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元雜劇的很多劇作都表現(xiàn)出非常明顯的“清官主事”觀念,特別是在復仇相關劇目中,這一觀念表現(xiàn)得更為明顯。這種觀念的存在與中國歷史上的“官本位”思想密切相關。在元雜劇中可以看到,無論是“清官”本人還是含冤受屈的百姓,都認為“清官”身上負有主持公義的責任,也只有“清官”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
關鍵詞:元雜劇 ?清官
與世界上的其他國家相比,我國具有一種獨特的政治文化傳統(tǒng),作為以等級制為政治文化核心的封建社會,普通百姓是難以得到與掌權者等同的權力的,在“官本位”思想的影響下,只能將命運和希望寄托在清明公正的官員身上,因此對清官產(chǎn)生了崇拜心理,形成了清官主事的復仇觀念。
一 ?清官的由來及含義衍變
在我國的歷史典籍中,很早就有忠奸之分和貪廉之辨。司馬遷在《史記》中有專門的《循吏列傳》和《酷吏列傳》,雖與后來“清官”和“貪官”的含義并不完全相同,但已表現(xiàn)出對以“循吏”為代表的奉公守法、清正廉潔的官員的贊賞,抑揚之情表現(xiàn)明顯。
對于“清官”一詞的出處,已難以精確考證,就目前所見的資料來看,《三國志·虞翻傳》注引《會稽典錄》說,虞聳“在吳歷清官,入晉,除河間相,王素聞聳名,厚敬禮之。”《宋書·后妃傳》載“清官顯宦,或由才長,一叨婚戚,感成恩假。”可見至晚在三國時便已出現(xiàn)“清官”一詞,但此時的“清官”乃是與“濁官”相對,主要指身份高貴、政事清閑的清貴、清要之官,在含義上與現(xiàn)在我們所說的“清官”尚不相同。同時還有“清吏”之說,《三國志·夏侯玄傳》注引《魏氏春秋》載:“(魏明)帝前取事視之,乃釋遣出。望其衣敗,曰:‘清吏也。賜之。”《南齊書·劉懷慰傳》中亦有,“明帝即位,謂仆射徐孝嗣曰:‘劉懷慰若在,朝廷不憂無清吏也。”可見,“清吏”已成為清廉之吏的代稱,受到朝廷的認同。
晚唐詩人李商隱在《行次西郊作一百韻》中,有“官清若冰玉,吏善如六親”之句,似已與現(xiàn)代的“清官”含義相近,宋代蘇軾的《新安道中》詩中也有“亂山深處長官清”之句,也可理解為清寒、清廉之意,但若作清閑、清閑之解亦無不可,說明這一時期的“清官”或“官清”的概念尚未完全定型。真正表示清正廉潔的“清官”之稱,大約是到了金元之際才得以確立的。《金文最·類林百篇贊》中有“是以君子,務其廉平。如玉之潔,如冰之清。官運亨通下不撓,自生公明。芬芳千古,夷齊抗衡”之句,出自《清吏篇》,其意義已與今義類似。元好問在《薛明府去思口號》一詩中說:“能吏尋常見,公廉第一難,只從明府到,人信有清官。”此時的“清官”含義已與我們現(xiàn)在對“清官”這一概念的理解基本相同。而元雜劇中出現(xiàn)的大量的清官形象和普通百姓表現(xiàn)出的“清官主事”的觀念,對于“清官”一詞內(nèi)涵的明確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可以說,使得“清官”的形象和含義得以確定并被人們普遍接受,有賴于元雜劇的繁榮。
二 ?元雜劇中的清官主事觀念
元雜劇中的清官形象,除了廣為人知的包拯之外,還有張鼎、王脩然、李圭、錢可等,在這些清官身上我們看到了相對一致的性格品質(zhì),如清正廉潔、不畏權勢、恤孤憐貧、聰明睿智等,體現(xiàn)出公正剛直、為民伸冤的堅定意志,也體現(xiàn)出人們對清明政治的美好愿望。
1 ?清官對自身責任的認知
元雜劇中出現(xiàn)的清官,往往對自己的身份和責任有著明確的認知,雖然清楚知道自己的做法并不討好,得罪了很多富豪權貴,但因為職責所在,仍然堅持清廉公正的為官原則,不肯與惡勢力妥協(xié)。
