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靜+何雙雙
記者:請您介紹一下中物院高性能數值模擬軟件中心(以下簡稱“中心”)戰略目標?
莫則堯:戰略目標的前提是定位和職責,首先要把自己放到“舞臺”中央去定位。對中心而言,這個舞臺就是國家的重大應用需求。
當前,我國超級計算機的研制水平處于國際領先地位,但計算機造出來了,許多大中型企業、重要應用部門卻用不好。用不好的原因何在?是因為我國自主超算軟件的研發還很滯后。而這些軟件美國對中國是禁止出口的,花多少錢也買不到。美國人賣給我們的商業軟件,功能和性能都比他自己使用的低幾個量級。長期使用這些商業軟件,國內的科技創新能力就會顯著落后。理論、實驗和計算是我們做科學研究的三大手段,計算這條腿斷了,科技創新怎么實現?這就是我們面對的現實。因此,我們就要站在這個舞臺中央,要去干這個事情,為國家補這個漏洞。
中心的戰略定位就是要去突破超算應用軟件自主研制的瓶頸,戰略目標就是要推動國家超算服務于重大應用,這就是舞臺的中央。中物院主動擔負起這個責任,探索出協同創新的思維模式和創新的技術途徑。
記者:這么高的目標,中心依靠什么科研體系保證這個戰略目標的實現?
莫則堯:當務之急,就是要把各個理事單位分散的力量,包括人力、物力、財力、能力,四件事情聚集到中心來。
“人力”好理解,“物力”是理事單位的碎片程序,“財力”是院戰略科技經費,剩下的就是“能力”,要將“人力”建設成為具有戰斗力的團隊,將“物力”集成并發展為可用的軟件產品體系。團隊采用團隊首席專家負責制,首席專家要切實負責;產品體系需要團隊成員的共同努力和團隊之間的協同創新。要建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科研體系,讓大家意識到:我去幫別人,別人也幫我,同時又不會喪失自我。
記者:您說的很對,文化以人為本,不能喪失自我。
莫則堯:這個很重要,在一個大集體中把自我喪失掉,是很糟糕的,也就沒有創新了。所以,要讓員工感覺到只有加入到集體中,他的自我價值才能夠得到更好的體現。
怎么實現呢?首先要體現在規章制度中。我們產品的研發有一套質量管理體系,記錄了每個研發人員的工作內容,每個人都能切實感覺到自己對集體的貢獻,也能察覺到集體進步對個人發展的好處。歸根到底,規章制度要尊重個人,讓他感覺到事業有成。
記者:首席科學家是把握全局的人,您是怎么做到給每個人明確定位的?
莫則堯:在中心,每個人分工相對明確。我要干的事情是,把戰略科技任務分解到團隊,同時將團隊的研發成果凝聚起來,推動團隊協同創新并朝著既定的目標前進。同理,各個團隊首席專家也要做類似的工作,將戰略科技任務分解到個人,同時將個人的研發成果凝聚起來,形成軟件產品并推廣應用。我負責牽頭制定規章制度并監督首席專家帶好隊伍。把這些考慮清楚了,然后固定在規章制度里面,大家都按照流程走,就確保了自上而下、再自下而上的一致性。
說白了,首席科學家就是要把國家目標轉化為個人目標,將個人成果凝聚起來,為實現國家目標奠定基礎。
記者:中心明確提出“三高一快”、“協同創新”,這是一種創新思維模式?
莫則堯:“三高一快”是工作目標,即中心要做到“高置信、高效能、高可用的數值模擬應用軟件的快速研發”,“協同創新”是思維模式或工作模式。現在很多人都很有能力,但思維模式出了問題,例如,喜歡單打獨斗,過于看重眼前利益,保守封閉,很少將自己放到全局中去思考,這就沒法協同創新了。所謂“協同創新”,就是“一加一大于二”。但要真正做到“一加一大于二”,其實是很不容易的,需要充分了解各自的長處和短處,用他人的長處彌補自己的短處,自己的長處彌補他人的短處。
一個人的長處和短處是相對的,只有放在一個具體場景里面,才能夠看清楚。“協同創新”并不是說你厲害,我也厲害,兩個人坐在一起就更厲害。真正的創新團隊,并不一定每個成員都很厲害,往往看上去個體都不強,但合在一起就非常強,當人們發現這支隊伍攻無不克、堅不可摧的時候,也就表明他們的協同創新做得很好。
記者:您提出這個“場景”的定義非常有意思。
莫則堯:談協同創新需要結合具體場景。有時候做一些基礎研究不太需要協同創新,一個人干或者說找一些“武林高手”干就成了,中科院和很多高校的基礎研究就是這樣,但中物院不一樣,院戰略科技研究需要協同創新。我們的個人也許不強大,但團隊可以做得很強大。
記者:您說,我們要科技創新,就得有全局性眼光。
莫則堯:是,全局性眼光。不能只關注技術的那一部分,而技術之外的眼光、胸懷、責任、擔當等,非常重要。一個單位、一個團隊發展的前景,與有無那樣的眼光、胸懷、擔當息息相關。當前,軟件中心就力爭營造這么一個環境,新人一進來,就要“洗腦”,要讓他習慣于協同創新。態度端正了,事情就好辦了。對于中心的文化建設,恐怕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即協同創新的思維模式。
不能只關注技術的那一部分,而技術之外的眼光、胸懷、責任、擔當等,非常重要。一個單位、一個團隊發展的前景,與有無那樣的眼光、胸懷、擔當息息相關。最重要的,是要有協同創新的思維模式。
記者:您是怎么為中心員工“洗腦”的呢?中心讓人感受最深的一點,就是這里的年輕人普遍體現出一種昂揚向上的活力,這種活力往往在剛畢業的大學生身上體現得很明顯,您是怎么保持他們這種活力的?
