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編碼與靈魂密碼

□瘦西鴻

文字編碼與靈魂密碼

□瘦西鴻

時空漫漫，萬物之間的神秘聯系，都需要通過人去認識和反映。而時空的博大亙延與人的渺小短暫之間的矛盾，卻又只有依靠時空本身去解決。

詩人，無疑是人類中少數的精靈。他既要洞悉時間與空間的秘密，又要探尋時空之間的秘密，還要反映人與時空之間的秘密。而這些秘密都隱藏在世間萬物之間，都需要人以獨特的視覺去觀察和研判，才可以獲悉惟一的真理。詩人正是以凡人所不具備的擔當，承攬了這樣的重任，才得以去完成時空賦予他的使命。

詩人認知世界，靠的是靈魂密碼。沒有靈感的詩歌，只是意象的聚集，文字的堆砌，注定沒有生命。詩人是通靈的，他通過打通自己靈魂與世間萬物靈魂之間的通道，去獲取萬物的靈魂密碼，從而喚醒萬物，讓萬物的生命通過詩人的生命顯形和再生。詩人反映世界，靠的是文字編碼。世間萬物及其之間的秘密，都通過聲音傳遞。當聲音被語言描述出來，當語言被文字固定下來，詩人所借助的文字，已然跳出文字的表達傳統，而是通過自己獨特的文字編碼，傳達出靈魂密碼。

一首詩的誕生，正是詩人以其獨特的文字編碼，傳遞其獨特靈魂密碼的過程。人世間，每一個生命個體都是獨立存在的，但卻又總是需要找到另一個生命個體，來形成人際關系。就如一個孤單的漢字，需要去尋找另外一個漢字來組詞，然后一個詞去找另一個詞造句，一個句子去找另一個句子成段，一段文字去找另一段文字成篇，共同組成社會層面的人群。人之間的這種自然生態影響到哲學、社會學和文學等所有意識形態，而這些藝術形式都需要文字編碼來表達靈魂密碼。

多年以來，我一直嘗試和堅持著《方塊字》系列詩歌的寫作。我的詩歌創作其實就是在不停地搬運著一個一個的方塊字。像把兩個素不相識的人組合在一起，我仔細地觀察他們的表情和日漸演變的關系，這真是有趣之極。這些有著各自的音韻形義的方塊字，被我別有用心地組合在一起，透過它們之間發生的音韻關系和字義演變，我感受到了方塊字不可窮盡的魅力。我尤其癡迷自己詩歌創作的過程，那真像神靈附體，思想和意識全不能自已，我只是一個機械的搬運工，按照神靈的指引將一個一個的方塊字組合在一起，其間什么思想性、技術性都與我無關。我只是擁有和享受著這樣的過程，而不去管這個過程將要產生的結果。有時候，我甚至走火入魔地幻想著，我其實又像一個喚魂的巫師，當眾多的方塊字擁擠地堆在時間深處，是我靈魂的一聲聲呼喚，喚醒了那些有緣的方塊字，并把它們編碼，集合在一張白紙上。結果是什么呢？一個一個的方塊字親密地組合在一張白紙上，一首詩誕生了。一首詩的誕生，其實就是一個有著詩性敏感的人將他的靈魂密碼與詩神的靈魂密碼對接，所接納和感受到的詩神的暗示。換句話說，一首詩乃是詩人借助方塊字的工具在自然、人類和社會構成的復雜關系中挖掘到的不為人知的個體經驗的真實和人類經驗的本質。這也應和了我的“詩歌接收器”理論，我認為，一個優秀的詩人就像一部品質優良的收音機——詩歌接收器，當他的靈魂對準了詩歌頻道，他就會接收到真正的詩歌。

但作為一部詩歌接收器，其內里的構造至關重要。吸納傳統、拓展創新、扎根現實、放眼全局，都是不可或缺的零件；人格素養、意識境界、思想品質、道德情懷，都是非常重要的裝備。只有一部品質優良的詩歌接收器，才可以收聽并傳達出世間萬物靈魂的大音稀聲。

一個詩人和文字的關系，構成了鮮明的時代特證。客觀上，我運用方塊字作工具，抒寫了自己所處時代的各種關系和秘密。但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一個一個方塊字，把我當作工具，發出了它們自己的聲音，顯現了它們自己的原形。時間在消逝和沉溺，光線變成灰燼，白天轉為黑夜，其實都是時間之灰在消弭。但文字永生，一代又一代的詩人鉆到時間的海底，掘取那些熠熠閃光有著溫度和濕潤度的方塊字，它們構成了詩歌的血肉之軀。

詩歌與時代的關系，實質上就是題材和角度的關系。我的詩歌題材主要是人，人對自然的反應和感受，人的身體和靈魂，這些都讓一個一個方塊字帶著生命的氣息。我的角度則主要是一些低處的、細微的事物，它們與我的生活場景密不可分，與我的生活態度關系密切，像一個一個呆在時間深處的方塊字。我的詩歌寫作，其實就是把這一個一個的方塊字上的灰塵揩干凈，讓它們復原本生的面目和光輝。

方塊字尤其講究獨立性，它不喜歡被比喻，因為比喻具有遮蔽性，一個方塊字可能遮蓋另一個方塊字，而相互損傷各自獨具的品質和魅力。它也不喜歡象征，那樣會借助其他的方塊字來表達它自己，而失去它自身存在的價值。任何漢語文學作品，究其實質，乃是方塊字以其自身的秉性通過關注社會、關照人生、關懷生命，而達到認識和表現事物和人性本質的目的。但方塊字并不是說教，它需要一種機智，要靠智慧和激情去擊中事物的機趣，從中獲得一種大智慧。那些事物本質的、深賦哲學意味的所謂“道理”，必須要“道”于自然，“道”出真相，別人才會去“理”會和“理”解。通過機智，讓“道”和“理”之間彼此溝通和信任，以達到認識和傳達事物本質的目的。

詩歌，最終是詩人認識和反映世界的精神產品。這種獨特的私人制造的文字編碼與靈魂密碼，僅只是一己私人之物。它如何去傳達和感染讀者，引起讀者的共鳴，關鍵要靠詩歌是否運用了惟一準確的文字編碼，是否傳達出了惟一存在的靈魂密碼，即是否寫出了真理。

因此，我的這些《方塊字》，我的文字編碼與靈魂密碼，正以這種方式，通過這本讀物，等待著讀者朋友的驗證。這，既是一個詩人的期待與夢想，也是一個人的局限與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