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論王政

劉思禾

孟子飽讀《詩經》、《尚書》，通曉上古歷史。他思考現實問題，無不以古代圣賢為借鑒，其中最有名的是堯、舜、禹、商湯、周文王。這些圣王以天下為己任，殫精竭慮，造福大眾，獲得了人民的愛戴和歷史的贊譽。孟子的敘述，既有歷史的依據，也包含了個人的想象。他宣揚古代王政，最終是為了心中的政治理想，歷史成為照亮現實的明燈。救民于水火，惠及于鰥寡，孟子描述的這些意象對后世影響深遠。

一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于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谷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于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于外，三過其門而不入。

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于禽獸。圣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勛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滕文公》上）

【注釋】敷：音fū，遍。益：伯益，火官。瀹：音yuè，疏導河道。漯：音tà，古漯水。后稷：周人的祖先，農官。契：商人的祖先，禮官。放勛：舜的名字。

【解說】堯帝的時候，天下有大災難。洪水四溢，泛濫無邊，到處都是草木禽獸，谷物沒辦法生長。堯憂心忡忡，就推舉賢能的舜來治理。舜讓伯益來作火官，焚燒山林，把野獸趕跑。大禹負責疏導河道，把濟水漯水引到大海中，把汝水漢水、淮水泗水引到長江，這樣中原的百姓就可以耕種了。那個時候，大禹八年在外，三次經過自己家都沒有進。后稷作農官，他教百姓種田，培育五谷。五谷熟了，百姓就有生路了。人啊，除了吃飽穿暖，還要有教養，不然就是禽獸了。所以契來作管教化的司徒，告訴人們五倫的道理，父子之間要親近，君臣之間講道義，夫婦之間有分別，老人小孩有次序，朋友之間有信用。舜看到了很開心，說：“要百姓勞作，也要匡正他們，幫助他們，讓他們真正懂得，又能好好地做到。”堯、舜、伯益、禹、后稷、契，這些是我們文明的奠基者，他們建立了大功業，值得一代一代人紀念。孟子講述的這些，可謂是中國政治的根。

二

孟子曰：“湯居亳，與葛為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眾往為之耕，老弱饋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書》曰：‘葛伯仇餉。此之謂也。為其殺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內皆曰：‘非富天下也，為匹夫匹婦復仇也。湯始征，自葛載，十一征而無敵于天下。東面而征，四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蕓者不變。誅其君，吊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滕文公》下）

【注釋】亳：音bó，湯的都城。放：放蕩。犧牲：祭祀用的牛羊。粢盛：音zī chéng，盛在祭器里供祭祀的谷物。要：攔住。蕓者：耕地的。吊：慰問。

【解說】湯是夏朝末年的諸侯，和葛國是鄰居。葛伯放蕩，不祭祀天地祖先。湯就派人去問，為什么不祭祀啊？葛伯回答說，沒有牛羊來獻祭啊。湯就送來牛和羊。可是，葛伯不去祭祀，把牛羊都吃掉了，這太失禮了。湯又派人問，為什么不祭祀啊？這回葛伯說，我們沒有獻祭的谷物啊。湯就派人幫助葛伯耕地，給老弱的人吃的。葛伯卻帶著他的人，攔住有酒食稻谷的人，搶走東西，不給的就殺掉。有一個小孩子拿食物來招待他們，卻被殺掉了。所以《尚書》中說，葛伯這個人仇視招待他的人，說的就是這件事。湯知道了，就征伐葛伯，滅了葛國。這不是要侵占土地，而是為了給這個無辜的孩子復仇，懲罰殘暴無道的暴君。從此開始，湯開始四處征伐，打了十一戰，都勝利了。天下的人們都等著湯快些來救自己，說：為什么不先來救我呢？老百姓期待他，就像大旱時節等待雨水一樣。他來了，經商的還經商，種地的還種地，不騷擾百姓。他誅殺那些貪殘的昏君，解救慰問那些苦難中的百姓，人們都歡呼鼓舞，就像歡迎及時的大雨一樣。在儒家看來，商湯征伐夏，周武王征伐商，都是救民于水火，政治上的除舊布新也就上應天意，下順民心。

三

王曰：“王政可得聞與？”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其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云：‘哿矣富人，哀此煢獨。”王曰：“善哉言乎！”（《梁惠王》下）

【注釋】岐：音qí，在今陜西岐山附近。譏：稽查。孥：音nú，罪及妻子、兒女。鰥：音guān。哿：音gě，可的意思。煢：音qióng，單獨。

【解說】齊宣王問孟子，上古圣王的政道您能談談嗎？孟子說：周文王在岐山的時候，對耕者只收九分之一的稅，對那些做官的給予世代俸祿，在關隘和市場里，只稽查，不征稅。老百姓可以上山打獵，可以河里打漁。有人犯罪了，也不株連家里人。那些無夫無妻，沒有子女的孤老，沒有父親的孤兒，該是天底下最可憐的人，文王總是先想到他們。《詩經》中說：你們這些富人啊，該想想這些孤苦無依的人啊！文王施行王政，就是這樣的。周文王是有名的圣王，事跡不可勝數。孟子講的關鍵是，文王對治下民眾的體貼關愛，對窮苦人的照顧。孟子認為這是王政的根本。所以齊宣王聽了后，很感慨，說：您說的真是太好了！

（作者系華東師范大學古典文學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