莫則堯:要跟他們談話,說清楚做這個事情對全局有什么作用,局部有什么作用,做好了對個人有什么好處,對別人有什么好處。其實“洗腦”很簡單,站在他的利益角度,去和他一起分析、判斷、展望。
記者:對,個人價值和組織價值要實現一致。
莫則堯:是。如果某個人覺得不適應,他可以選擇離開,這很正常。在中心,基本上沒有約束,都是自愿的。我們講清楚要做什么事、為什么要做、怎么做。如果認同,大家就一起做事;如果不認同,也不強求,不會在行政上設什么障礙。所以,在中心基本上看不到什么行政的影子,很少下達行政性的命令。
記者:這也是中心的一個特點。
莫則堯:是,這就是你們所說的文化的力量。中心的綜合管理處就是做服務的,我們很少有命令口氣的文件。很多時候,其實行政是無能為力的,不可能單靠一紙命令就能解決問題。中心推崇“三高一快”和“協同創新”,各個團隊自己參與競爭,爭取機會,自己思考團隊的發展,中心提供并建設這個平臺。認同這里的定位、目標、文化、價值觀,歡迎到這個平臺上來施展才華;如果不認同,就很難站在這個平臺上,道理很簡單。
每個人都希望有所作為,那么中心需要保證這種“有所為”能夠讓他自己與周圍的人看得見、摸得著。
記者:中心在工作流程上實現了精細化管理,是否是這樣的制度使得大家能充分體會到自己的進步?
莫則堯:是的。中心根據軟件研發的特點設計了一套規范的工作流程——“五階段十二節點”管理。每年年初,首席科學家和首席專家一起研討,自上而下啟動并分解研發任務,落實到階段目標,再自下而上地迭代,達成一致后,將研發任務落實到紙面上。然后在過程管理中,將任務分解到個人,首席專家和首席科學家對每個人進行綜合評價,大家可以清晰看見自己的工作記錄和綜合評價。每個人在科研管理系統可以了解全局和自己的任務,并對自己的任務完全負責,每個人的科研能力和成長過程都是有目共睹的。
其實,我們的管理離精細化要求還是有很大的差距。我個人覺得,只要文化氛圍能夠滿足科技發展需求,規章制度越少越好,越不精細越好。數字這東西,冷冰冰的,沒有感情。首席科學家要把握的,就是一旦發現問題,就補一條規章制度,不符合現狀了,就改一條規章制度,中心的規章制度制定是累積式的,帶有一定的前瞻性。
記者:您的工作這么多,但是不管是科研人員,還是行政處工作人員,他們都感覺到您對他們的工作特別了解,經常找他們討論關鍵問題。您是怎么實現對全局的了解和把握的,是怎么保證執行力的?
莫則堯:作為首席科學家,腦袋里面要有科技架構。我關注的是架構問題,以及架構中的關鍵問題。
所謂科技架構,就是科技任務分解,一層一層分解和落實。落實到團隊,最大的障礙是什么,最大的瓶頸是什么,最大的關鍵技術難點是什么,需要有一個基本的把握。不了解關鍵技術,就沒法把它分解,也沒法把成果聚集起來。也就是說,首先要有科技體系架構,然后要搞清楚架構中重要分支的關鍵點。哪些人能突破這些關鍵點?這些人的情況怎么樣?我會參與進去討論。
關鍵點之外的事情,就讓團隊自己去組織。首席科學家要把握住科研人員工作的輸入和輸出,至于怎么做,不必管那么細。
如果圍繞科技目標,缺少良好的科技架構,各個團隊是很難團結一致的,協同創新的文化氛圍也很難確立。
記者:截至目前,中心在協同創新方面取得了哪些成果?
莫則堯:首先,在產品體系上做到協同創新。我們已經做成了一個真正可以支撐應用軟件快速發展的、非常具有核心競爭力的中間件產品;其次,在研發體系上做到協同創新。當下,中間件團隊把大家團結在一起,物理的、化學的、力學的團隊,大家都需要中間件,誰也離不開誰。第三,微觀和宏觀的協同創新。我們有宏觀層面的團隊,也有微觀層面的團隊,微觀團隊的研究成果,可以為宏觀服務,宏觀又是微觀研究的前沿需求,他們之間可以協同創新。第四,基本實現科技創新和文化創新、管理創新的相向而行。真正好的制度或者文化,應該感覺不出它有什么強硬的地方,甚至感覺不出來它的存在,但是它又處處發揮作用。
中心就是一個開放的平臺。現在這個樣子應該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不管怎樣,只要把事情做成了,中物院就認可你。當然,如果做不出來了,只要努力了,也會獲得理解和寬容。
總之,創新需要一個環境或“場景”,需要“思維模式的轉變”。創新也不能要求次次成功,必須要有寬容的心態。我們將繼續努力,早日將中心建設成為一個有吸引力的中心,早日突破超算應用軟件自主研制的瓶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