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樹的故事

孫麗麗

小城要擴建，東郊的范莊在擴建的范圍內，但是在搬遷過程中卻遇到了障礙。一個清瘦古怪的老頭，說是老房子你們可以拆，但是絕不可以動那棵院內的女貞子樹，如果誰敢砍伐，他就會拼上他那條老命，老頭的目光決絕，似乎眼內能隨時飛出一把利劍。

這一片土地上要新建一個財政大樓，女貞子樹正好在規劃的樓盤內，避開不容易，因為前面是路，后面是一家工廠。

拆遷辦讓一位能說會道做人事工作的老梅去公關。老梅穿戴很樸素，騎著一輛半舊的自行車，一派親民的風范。當他風塵赴赴地趕到范莊那位老人家門口，額頭冒出了汗，一只大黃狗先出來汪汪地熱情地接待了他，老梅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因為大黃狗的目光很兇，它在模仿一只狼的眼神。這時老人顫顫地走出來，頂著一頭花白的發，像一棵移動的老樹，老人一張嘴，聲音像破鑼似的，他先喝退了大黃狗，然后招呼老梅進家坐下。

老梅一邊喝著老人倒的茶，一邊夸這小院子清幽怡人。小鳥兒在樹梢間嘰嘰喳喳，一棵楊樹上還有一個大鳥窩，幾只麻雀在花椒樹下找食吃，神態悠閑，并不怕人，一棵棗樹上還掛著一個大鳥籠，里面住著一只叫畫眉的鳥。老梅說，這鳥兒叫聲真好聽。老人一下來了興致，深深的皺紋柔和了，說這畫眉見有鳥兒飛來，叫聲更歡。

老梅溫婉地說，這兒要不是拆遷，在小院子生活真不錯，但是大勢所趨，世上有些事不是我們所能掌控的，老梅嘆著氣，仿佛這院子是老梅的。這時老人走到院子角落里那棵女貞子樹下，說，你們看來這是一棵普通的花樹，在我看來，它不只是一棵樹，老人指著樹身上不太清楚的刻痕說，你看見樹上刻的人了嗎？老梅確實看到一個模糊的人的圖形。

老人說，那是我兒子刻的，兒子大學畢業后經他同學介紹去了澳洲，臨去之前，那是一個初夏的晚上，我們爺倆在院子里喝酒，那一晚月亮很亮像白天似的，兒子喝得有些醉意，湊著月光在樹身上刻了一個人，兒子說：我不在家的日子，就讓這棵樹來代替我陪您吧。說完老人干枯的眼神有些潮濕。有六年了，到澳洲的兒子卻沒有一點音信，失聯了。老人又哆嗦著說，樹在，兒子一定在的，我和樹都在等兒子回來……我不能沒有這棵樹，因為這棵樹上有我兒子親手畫的自己，你知道嗎？

老梅鄭重地點頭，他的神情表示很理解老人。對老人來講，這不是一棵可有可無有樹，這樹代表老人對兒子血濃于水的親情，和望眼欲穿的期待。老人說：我夢見兒子帶著媳婦和孫子回來了……

能說會道的老梅，這次并沒有做老人的工作，他帶著同情的神色同老人說再見，然后騎上他那輛半舊的自行車，慢悠悠地消失在村子的路口。

不過老梅回到拆遷辦之后，匯報了情況，經過商議后，把女貞子樹原封不動地移植到一個小區內最前一排的空地上，那是老人將來居住的地方，這樣老人在陽臺上又能看到這棵女貞子樹了，老人又能和這棵樹一起等兒子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