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之境（組詩）

王文海

華嚴寺

我的頭碰著了低矮的房梁，并不意味著那口鐘被敲響

雖然我一次次沿著小路來到華嚴寺旁，可伸出院墻的丁香

越是用她靈慧的目光溫暖我潦倒的信念，我越是不敢靠近護法的靈光

我走走停停，順著斑駁的墻壁，直到看見落葉覆蓋了天宇

誦經聲如輕柔的濤聲此起彼伏傳入我心，般若波羅蜜多

我是誰，誰是我，過了四十年渾渾噩噩的生活，這像什么

蟲草不知秋日的遼闊，而遼闊之后就是遼闊的寂寞

我只把孤獨描述成紅色，這樣就能與我血色的眼眸互為印證

這座城里，華嚴寺是唯一的星星，是我整片的蒼穹

我度日如年，供奉在頭頂的，是香火之上的那方寂靜

華嚴寺，我終不敢走近你禪定的暮色中，那么恍惚

既像我的前世，又像我的今生，還像我期待已久的愛情

這么多年了，我活得人不像人，只乘著夜色出行

城北一隅的那間屋子，有過我的青春，現在開始收藏我的皺紋

而華嚴寺就是我的良心，多少次我捫心自問，我落魄

但我無愧，作為一個符號，我愿意成為寺院經書上梵文的一劃

四十歲前我在操場城混得很不像樣，四十歲后我只想當一枚葉片

從華嚴寺的高墻上怡然自得地落下，就如喝醉之后那種舍我其誰的豪爽

就如在回憶栩栩如生的過往，緩慢的如過山車般疾馳的瘋狂

就如我始終相信你一樣，相信我們以后還能握住的時光

鐵牛里

人到了中年才會仔細打量自己生活的這方天地，比如鐵牛里

我的前半生可能就是用來忽略你的，這是一種如此熟悉的陌生

以致我無數用禿的筆，卻沒有一個字捎帶著哪怕提到了你

我的鐵牛里，小時候在你的雨里跑來跑去，青年時耍酷

在你的雨里走來走去，而今撐著傘，在你的雨里踱來踱去

我不知明日會怎樣？你的雨可否收留我青煙的步履

一個人成為彩虹，或者化為灰燼，天空會有選擇的余地

我選擇成為鐵牛里某條路面的一粒石子，我的父母走過

我的孩子也會從上面走過，我永久地和他們在一起

穿過鐵牛里，去五愛大隊的菜地里捉螞蚱和蜻蜓

蝴蝶打翻夏天的花籃，秋蟬咬碎霜地上的白銀

那些美好的記憶，是我夢里歸回唯一的證明

我就在這里，在你的街頭眺望落日如何蹂躪自己

在你的巷口觀望一場流星雨如何將未來趕出局

在你的門墩上凝望流云隨意傳授變臉的絕技

鐵牛里，四十多年了，一個寫歪句子的文人才想起親近你

這是一種深沉的羞愧，發自肺腑的終極懺悔

我身無長物，但請你接受我用貧困的歌喉唱出來的光輝贊美

九龍壁

逆了時光，那就罷了，明朝的王府怎容得下我的步履

人到中年，放下的事情多起來，看山看水都是另外的模樣

九龍壁，小時候張著嘴看，年青時睜大眼看，現在瞇著眼看

時光的書法太潦草，讓人尋不到回去的小徑

煮一壺草木去還原鏤空的少年，何必在意這是茶？還是草藥

抑或是一壺結霜的菊花呢？我才來，就要離開

這皇氣太逼人，將我的貧賤照耀得偉岸而揪心

我只想念那半間小屋，那是適合我的云淡風輕，無痛無恨

只有再老些，再來看龍壁，我想這些翻云覆雨的龍也會老去

在適當的時候轉身，才不辜負寂靜的初衷

素如雛菊，淺黃淺淡，似有還無，心意相通，一目了然

飛累了的龍，下來飲杯茶吧，順便聊聊明朝那些文人

云 岡

倘若蒼天借我三分顏色，我必定全部繪于云岡

倘若歷史讓我選擇，我必定要回到絢爛的北魏

鮮卑，一片威儀的星辰，云岡就是最亮的天狼星

允許我在你的面前沉默，沉默是我獻上的虔誠花朵

世俗紛擾最好在門檻外抖落，我無限接近平城的心臟

那是一座舉世獨尊的偉大首都，武周山庇護她的安詳

一千六百年光陰是用鳥鳴串起來的佛的手掌里的念珠

只一聲阿彌陀佛，四十年的灰塵就瞬間包裹了我

我匍匐于地，甘霖如法，我愿和塵埃同在一起

合十于曇曜五窟前，我周身顫抖，淚流滿面

一個人的中年單薄得不如那一記斧鑿之痕

在你的佛號聲中成長，不思頓悟的我淺顯卻與日俱增

我深信我是鮮卑的后裔，拓跋的血脈賁張著遼闊的骨氣

我愿意被捻成一根細密的燈芯，在洞窟一隅參禪修行

世間是如此茂盛的荒涼，我怎能不澎湃內心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