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橫聲
民政局要建一棟家屬樓,我想承包下家屬樓電氣方面的工程賺點錢,但我沒有熟人,跟人家說不上話,于是找到韓峰幫忙。這天下午,韓峰開車帶我來到民政局,剛要下車,突然我的手機響了,是我爸的號碼,我接起來,卻聽到一個陌生人焦急地說:“你是機主的兒子吧?你爸出車禍了。”
我腦袋“嗡”地一聲,手機險些脫手掉落。只聽那人繼續說道,他叫魏景陽,在高速公路剛過對青山路段處,看到一輛撞出防護欄的轎車,車上的兩個人均已昏迷不醒。他一邊送傷者趕往市醫院,一邊從他們的手機里調出“兒子”這個號碼撥過來。
韓峰奇怪地問:“誰的電話?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我爸和你爸,出事了。”我顫抖著聲音說,“現在生死不知,這個姓魏的好心大哥正送他們去市醫院——”
我和韓峰其實關系一般,但他爸和我爸卻有著幾十年的交情。為了讓他幫忙,我求父親出面宴請他們父子倆。韓峰迫于他父親的壓力,才勉為其難幫這個忙的。半小時前我們幾人一起吃完飯,他爸和我爸開車前往市里,參加一個老朋友的生日宴會,結果卻出了這等禍事。
韓峰一把奪過手機,大叫:“魏大哥,求你一定盡快把他們送到醫院,到時候我必有重謝。我這就聯系那邊醫院做好搶救準備。”
十多分鐘后,韓峰托朋友聯系好了醫院和專家,這時車也駛進了高速公路,他猛踩油門風馳電掣般地狂奔起來。我雖然也心急如火,但還是提醒韓峰:“現在你著急也沒有用,別開那么快,多危險啊。”
韓峰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說:“你覺得出事的時候,是誰開的車?”
我一愣,額頭上不由得滲出了冷汗。因為在外包活經常拉料,所以我買了輛半截子貨車,但又沒有司機,于是就讓我爸考了個駕照。前些日子我爸駕照拿到了手,可是開車技術卻還不過關。今天吃飯時我提醒爸爸,說到了高速公路路段時讓他開車,抓緊一切機會提高駕駛水平。
我結結巴巴地說:“難道——是我爸開的車?”
“不是你爸還能是誰?我爸十幾年駕齡,車開得比我都好,絕對不可能是他出的事。”韓峰憤憤地說,“高速公路是練車的地方嗎?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還攛掇你爸在那兒練車?這次我爸沒什么事也就算了,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絕饒不了你。”
我一陣氣往上沖,這家伙仗著混得好、有錢,從來都瞧不起我,如今又說出這等話來,可是偏偏因為我的建議導致了車禍,我只好忍氣吞聲沉默不語。
很快我們來到了對青山路段,只見一輛車撞斷了路障翻在路邊,一灘灘血跡清晰可見。韓峰鐵青著臉,腳下用力又將車速提高了一些。他這一路狂奔,一個多小時終于趕到了市醫院。等在那里的魏景陽告訴我們,韓峰的父親傷勢較輕,曾經有過短暫的清醒,我的父親則傷得較重,一直處于昏迷狀態,現在醫生正對他們進行急救。
我和韓峰再三向魏景陽表示感謝,然后我迫不及待地問:“你知道我爸他們車禍的原因是什么?當時坐在駕駛位的是誰?”
魏景陽搖搖頭,說他當時離出事車輛挺遠,只看到前面的車速很快,突然轉向后撞斷路障翻了車。駕駛位上的人是韓峰的父親,他清醒時和魏景陽有過短暫的交流,說是從路邊突然躥出一只松鼠,為了不撞到松鼠,他方向盤打得太狠了,結果出了車禍。
雖然父親生死未卜,但我還是感到了一陣輕松,對韓峰說:“是你爸開車肇事,現在你該饒了我吧?”
聽著我略帶嘲諷的話,韓峰臉色一變,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韓叔手術十個小時后蘇醒過來,聽說我爸依然昏迷不醒,忍不住痛哭失聲,一個勁埋怨自己大意害了老友。我強壓下悲傷心情,寬慰了他幾句,然后說:“韓叔,市里醫療水平畢竟有限,我爸這次傷得挺重,您看是不是從省里找兩個專家過來?”
