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凍

王冬梅

遲老漢的兒子把女朋友帶回家同居的第一天，他跟老伴狠狠地干了一架。遲老漢指著老太婆的腦門咬牙切齒地說，你養的好兒子。老伴像是吃了苦瓜，人家不都……都什么都？都跟你似的？看著遲老漢紅了眼，老伴不再做聲。

自打結婚那天起，遲老漢心里頭就擱了塊冰，多大的火都燒不化。那時候他還是小遲，二十多歲的小遲盡管知道自己的新娘子原先跟別人“好”過，可是萬萬沒想到，“好”到了這個份上，好得把自己的身子都搭了進去。從新婚洞房開始，小遲原先熱呼呼的一顆心就凍成了冰疙瘩。

三十多年了，小遲生活在冬天里，長成了老遲。直到把活潑俏皮的媳婦凍成低眉順眼的老伴，還是解不了心里的怨氣。原來光是看著老伴生氣，現在好了，又加上個“沒德行”的兒子。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要是生了個丫頭……老遲真是不能再往下想。

兒子的女朋友住了不到半年走了，再也沒回來。遲老漢到底惦記著兒子的婚事，快三十了，再不結婚連孫子都耽誤了。飯桌上問起女朋友的去向，兒子頭也沒抬，吹了。吹？遲老漢聲音高上去八度，吹什么吹，還不快點給老子結婚！兒子推了推飯碗，結什么婚啊，這才哪兒到哪兒啊。遲老漢的火上來了，哪兒到哪兒？你說到哪兒？都……都領回家了，不結婚，你讓人家女孩子以后怎么做人？兒子抬起頭，像看見一頭怪物，您說什么呢這是。兒子摔了門，頭也不回地走了。遲老漢回身指著老伴，看你養的好兒子！

遲老漢在街上遇見了兒子的女朋友，沒躲開，就低了頭。倒是女孩迎了上來，叔，您也買點心么？遲老漢慌忙點著頭，女孩拉過身邊的男孩，這是我老公，我們下個月結婚。遲老漢瞇著眼看了看眼前的一對兒，嘴張了張，沒出聲。

遲老漢看著男孩的背影，覺得比兒子瘦點、高些。他轉回身去，給老伴買了二斤她最愛吃的綠豆糕。三十多年了，頭一回。

天真是熱起來了，遲老漢聽見自己胸口的冰嘩啦啦化成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