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香的守望

張吉響

1989年，我在河北省辛集市租賃了一爿櫥窗，利用毗鄰新華書店的地理優勢，開始了書店尋夢之旅。

開書店第一位的工作是組織貨源。我最初開書店是九十年代，處在一個精神荒蕪，思想斷層，文化建設滿目瘡痍，百廢待興時期，多少讀者嗷嗷待哺，圖書稀缺，難尋，讀者買不到一本字典，買不到一本《唐詩三百首》，農村緊缺的種植養殖類的書更是不知何處求購……讀者那一雙雙興奮中透著緊張、機靈中寫著期盼的眼神，多少年來一直定格在我的記憶里，揮之不去。為了訪書求書，我跑鄭州，進西安，赴濟南，四處游蕩，八方尋覓，后來趕到了北京，參加了正在勞動人民文化宮舉辦的北京書市。從此，我找到了進書的途徑，和北京結下了不解之緣。

那時，自己四十多歲，正當年富力強，渾身有勁，我曾參加過多屆北京書市。每次書市，我第一時間趕到，住進附近的招待所。書市的前三天，我會一直泡在書的海洋里，挨排逐家一一巡視，搜羅著大大小小的攤位，求得新鮮出爐的頭茬菜。書市選書，需要眼力和耐心，一個攤位幾百種，甚至幾千種，幾百個攤位，品種之多可想而知，密密麻麻的人流，擁擠在僅有幾平方公里的場地上。很多的攤位，圖書擺放沒有次序，像一堆堆亂垃圾，橫七豎八，東倒西歪，你壓我，我擠他，表面看來沒有什么好書，然而好貨常藏在里面，需要一層層地刨，慢慢地撥。只有認真細致，耐住性子，才能有所收獲。購書，絕不是剜到碗里就是菜，選的書要有用，讀者有需求，賣得出、銷得動、走得快。所以，我總是兩眼瞪得圓圓的，直勾勾地盯著角角落落，唯恐漏掉了什么寶貝。然而時間又是那么緊迫，不容你過多的思考，立馬決定取舍。每次書市，我會帶去很多編織袋，挑出中意的書以后，付了錢，即把書裝進編織袋，待編織袋一層一層裝滿后，就封口捆繩，然后放置在有過交往的攤位旁，一次進書常常是二三十袋，甚至更多。漫步在書市之中，我見證了中國書業的興旺和繁榮，多少次，我在書市里尋覓淘寶——為找到有價值、有內容、有特色的品種而驚喜;多少次，我和書市的經營者結成了知心朋友，有了更深的交往。農村緊缺的養殖、種植類的圖書，我在這里也能一一找到。一次，當我搬運圖書袋子時，《京華時報》記者發現后，為我拍照攝影，發在了第二天報紙上，至今我還珍藏著那張報紙。購書之艱苦，經營之辛勞，至今想起來我還歷歷在目，難以忘懷。那是一段多么艱苦而幸福的日子啊！

應該說，經營書店是枯燥無味的，單調、辛苦，圖書搬上倒下，翻來覆去，沒有轟轟烈烈，不見光鮮耀眼。書店的日常工作瑣碎、冗長;書店大事小情，務亂紛亂、忙碌;每天的工作是進書、拆書、上書、調書、查書、補書、修書、退書、訂書……多少年，我一天從早到晚埋首在圖書世界里，睜眼是書，閉眼是書，整個身心陷進圖書海洋里，靈魂浸淫在圖書世界里，沒有假日、沒有星期天，地上堆放著一包包待拆的貨品，桌上攤擺著一件件待發的傳真，耳邊回響著一本本需要尋找的圖書……小店大世界，書香連萬家，我的書店，門類繁多、品種復雜：幾十種報刊雜志，幾百個圖書版本，幾萬個圖書品種，都要一一了然于心，一旦讀者需要時，就要迅速及時地送到手上。一筆筆都是微不足道的小生意：幾角錢的一張報紙、幾元錢的一種期刊、十多元的一本圖書，點點滴滴，零零星星，結賬、收錢、開票，簡單、重復、單調。讀者每一次到來，常常滿懷希望，我的每一次應答都竭精盡慮。一次交易了卻一位讀者的一個心愿。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周而復始，綿延不息，今天復制著昨天，后天復制著今天，我的書店就是這樣在無聲無息、不聲不響堅守中，迎來送往，告別了一批又一批的熟悉老讀者，迎來了一批又一批的嶄新朋友。

