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代生活（組詩）

錢利娜

桃花無劫

黎明的布谷，是無盡白云開出的

一點(diǎn)入世之心，桃花落入流水

有意還是無心，都不被一條河流

和湍急的人世說起

在太平盛世，你們也只需低頭趕路

做一只兵荒馬亂的蜂蝶

你們的欲望總是無垠，要穿過

天空的誑語，去和每一朵花耳語

做她們的統(tǒng)領(lǐng)

末了，在秋水邊的墳塋，種下

蜜和常春藤

只有死亡之樹綠到了最后

只有墓碑上的字是甜的

晨光搬空了我的碼頭

沒有人洗凈身上的每一寸黑夜

站在汽笛里

和我折柳相送，道一聲再見，再見

王孫，亦或鴻儒，你歸與不歸

都隨空中的雁聲消逝。我隨春風(fēng)老去

你們的轍痕點(diǎn)點(diǎn)滴滴，入湖底

化淤泥，又深了一層

年復(fù)一年，窗外的桃花無人撼動

亦落了一地

樹 語

又談起死亡，像談起

擺在道路盡頭的一杯酒，飄滿落蕊

我提早畫下終要?dú)w去的萬里河山

林中會有一只烏鴉給我唱歌

請把我葬在樹下

對于一個死者，你們不必談?wù)撍墓?/p>

來自菩提，還是耶路撒冷

她開過的貞潔或淫蕩

哪一種將更快地墜入孤獨(dú)

植物不需要戒律和救贖

形而上與下也不會成為一朵花

區(qū)別于另一朵的趣味。她只奉每一個春天

為知音。來年的枝頭上啊

那開出的一朵朵花，潔白而緘默

它們有足夠的耐心，來證明

那是我在人間愛過

卻無法喊出的名字

歸 還

把雞關(guān)進(jìn)鐵籠，把身體開出的罌粟

關(guān)進(jìn)防盜窗。深藏墻中的水管

又裂開了新的縫隙，在我指尖

低喃多年失修的疑惑。被使用者

都將被時(shí)光彎曲

在被一陣風(fēng)帶走之前

我把體內(nèi)的閃電兌換成河流，取一盆水

安慰玫瑰折斷的余生。萬物皆在牢獄中

虛度此生。但請你們，丈夫、孩子

上司甚至敵人

把我從飽受踐踏的叢林中放出來

就像把廚房的抹布還給棉花

把柵欄里的羊還給星光

把一棵永在落葉的樹

還給地平線。把剛剛生起的爐灶

還給夢境的炭火。熄滅吧，夜晚的火苗

倒掛著被憂傷拉長的臉。一生中

那些多看了我?guī)籽郏⒃谖莺蠓N下桃花的人

沒有結(jié)出新的果子

每個清晨，他們扇動翅膀，變回

窗外的百靈，我也會一件件穿上

在夢中脫盡的衣裳

女兒紅

適彼樂土，女兒紅。12度的虛無

駛來舊船，風(fēng)帆上的野史

寫滿女兒們的失敗

她們在血管里豢養(yǎng)的鴿子

羽毛永遠(yuǎn)不能高過天空

無須拋開纜繩著陸。岸上，每一個他者

都是碩鼠。吱吱叫著。愈加成熟的集體

在我栽種的林中漫步，要把我

變成其中一只

我有多少陷于寂寞的雄心，它們就會指給我

多少寒冷的蒼穹。不如在房內(nèi)

獨(dú)自飲酒、打坐與空想。乳房里的鐘聲累了

一對狐貍在此中居住多年

她們愛上過暴風(fēng)雪，并細(xì)數(shù)

紛亂的腳印。現(xiàn)在

雪化了

她手中的一只杯子，搖晃的船

用舊了的紅

老去的女兒。身后拖著海浪

是重新撕開的傷口，吞吐著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