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想得到更多的“小紅星”

張麗鈞

我認可這樣的說法：支配一個人思想和行動的，有三個方面的因素：經歷的事情、愿景、價值觀。每個人都抹不掉自己的過往，塵封的歲月里總伸出一只不可思議的“昨日之手”，力圖撥弄我們今天的生活;我們想要的那個自己，也在遠方殷勤地揮動“明日之手”，引我們朝著它的方向舉步;而在這兩只手中間，是一種永恒的掙扎——價值觀掙扎，一種世間最微妙的稱量，無時無刻不在我們的體內驚心動魄地進行著。

我想說說這個人的童年。他的童年是灰色的，哥哥姐姐都因饑餓夭折了，他和弟弟也都天天餓得打晃。9歲那年，這個男孩掙大錢了——他利用暑假挑水到集市上去賣，賺了4元多錢，交了1.8元的學費，還有剩余。這時候，媽媽跟他說，鄰居的孩子因為交不起學費正在家哭鬧呢，這個男孩想都沒想，就跑到學校去，替鄰居的孩子交了學費。老師表揚了他，并獎勵了他一顆小紅星。他太珍愛這顆小紅星了，索性將它貼在了臉頰上，挨家挨戶跑去向鄉鄰炫耀：我做好事了，老師獎我一顆小紅星！

從那顆小紅星里走出來的孩子，不再是原來的孩子。他不可救藥地迷上了做好事、被表揚的感覺。于是他拼命做好事，拼命求表揚。他說：“小紅星的故事告訴我，做了好事要大聲說出去！說給一百個人聽等于做了一百件好事，說給一萬個人聽等于做了一萬件好事。”

這個人，是陳光標。

我不想為陳光標“高調行善”的行為打分，我只是想審視他的行為，審視那一只幫他策劃了一次次惹人大跌眼鏡的“善舉”的“昨日之手”。

——那只手上附著著他的純真?？嗝暮⒆樱灸艿匾饩人说目喑?。當他拿1.8元的辛苦錢為同學墊付了學費的時候，他的心里就埋下了一顆扶危濟困的種子。這顆種子帶著可愛的發芽欲望，鉚勁兒積攢力量。

——那只手上附著著母親的慈悲。母親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雙兒女被饑餓奪走生命，又眼睜睜看著兩個兒子天天食不果腹，她太懂得金錢的寶貴了。她有一萬個理由阻止兒子去替別人交學費，并且，她一次的阻止就可能永遠改變兒子命運的軌跡，但是，她沒有。

——那只手上附著著老師的激賞。老師的眼睛為評判而生，盲視，無異于犯罪。當老師看到一個窮孩子為另一個更窮的孩子墊付學費的時候，他沒有吝惜一顆小紅星。但是，縱然他善于想象，他也料想不到從這顆小紅星里將走出一個異人。

——那只手上附著著一個時代的暖意。那個被人謔稱為“標哥”的人，不幸將自己行善的時間、地點、對象都整錯了。如果“時間”是“小紅星”年代，如果“地點”是“天崗湖”（“標哥”的出生地）小村，如果“對象”是險些被1.8元錢困死的孩子，為標哥點贊的人恐怕不會像現在這么稀少吧。

毋庸諱言，那顆小紅星里蔓延出的故事，有一些天真，有一些滑稽，有一些令人匪夷所思，但對那個迫切地用錢幣攔住他人的去路并直言不諱地索要一顆小紅星的人，我們真的不該惡語相加。100多年前的尼采仿佛摸著今天標哥的脈說：“有一種善的狂妄，看起來像是惡?！奔幢闳绱?，他也比躺在錢幣堆兒里咽氣的富翁可愛一千倍。

每一個“今天”都將凋零為“昨天”，但是，“昨天”卻死而不僵。你看那“昨日之手”操控起今天的我們來多像“箭桿王”操控“驢皮影”啊！“昨天”的力量何其強大！說到底，“明日之手”與“價值觀掙扎”無不是從“昨日之手”出發的。讓我們好好想一想——我們應該合力打造一個怎樣美麗的“今天”，才能保證它凋零為“昨天”之后，仍能以裊裊余香熏染我們的生命？當一個人罹患了罕見的“小紅星焦慮癥”，我們是應該為他悲哀還是應該為他所處的這個時代悲哀？

[怦然心動]

不知從何時起，陳光標，這位昔日的慈善明星，因其高調得讓人匪夷所思的捐助行為，漸漸褪下了一直罩在他頭上的慈善、仁愛的美麗光環，成為人們茶余飯后曬笑談論的對象。而作者正是把這種情況作為一種社會現象來深入思考的。作者由陳光標童年時代做好事被獎勵的“小星星”，挖掘出其成年后高調捐助的心理層面原因，但更為可貴的是，作者不僅僅探討陳光標本人的成長經歷，更把視角投向了哂笑他這種行為的社會輿論上，鮮明地提出，一個行為方式偏頗的行善者，至少也比麻木不仁、醉生夢死的富翁可愛千倍！對行善毫不作為卻樂于品頭論足的輿論才是更讓人感到悲哀的社會問題之所在！

【文題延伸】慈善的是心、高調行善的背后、最大的悲哀……（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