我每天的生活都是兩點一線，家里——書店，腳步匆匆，身影匆匆。我每天是8點準時到達書店，開始一天的工作，日落時關門，結束一天的工作。一滴一點地長期積淀，造就了我的書店;一年一月地持續堅守，贏得了讀者的信任。這些年來，我的書店盡管沒有熱鬧喧囂的促銷，沒有眩目多彩的裝飾，樸實得就像一本普普通通的平裝書，素面朝天，清清爽爽，不飾張揚，無聲無息地躺在那里。但那難以阻擋的幽幽書香，無與倫比的獨特魅力，卻深深地吸引著越來越多的讀者。在這里，人們或站、或立、或蹲、或坐、全神貫注，屏氣息神，如癡如醉，吮吸著甜美與芳香，感受著溫馨與清新，享受著安逸與靜謐，美好到了極點，幸福到了極點。在當今這喧囂浮躁、物欲橫流的社會里，此情此景，顯得多么難得珍貴啊！

文化是城市不可缺失的元素，書店彰示著時代的走向，承載著民眾的期待。辦好一家有特色的書店，是讀書人的自豪、求知者的榮耀、當地人的福分。一家有作為的書店，對社會影響是長久的，深遠的，甚至幾代人。春風化雨，潤物無聲，我的書店知識的根，已深深地扎在萬萬千千讀者心中，成為辛集市的一個喊得動，叫得應，走得遠的文化中心。

今天，我的書店大樓已矗立在辛集市區的鬧市中心——河北一集集貿市場主樓。這是2005年，我花巨資購置的： 800平方米，三層營業大廳，5萬余種圖書，裝滿兩百余個書架。整個店堂幽雅深厚，異彩紛呈，多而不亂，厚重悠遠。倚墻而立的滿架圖書氣勢非凡，蔚為壯觀。中央落地平臺上的圖書錯落有致，高雅整潔。分門別類的懸掛式導購牌燦然靚麗，清晰醒目。讀者選書一目了然，簡捷方便。書店員工彬彬有禮，笑容可掬，有問必答，以誠待客。經過多年的用心打理，我的書店已成為當地有格調、有個性、有影響的品牌書店。

小時候，我曾有過創辦一個書店的夢想，當夢想變成觸手可及的現實時，愛好、汗水和激情不期而遇，我找到了人生價值坐標。開辦書店的日子，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時光。買下書店大樓后，有了安身立命、展示身手的廣闊天地，我憑著發自內心對文化的摯愛，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用書店、用文化、用感情，改變著自己的生活，改變著周圍的環境，也改變著小城的面貌，在堅守書香中收獲了最大的滿足——切切實實和讀者交朋友、堂堂正正地為家鄉服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圖書經營說到底是一種文化傳承，文化傳承更多的是一種使命，一種責任。我的書店現有800平方米經營面積，以現有的實力經營圖書是賠本賺吆喝，大樓是我的自有財產。偌大的書店，地處寸土寸金的旺市旺鋪，若把店堂租賃出去，輕輕松松，毫不費力，租金會遠遠高過自己賣書的利潤。然而我知道：我是農民的兒子，從鄉間最底層走出來的。我深深地懂得：讀書對農民來說太重要了，在當今這浮躁喧囂的社會里，讀書是農民改變命運的最大機遇，城市里多一家書店，就會少一所監獄。文化延續著源源不息的血脈，只有讀書，才能在人生的旅途上，找到唯一前進的航標。一個人的精神發育史就是他的閱讀史，讓農民多讀書、讀好書，是我的書店責無旁貸的追求和擔當。

25年了，我的書店已經走過了25年的歲月。然而，25年不是一段歷史的終結，而是面向未來的新起點。每年年終歲尾，我都會為我的書店貼上一副嶄新的對聯，表達我對未來的憧憬和追求。

2015年，我的書店貼出的對聯是——

從一爿櫥窗起步 不卑不亢 不急不躁 幾多心血鑄此巍巍大廈;

在萬千讀者扎根 有夢有愛 有聲有色 半生砥礪了吾孜孜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