不等韓叔說話,韓峰搶著答應下來。可是專家也沒能讓我爸清醒過來,專家說我爸的神經受損,或許永遠都不會醒來了。
我衣不解帶地在我爸床前守了三天三夜,期盼的心變得一點點冷卻,而怨氣則一點點沸騰起來。從我記事起,我爸和韓叔就是好朋友,他們是同事,都是出力干活的。后來韓叔辭職下海賺了一些錢,和我家來往漸少。但他家里但凡有點什么事,都要找我爸去幫忙,我爸總是隨叫隨到。我對此極其不滿,可我爸卻不以為然,說人家那是沒跟自己見外,多少年的朋友,幫點忙很正常。
如果說我爸和韓叔的關系我還能接受的話,但韓峰的態度令我格外難以忍受。韓峰處處擺出高人一等的架式,眼里從來就沒有我。就在來的路上,這混蛋還要把肇事責任強加給我爸,現在知道是他家的責任了,又態度一變忙前忙后十分殷勤,可是,我爸的事情就這么算了嗎?
我爸可能真醒不過來了,只是生活還得繼續。我昏天黑地地睡了二十多個小時,然后找到韓峰,讓韓峰先去把工程的事情辦下來。我們再次來到民政局,沒想到卻碰了個釘子,韓峰的朋友說,電氣工程昨天剛被包出去。
我終于發作了,沖韓峰嚷道:“本來幾天前就應該辦妥的事,因為你爸開車肇事,全給耽誤了。賺不到錢,我拿什么給我爸治病?韓峰,這事你得給我一個交待!”
韓峰說:“大鵬,這次你爸的事情,我們家會負責到底的,不管周叔將來怎么樣,費用方面都由我出,這樣你總該放心了吧?”
“恐怕沒有那么簡單吧?”我冷笑道,“我爸雖然退休了,可一直在幫我忙活,哪年不賺三萬五萬的?就算醫藥費你出了,這些損失怎么辦?”
韓峰一愣,隨即冷笑著說:“你的意思是,這筆錢我也該給你?行,我們韓家認賬,你還有什么其他要求嗎?”
“我只要我應該要的,其他沒有要求,你以為我是要用我爸的事情訛你嗎?”
我覺得自己的要求并無過分之處,但我沒有想到,韓峰雖然滿口答應了,可是在韓叔那里居然出了問題。韓叔把我叫到病房,說:“你的要求,韓峰都跟我說了,我思前想后,覺得有些事情,現在應該告訴你。其實,開車肇事的不是我,是你爸。”
我大吃一驚,隨即感到了一陣悲哀,為了逃避責任省些錢,韓叔居然不惜顛倒黑白了。韓叔繼續說道,當天他們上了高速之后,我爸見路上車輛不多,就起了練車的心思。韓叔覺得單行道不會出什么問題,也就由著我爸駕駛。后來的事情就像他說的那樣,路邊躥出一只松鼠,為了躲它結果出了車禍。
我冷笑道:“如果是這樣,為什么魏景陽說是你開的車?”
“在到醫院之前,我有過短暫的清醒,是我求魏景陽這么說的。”韓叔苦笑道,“我知道這事我說你不會相信,那就讓魏景陽跟你說吧。”
魏景陽不是本地人,救人當天便離開了,韓叔撥通了他的電話,讓他把當天的事情原委告訴我。原來,韓叔的車沒上強險,如果駕駛者是我爸的話,我爸就該承擔所有的責任,而以我家的經濟條件,應付自己的醫藥費都吃力,因此韓叔決定把這一切都攬到自己身上。他知道韓峰絕不會同意,索性讓魏景陽幫忙撒謊,魏景陽被他們倆的友誼感動,于是就照他的話去做了。
我聽了之后十分震驚,可隨即感覺到不對勁,問:“韓叔,這事兒聽起來的確讓人感動,可你既然都打算做無名英雄了,為什么今天又把這些事情說給我聽?萬一傳到韓峰那里,不還是會惹出一堆麻煩?”