在元雜劇塑造的諸多清官形象中,最為人熟悉和稱道的當數(shù)包拯。包拯對于自己的身份地位和負有的責任是非常明確的,在《生金閣》中包拯一出場便唱出了自己的心聲:“我也不辭年紀老,豈憚路途遙?想著宰相官僚,請受了這千鐘祿難虛耗,怎不的秉忠心佐圣朝。”既然身受皇恩,拿著朝廷的俸祿,自然應該忠心耿耿地為朝廷出力。他“立心清正,持操堅剛;每皇皇于國家,恥營營于財利;唯與忠孝之人交接,不共讒佞之士往還。”(《灰闌記》)當小撇古向他告狀,控訴了劉衙內(nèi)兒子女婿的所做所為,他態(tài)度堅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那權豪每是俺敵頭。他便似打家的強賊。俺便似看家的惡狗。他待要些錢和物,怎當?shù)倪@狗兒緊追逐。只愿俺今日死,明日亡,慣的他千自在,百自由。”
其他清官也對朝中腐朽的諸多惡行和自身的責任有著深刻的認識,如《救孝子》中的王脩然就明確指出“王法條條誅濫官,為官清正萬民安”,清楚知道身為清官的職責和義務,他同情理解百姓的冤苦,愿意站在他們的立場上體察和考量,在他看來,“律意雖遠,人情可推。”不忍百姓含冤受屈,充分體現(xiàn)了他作為百姓父母官的人格風范。
《勘頭巾》和《魔合羅》里的張鼎也是一個勤勉清廉的清官,他自稱“我從來甘剝削與民無私”,對于這一點,他的上司府尹也予以認同,說他“刀筆上雖則是個狠僂羅,卻與百姓每水米無交”。他看重自己身上的責任,看重百姓的性命,認為“人命事關天關地,非同小可。”正因他有這樣的道德信念,堅持公平斷案,不能糊涂了事,才為王小二和劉玉娘洗脫了嫌疑,并抓到了真兇。
《延安府》中的廉使李圭更是清官中的典范,他認為“咱人要一生諂佞,枉負了七尺身軀。”他對自己的為官原則始終堅守,“有那等為官為吏的,陷害良民;小官職居清廉,理當正直,除奸革弊也呵!”“方信道秉正公直是大丈夫……我則待赤心報國將社稷扶,我則待要將良善舉,我則待把奸惡除,我一心兒敢與民做主!”正因他知道自己身負為國效力的使命,故而一身正氣,敢于以一個小小廉吏的身份公然與權勢顯赫的葛監(jiān)軍對抗,最終大獲全勝,大快人心。
2 ?蒙冤百姓的“清官主事”信念
除了清官自身對于為官者應該具備的責任和使命有明確認知外,普通百姓一旦受到惡勢力的打擊和傷害,由于地位和能力都與施惡者相差懸殊,因此首先想到能為自己維持正義、實現(xiàn)復仇的就是“清官”,這在元雜劇中是一種比較普遍的觀念。
《陳州糶米》中,張撇古因看不慣小衙內(nèi)和楊金吾兩人勾結倉官,假借賑災之名中飽私囊,與之發(fā)生沖突,結果被小衙內(nèi)用紫金錘打死。饒是如此,小衙內(nèi)和楊金吾還不以為意,肆意叫囂:“把你那性命則當根草,打甚么不緊!是我打你來,隨你那里告我去!”種種行為,令人發(fā)指。張撇古雖只是一介平民百姓,可也知道國有國法,臨終前囑咐兒子小撇古,“則今日便登程,直到王京……揀一個清耿耿明朗朗官人每告整,和那害民的賊徒折證。”并明確告訴兒子,“若要與我陳州百姓除了這害呵,則除是包龍圖那個鐵面沒人情。”可見在他心中,朝中官員多互相勾結,官官相護,何況這小衙內(nèi)和楊金吾是朝中權臣劉衙內(nèi)的兒子和女婿,又是范學士保奏過的,普通的官員根本不敢也沒有能力受理此案,只有他心目中“清耿耿明朗朗”的清官包拯才能擔得此任,才能為其報仇雪冤。而小撇古見到包拯時所說的一番話,也代表了老百姓的意愿,說出了他們的心聲:“我投至的見了爺爺,就是撥云見日,昏鏡重磨,須與孩兒每做主咱。”見到了包待制,就是見到了希望和光明,就說明所有的苦難都即將過去,可說是清官主事觀念的生動說明。
