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自闖入的風（四首）

韓宗夫

擅自闖入的風

在小鎮，認識我的人很多

能像風一樣，刮進我心里的人很少

大多數的人，會在我的衣裳之外止步

“閑人免進”是約定俗成的暗語

但窗外風不是閑人，也不是路經此地的

過客，穿過莽莽蒼蒼的黑夜森林

把野外的生命氣息帶進來了

它們真的很大膽，掀開我的皮肉

拆散我的骨架，把我的身體

改造成另一片原野。蛇、老鼠、黃鼬……

這些黑暗中的探險者，錯把黑暗當作

茂密的森林，錯把青草視為

可以肌膚相親的兄弟。

只有不起眼的小路，是沉醉的

臥在草叢深處，一副偃旗息鼓的樣子

風驅趕了它迷離的鼾聲

我喜歡把這些擅自闖入的風打結

讓它們自作自受，在我的書桌上

急得團團轉。整個夏天，都是這樣的小丑

被我擊敗，化為一坨黑色的爛泥團

決明子

愛上它，然后把它溫柔地吃掉

這是群羊的哲學。愛青草，就讓青草

長成身體的一部分

讓它們，在自己的身體里行走

讓它們，跟著自己步入

河流的那邊，丘陵的這邊，果園的上方

一個小屁孩，用樟腦球

在平地上畫了一個圈，把幾只螞蟻

關在了里面，螞蟻中了邪似的

不敢越雷池半步，暫時不能

穿越被羊齒修剪過的青草

或者爬上一棵高大的決明子，去眺望

不遠的遠方。在這片薄薄的土崗上

決明子是最高的植物，與天空挨得最近

一群羊，默默地繞它而過

蹄瓣上沾滿了羊屎一樣的種子

恨它，就放過它——這是生活的哲理

猶如放過一只孤狼

一棵孤獨的決明子，向走遠的羊群致敬

那不屈的桔梗上

掛滿了羊群清澈的眼睛

秋夜讀史

秋天之末，寒氣侵入骨頭

逐步逼近土地的心臟

早年的逝者，地下應有所感知

抬頭數著過往的星星

和寥寥無幾的日子

一團黑云浮上心頭，壓癟了

蹣跚而行的蕭瑟秋風

廳堂外，烘托生活的煤球爐子

竄出斬釘截鐵的火苗

信仰的力量，依然大于寒冷的力量

南山輕輕晃動，落葉紛飛

果實懸浮在空氣之中

有的墜落于草叢，有的隱身于黑夜

模仿星群閃爍

平原唯一的河流，在坡下滾滾向前

離開秋天遠行

向兩旁的樹木說著再見

再見！天空中飛翔的大雁

是你！在農人的頭頂，唳叫個不停

深夜讀史，越讀心里越涼

遠不如讀某某的詩歌

一股暖流款款襲來，自上而下

醍醐灌頂

半個月亮

傳說一個人死了，他的魂魄

就會化做一縷輕煙，徑直飛向九霄云外

死，是世間唯一的公平

盡管人人自危，但那一天遲早會來

誰也猜不透，命里的劫數

是在哪一天？如果來得特別突然

也就無法留下遺言

連措手不及的機會都沒有

一切就結束了。而魂魄，卻剛剛蘇醒

多年來，它一直寄居在你的身體里

昏昏欲睡，分不清白晝與黑夜

誰進來、誰出去？誰在為臃腫的肉體執政

似乎與它無關

那晚，它從你余溫尚存的身體里

掙脫出來，像一名逃犯

先在房間內逗留、巡視（戀戀不舍啊）

幾秒鐘之后，便從大開的南窗戶

飛走了，逍遙奔向天外

你生前的愿望，就是到月亮上看看

你知道那是異想天開

但魂魄，可以幫你實現這個愿望

它要代替你，趕赴月亮之上

抱住月亮，親吻月亮

只因月亮太圓、太大，它只抱住了

半個月亮，另半個月亮，透過臭氧層

把冰涼的月光

灑在了你深睡的軀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