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龕上的奧特曼

曾穎

前段時間，我到鄉下走親戚，在這家古舊的農家小院里，我們喝著主人汪老伯自釀的米酒，吃著他老伴推的石磨豆花，看著小院里奔走的小雞小狗和石缸里的錦鯉，聞著樹上晃晃悠悠飄來的桂花香氣，體會唐詩宋詞中才有的古雅意韻。

汪老伯是個頗有古風的人，雖然一生務農，但說起諸子百家、《古文觀止》之類，也頭頭是道，讓我想起“晴耕雨讀”這個中國傳統文化人最心向往之的生存理想來。

像很多老人的家一樣，汪老伯的堂屋里，也保留著一個神龕，上面寫著“天地君親師”幾個大字，龕前的小香爐里，裊裊燃著三炷梵香，散發出幽藍芬芳的煙氣。

這時，一個巨違和的場景出現了——在小香爐背后，神氣地站著一只奧特曼玩偶。

奧特曼？對，是奧特曼，張牙舞爪儼如一個異物。試想想，這和在《清明上河圖》看到一張變形金剛的臉或發現一臺裝載機有什么區別？這么清雅的農家古趣，瞬間變得搞怪了起來。

這該不是哪個熊孩子搞的惡作劇吧？我在網上看過不少熊孩子把父母供的財神換成哆啦A夢而遭到痛扁的搞笑圖片。汪伯和汪婆婆，該不會也中了類似的招了吧？對于他們這種心存古意的人來說，錯拜了神像應該是一種難以接受的冒犯吧？

我于是提醒汪老伯，這是小朋友的玩具，怎么上了神龕？是哪個熊孩子在搗亂？

汪老伯一看，笑了，說：“這是我老伴擺的，玩具是孫子小茂暑假回來玩時留下的，那小家伙從小跟他爸媽在城里打工，一兩年才回來一次，住不了幾天，家里的所有東西就像長了刺一樣，讓他呆不住，嚷著要回去?；啬娜グ?？這里才是他的家?。∶看我蛔?，又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這個小玩具是他最愛的東西，他奶奶覺得放哪里都不合適，就直接放到我們家最干凈最尊貴的地方了，她希望祖宗們也能像看顧我們一樣，看顧著我們在遠方的孫子?！?/p>

看著神龕上那個神氣的小奧特曼，我忍不住想，興許，在城里的小孫子肯定已有了更新版本的小玩具，他遺落在老家的這只小玩具對年邁的爺爺奶奶的意義，他都知道嗎？天下老人們的心，兒孫們都知道嗎？

（王英俊薦自《南方人物周刊》）

責編：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