《馮玉蘭》中的馮玉蘭雖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女,但在家遭大難時也體現(xiàn)出清官主事的復仇觀念。馮太守一家在赴任途中遇上巡江官屠世隆,因看上了馮太守的妻子,屠世隆不惜將馮太守一家盡數(shù)殺死,幸得馮玉蘭假拋書匣入河中,讓屠世隆以為自己也跳河而死,方才保住性命。她雖逃離噩運,但一家人命喪惡人之手,“好著我獨自嚎啕,這殺人恨何日才消?怎得個清耿耿的官員斯撞著,劈頭兒把冤情披告。告他將父親殺死,兄弟虧圖,娘親來占了。”她想到的也是找個“清耿耿的官員”來告狀,只有找到一個清官,才能為她作主,為她報得血海深仇。
《灰闌記》中的張海棠、《竇娥冤》中的竇娥、《魔合羅》中的劉玉娘等,都是受人陷害蒙冤受屈的,可是她們都不肯與之私和,寧愿見官。《十探子》中,因葛彪踏殺了劉榮祖的老妻和兒媳,劉榮祖悲憤之下要往京城找兒子“去那大大的衙門里告他去。”等到兒子也被龐衙內(nèi)關押起來,他再也無計可尋,只得在長街上哀號:“冤屈也!可誰人與我作主也?”待得與廉使李圭相遇,受其幫助前往宰相處告狀,他知道終于有清官可以為自己做主了:“今日老漢見你個清耿耿忒正直無私曲宰相官人,與俺這離著鄉(xiāng)、背著井、忍著寒、受著冷、苦懨懨、窮滴滴、無挨倚的百姓做主。”可見,對于老百姓來說,清官就意味著正義和公理,只有清官為自己做主,才能保證自己不受冤屈,才能為自己討還一個公道。
三 ?清官主事的多元途徑
想當好一個“清官”,替老百姓解憂分愁,若只是靠清正廉潔、秉公執(zhí)法是難以成功的,這只是當好一個“清官”的前提條件。要真正成為一個“清官”,還需要有具體細致的辦事能力,并善于運用聰明智慧來解決問題。
就這一點來說,包拯的表現(xiàn)是最為突出的。《蝴蝶夢》中,王家兄弟因為父親被葛彪無故打死,跑去向葛彪尋仇,也將其打死。包拯問明了案情的詳細情況,又了解到王母的仁厚心腸,為其深深打動,但打死了葛彪也是事實,按照法令,“打殺人是要償命的”,他們也必然要被處以刑罰。在這種情況下,若包拯是一個只知按章辦案的“清官”,王家兄弟必然有一人要被處死,可包拯利用自己的聰明才智,來一招“偷梁換柱”、“暗渡陳倉”,以偷馬賊趙頑驢的尸首假做王氏兄弟,成功將其解救。
包拯的智慧在《魯齋郎》中表現(xiàn)得猶為淋漓盡致。魯齋郎強搶人妻,肆意妄為、囂張跋扈,可他有皇帝給他撐腰,包拯于是將他的名字改成“魚齊即”上奏朝廷,皇帝見惡行昭彰,批準處死,到這時包拯又將名字改回“魯齋郎”,通過這種方式實現(xiàn)了為百姓主持公義的為官理想。
諸如此類的情況還有很多,如《陳州糶米》中,面對范待制的舉薦,包拯先是假意推脫,只待劉衙內(nèi)前來勸他時再欣然接受,讓劉衙內(nèi)后悔不迭,驚懼交加;前去辦案時又微服私訪,了解案情。《生金閣》中,包拯假意邀請龐衙內(nèi)前來聚會,席間再故意炫耀自己的寶物,引其取出生金閣,人證物證確鑿后才將其一舉拿下,為郭成雪冤報仇。《灰闌記》中,見馬員外大妻與張海棠爭子不下,想出將孩子置于圈中,誰將孩子拉出便將孩子斷與誰的辦法,以此來判斷誰才是孩子的親生母親。
除了包拯,張鼎、王脩然等也都是富有經(jīng)驗和善于斷案的清官。在他們看來,律法并不是處處管用的,他們奉行的原則是“律意雖遠,人情可推”,可見,真正的“清官”離百姓的生活并不遙遠,他們一方面秉公執(zhí)法、清正廉明,另一方面又溫和可愛,睿智機警,只有這樣的“清官”才能真正為百姓做主,才能真正使負冤銜屈的百姓得到公正的待遇。
綜上所述,元雜劇中表現(xiàn)出明顯的“清官主事”觀念,無論是普通的老百姓還是清官本身,都對這一觀念有著深刻的認知,其實也正表現(xiàn)出元雜劇作家對這一理念的認同,更是時代背景和社會生活真實反映。
參考文獻:
[1] 臧懋循:《元曲選》,中華書局,1958年版。
[2] 隋樹森:《元曲選外編》,中華書局,1959年版。
(李曉一,渤海大學國際交流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