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與一個地方的緣分（二首）

康曉紅

男 人

一個男人面對著我們

當然，我們可以想象這是怎樣的一個男人

他穿著新的羽絨服

個子不高，金屬邊框的眼鏡

語言滯膩，甚至有點結巴

工資條，圓珠筆，玻璃杯，半片沒吃完的面包

早起的十五分鐘，寒風里，勉強地行走

夜晚的麻將館，夫妻生活

額頭的虛汗，日益透支的健康，未完的發言稿

孩子的哭鬧，窗外摩的喇叭無休止地響

去痛片，結婚戒指，妻子提前到來的更年期

一個男人應該具有的片段和瑣碎

他都應該具有

他是晚餐之前的歸人，行為的主語

二十年前誤入歧途的高材生

美丑的批判者，是說出之后就不存在的句子

是一個活脫脫的人間

他正在走向我們，緩慢的

或者，他就是我們其中的一個

于我，這座城池

朝陽。微風。青草地。秋日圖書館

逐漸遠去的背影。林蔭道上，稀疏的光斑

冬天的早晨，呵出第一口白氣

花花綠綠的冷飲。眼鏡店。報欄

收廢品的老人。車棚上密布的爬山虎

讀詩的少女，一對驚憧的眸子

一個人與一個地方的緣分

大抵可以用這些詞匯，粗略地概括

而我與渭南，有太多無法說出的東西

從前它是通往西部的咽喉要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如今它水草豐美，物華天寶

值得人們將命運生生世世擱置于此

八百里秦川最寬廣的地方，足以容下任何一個人的雜念

現在我是她花園里一朵新鮮的玫瑰

與人芬芳，正面向上

并，不帶一根小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