處，也看不清未來人生的路，只有那雪花依舊洋洋灑灑地漫天飛舞著。積雪似欲將世間的一切掩蓋起來，而積雪上卻留下一串串腳印。

“女人花搖曳在紅塵中，女人花隨風輕輕擺動，只盼望有一雙溫柔手，能撫慰我內心的寂寞。”這首經典的老歌輕輕地飄蕩著，飄蕩著，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