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緒剛的詩

LU XU GANG

魯緒剛的詩

LU XU GANG

一首老歌

之前，我只是單一地學唱它

從不把它們串起來，或者與某一事物

聯想到一起

我迷戀它，每個節拍發音都不同

像暗藏了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又歡愉，又悲傷，這么多年一路走來

我也記不清唱過多少遍

從沒有一首歌讓我如此動心。這個冬天

我打算什么都不干

就想坐在火爐邊，溫一壺酒，泡一杯茶

一遍一遍地唱，一遍一遍地捋清

堅持到現在的沉默，忍耐，無助，和傷痛

是多么遼闊

我有時候聲音很低，有時候聲音很高

有時候，居然發不出一點聲音

唱的次數多了，就和每一個詞成了朋友

它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在我的身上

留下了胖瘦不一的腳印

石板房

石頭其實很柔軟，可以像紙一樣

一層一層揭開，它們整齊地從山里

走到集鎮，鋪開一排亮麗風景

我試圖走進它們，成為其中的一個

依山而居，坐在石頭上

娶妻，生子，亦或者來份

紅燒豬蹄，清燉魚塊，冬筍臘肉，酸菜魔芋

加上一壺柿子酒，一杯云霧茶

這樣的生活，猶如場院邊晾曬的衣服

破舊，暗淡，以至于忽略了

山下襄渝線上的汽笛，從一個山洞鉆進

另一個山洞，把現代文明的指紋

按在它的胸脯

一塊挨著一塊的石板

它們是離不開的兄弟，親情

為它們設置著障礙，它們守著大山，波瀾不驚

并且為一點溫暖，守了一生

不像我們，帶著一臉茫然，離開村莊

在這個殘酷的時代，我們仿佛砧上的肉

看誰能夠經受住切割

金銀花

它們相約著走出大山，用單薄的身子

它們穿著樸素的衣服，目光清澈

熱愛泥土和山風。喜歡清脆的鳥鳴

把夢啄出一個個窟窿

飛翔，歌唱，仿佛是秋天手掌上跳舞的精靈

而我只好奇它活著的理由

就在剛才，我用虛偽掩蓋了它的真實

一根細繩纏繞住它的欲望

面對無法抗拒的暴力，生命的災難

比身體的傷害更加殘忍

并不是世界有多大，它們的希望就有多遠

它們暗藏的芬芳，也是它們的弱點

八月的午后，我看見走下山坡的金銀花

擁擠在秦巴山縱橫交錯的路上

它們無憂無慮，從不掩飾自己的笑聲

即便是，突然潑來一盆冷水

節氣

把種子像音符一樣種進節氣

民歌中的那些人，搖動鞭梢上的時光

成為陽光下的絕響

絲綢樣柔軟的春天，緩緩敘述風，和它的方向

枝頭上舉重若輕的花蕾，放下脆弱

放下膽怯，固執，迷茫

把笑聲一味地呈現，天空中僅存的野草

蜷縮在鳥羽展開的角落

些許暖意的念頭，支撐著幾近蒼白的生活

最單純的歌唱也最執著

草葉上跌宕起伏的時間，隨意地

在泥土里流淌，偶爾用尖尖的頭頂破

內心的孤獨，坐在山坡上一言不發

直到日子日漸消瘦

曾經風吹四散的文字，用自身的犀利

詮釋了田野上的滄桑和繁榮

野桃花

我不敢碰它們，怕我的笨手笨腳

使它們受到傷害

僅僅過了三天，有的遠走他鄉

有的在等待中漸漸消瘦

顯然，時間可以固守青春，也可以摧毀青春

外表只是一個脆弱的圈套

樸素的野桃花并不像我們曾經的夢

內心有一顆堅硬的核

隨風飄一圈，又會回到生活完美的枝條

當我躺在山里的土炕上，突然想起

一路走來遇到的失敗，坎坷，迷茫

逐漸變成了生活不可分割的部分

我選擇了沉默，選擇了面對脆弱的命運

我又能說些什么呢？

野桃花是柔弱的，也是暴力的

它以熱烈的方式出現，又妥協于