“這是我為我朋友做的事情,本來我是沒想告訴你的。”老韓悲哀地說,“可是我沒想到,你居然把賬算得那么清楚,我是擔心你……你會得寸進尺提更多要求,那樣的話韓峰不會答應,到最后只有徹底撕破臉面,無論如何我不能讓那種情況發生啊。”
我急劇轉動著腦筋,韓叔給出了合理解釋,可是,韓叔真的會為我爸想那么多、做那么多嗎?當時魏景陽救人后,可是拿了韓峰的一萬元酬金走的,會不會是韓峰出了更多的錢,買通他幫忙欺騙我呢?
如果這是謊言,等我爸醒來后,韓叔將如何面對他?一念及此,我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錯了,我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有點過了。可是隨后的幾天里,韓峰對我更加冷淡,擺出一副“我已經給了你錢,我不欠你什么”的態度,這讓我十分氣憤。
我爸始終沉睡不醒,我陪在醫院也無濟于事,這天我正在外面干活,突然接到醫院電話,說我爸病情突然惡化。等我趕到醫院時,我爸已經停止了呼吸。我痛不欲生,可就在模糊的淚眼中,我看到韓峰的臉上,居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是的,他們韓家終于解脫了,再也不必為一個植物人支付巨額的醫藥費。可我呢?我失去了愛我的爸爸,從此這世上再沒有一個親人。
那一刻,我心里恨死了韓家父子,我突然醒悟到,韓叔那番言之鑿鑿的說辭,都是為了逃脫罪責的謊言。畢竟醫生說過,我爸醒來的可能性很小,韓叔的謊言被戳穿的可能性也很小,所以他才敢肆無忌憚地欺騙我,可笑我差點相信那一切都是真的。我擦干眼淚,對韓峰說:“有一件事必須在我爸出殯前解決,我爸爸沒了,你們打算出多少賠償金?”
韓峰驚愕地看著我,好半天才問:“你打算要多少?”
“該給的你一分都不能少,不該要的我一分錢不多要。”我一字一句地說,“或者,咱們可以通過法律渠道解決。”
“孩子,你這是在干什么?就算你不相信我說的話,也不用把事情做這么絕啊!”韓叔坐著輪椅緩緩過來,一臉悲傷絕望的表情,“你爸還沒走遠,他在看著我們呢。”
“你說話沒有證據,所以我不信,我不能讓我爸死不瞑目。”我淡淡地說,“該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我相信我爸也是這個意思。”
韓峰氣急敗壞想要和我理論,卻被韓叔用嚴厲的目光制止。韓叔嘆了口氣,說:“既然你這么堅持,那就按你的意思辦,一百萬,夠了嗎?”
這些錢不但夠了,而且太多了。或者韓叔的意思,是想以退為進的手段打動我,但我已經看透他了,又怎么能上他的當?我爸若在天有靈,也不會再把韓叔這樣的人當成朋友。我托朋友咨詢了律師,最后按律師算出的數字收下了賠償。
轉眼半個月過去了,這一天,韓峰突然打來電話,我本不想接,可想了想,還是決定聽聽他說什么,于是接了起來。韓峰的聲音沒有任何的感情色彩:“昨天我爸接到高速超速罰單,就是和你爸出事的對青山路段。剛才我來交警隊交罰款,調出了電子警察抓拍的超速照片,我發給你,你看一下。”
我打開收到的彩信,一下子驚得目瞪口呆。照片十分清晰,甚至連我爸和韓叔說笑的表情都看得十分清楚,而坐在駕駛位置上的,正是我爸。
對青山路段有個測超速的攝像頭,就設在韓叔和我爸出事路段的前五十米處,也就是說,出事的時候開車的是我爸。
我的多疑,讓我傷害了我爸一生的摯友,我心里涌起深深的悔意。我愿意盡我所能地去向韓叔道歉,不求得到他的原諒,只希望他不會因為我的無知、無情而對人與人之間的真情感到失望……
〔本刊責任編輯吳 俊〕
〔原載《新故事》2014年9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