并不熱烈的過程

像我潦草的一生，虛無，困惑，迷茫

它單純的香氣，在我們的體內悄悄隱藏

秋天的果子

它們倒掛在樹枝上，用鈣化的手臂

緊緊抓住漸漸老去的時間

嫩滑的臉已經變皺，滄桑而神秘

它們不再精心打扮自己

頭發脫落，衣服襤褸，堅持著夢想

它們不滿足這樣單調的生活，于風中

翻飛，轉彎，舞蹈，戰栗

仿佛是從藝術家的琴弦上逃出來的音符

準確地說，它們更像一個走鋼絲者

而我只好奇果子的果核部分

就在剛才，我看見兩只先后松開手臂的果子

一頭栽倒在地。面對不可預測的災難

內心血液的濺出，依然那么鮮艷

并不是季節有多長，它們的生命就有多長

它們活著的目的，不過是滿足人類

對新鮮事物的好奇，獵取

在南羊山，我看見大批的果子

小心翼翼地守著褪色的秋天

它們緘默著，從來不退縮，不抱怨

即便是死亡的降臨

途中

我把前額貼在車窗上

我看見了一只山鷹，它巨大的翅膀

時而展開時而收攏

我需要這樣自由的飛翔

之前，我在本子上畫過鳥，畫過風箏

畫過藍天和云朵

不過更多時候，我懷疑天空是虛無的

翅膀是脆弱的，承擔不了風暴

只有鋼筋、水泥，是我們活著的空間

汽車正在爬坡，一些人傾斜著身子

一些人攤開身體，昏昏欲睡

一些人為一個話題爭論不休，兩個老人

則旁若無人地手拉著手

如同他們的一生，從來沒有放棄對方

生命在既定的道路上奔跑

我不去預測未來，也從不輕視現實

誰也阻擋不了突然而至的災難，就像此刻

我無法穿透眼前的玻璃

無法像山鷹一樣，淋漓盡致地演繹

各種飛翔姿勢。拐彎處，汽車劇烈顛簸

誰能對生活一直保持平靜

鄉村午后

一只老碗，端出懶洋洋的時間

雙手粗糙得猶如黃昏

幾只稚雞在場院里撿拾漢字，干燥的羽毛上

貼著樹葉和陽光的碎片

表情單純得就像池塘，我看見緊挨著土墻的人

大多彎著身子，目光里沒有雜念

和塵土，與佛緣無關

我一直在外省的天空下，敲打著季節的外套

與鋼筋，混凝土，青磚成了兄弟

靠它們取暖，并且生活

把月亮看成餅，填補身體和內心的饑餓

大槐樹下，這些把民俗的容顏擺成風景

擺成詩歌的樣子，自然，清新，浪漫

他們很好地與土地交歡，恩愛

花朵一樣凋落，又盛開

陪我走在路上的，是方言，是發黃的照片

是被風拉長了的天空和時間

想著把思念熬成一劑藥，春天是最好的引子

像一棵樹一樣

像一棵樹一樣，在大地上孤零零地站著

寒霜好像撒在傷口上的鹽

無法保持安靜，平衡

許多好天氣被風一次次送走

留下云朵，把天空堵得水泄不通

我曾經在哪一條道路上讀出過背叛，或者

糾纏不清的恩恩怨怨

信任是糊在窗戶上的紙，抵擋著

內心的細小響動

有誰能聽到雪花踩過屋頂的腳步聲

有誰能挽留住落日和流水

我停止了懷疑，將遺落在時間里的字詞

一粒粒撿起，為未來設置場景

更深的情節也許永遠無法展開，我情愿

為了等待，獻出體溫和深藏的內容

暮景

他推開冬天的門窗，他沒有挪動

雪地上的椅子，他伸了伸腰，看見云朵

飛過頭頂時停留了一會兒

然后，他從衣兜里掏出一串鑰匙

這些鑰匙清楚地記著他住過的門牌號

雖然有些已經生銹，插不進曾經的鎖孔

雖然通向這些門牌的道路，已經雜草叢生

沒有了路標，和熟悉的景物

他靠在墻上，讓墻體給自己一些力量

讓游動在身體里的魚，不會因為寒冷

而凍死在漸漸老去的記憶里

此刻正好有一陣風走過，提醒他

在水面上彈奏的，不過是一些弦外之音

只有內心，讓各自扮演的角色

才會回到生活的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