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的麻四

麻稈村的人都說麻四老頭的福氣好，但麻四老頭卻一直說自己命苦，而九嬸總罵麻四“這老東西太沒良心”！

這工夫，麻四老頭又在麻稈村的老年協會麻將廳里邊抓牌邊罵女兒了。

“還說是醫學博士、教授，還說是全國最年輕的院士哩，居然自己看不好自己身上的毛病……”麻四老頭一邊說話一邊打出一張“東風”牌。

“啊哈哈——”眾人一陣開懷大笑。

“這博士、教授、院士，不知道是怎么搞來的。自己給自己看病，居然是越看毛病越多……”麻四老頭將剛剛抓到的一張“九筒”牌不假思索地拋了出去，卻立即被對面的九嬸“碰”走了。

“啊哈哈——”眾人又是一陣開懷大笑。

“這老東西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吃女兒的，花女兒的，還罵女兒，真是太沒良心了……”九嬸邊認真組牌，邊笑罵麻四老頭。

麻四老頭根本不在意九嬸的笑罵，還是一邊笑罵自己的女兒，一邊隨意地抓牌、出牌。

其實，麻四老頭今天說的這些話根本不新鮮，麻將廳內的人不知聽過多少遍了。然而，眾人還是很愛聽，好像是第一次聽到似的。整個麻將廳被眾人的笑聲炒得熱熱烈烈的。

麻四是麻稈村的大名人。其父是麻稈村的大地主，村里九成多的土地解放前都歸他家。因出身成份不好，麻四沒娶上媳婦，卻生下了一個女兒，那是麻四與村里的寡婦（九嬸的大姐）的產品。

麻四的女兒取名為麻凡，幼時常受父親的冷遇，因為麻四與寡婦之間的事就是有了“麻凡”之后而增添了許多麻煩的。

沒想到，麻凡長大以后，不但人漂亮，而且還聰明，她是麻稈村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個大學生，如今在省城的一所大學的附屬醫院里供職。麻四的女婿是省里某部門的主任。據麻四說，他的女婿是一個不通情理的人。因為，他女婿所管的錢，雖然可以吃肉吃魚喝酒抽煙住高級賓館，但不可以吃藥打針和住醫院。近十年來，麻四的毛病是越來越多，幾乎整個身體都有病。按麻四的話說，就是女兒在醫學界的聲譽越高，他的毛病就越多——這不是絕大的諷刺嗎？有人戲說：如今醫院唯利是圖，醫生收受紅包，搜刮病人，可能是老天看不過去，特意搞的報應呢！麻四不無得意地透露，他花掉的藥費和住院費都由女婿改名為餐費和住宿費而報銷掉。

如今，麻四卻突然神奇地百病全消，因住不慣城里，特意回到老家麻稈村養老。孝順的女兒專門聘請九嬸為其父的保姆，每月工資是800元，另又給麻四800元零花錢。麻四的零花錢幾乎都在麻將桌上輸給村里人。村里人說笑話，這保姆費和零花錢說不定也由女婿改名為餐費和住宿費報銷掉了。

村人羨慕麻四的福氣，麻四卻怨恨自己的女兒。麻四說，年輕時因社會毛病多致使自己多受罪，年老后因自己身體毛病多而活受罪，既然女兒是一流的醫生，怎么就保不了老爸的身體？真是命苦！

“麻四，你今年八十了吧？屬虎的吧？”李根笑盈盈地拎著一把茶壺，走過來給眾人續茶水，他是老年協會的專職司茶工。

“要給我做壽么？年三十是我的生日，我這只老虎，只剩一點點尾巴……要是老娘能多熬幾個時辰，那可就是大年初一，那就是金兔子的命啦……”

“老虎好！我想，你這八字就生在這老虎的尾巴上！你想想，如今的老虎是國家重點保護的動物，比大熊貓還稀少，還珍貴，難怪你的福是享也享不完！”李根似發現新大陸，很得意自己的“新發現”。

“你太年輕，不懂事，我受苦的時候，你的爺……雞巴還拖門檻哩……”麻四邊說邊用茶杯去接李根的壺水。

眾人又是一陣開懷大笑。

“要不是鬧解放，我的老爸就不會吃鐵花生米，我這個大地主的兒子也不會二十五歲就從上海遣回老家改造，后來也不會天天挨斗，也不至于要跟人家寡婦相好才生下一個女兒……”麻四仍笑呵呵地邊洗牌邊說話。

“那，你得老虎年的正月初一出世！”李根插嘴道，“那樣的話，我們這些鄉巴佬可都見不到你了……”

“唉，李根，你給我記住，今年的臘月是小月，沒有三十日，你想給我做壽的話，你得提早喲！”麻四將剛抓到的一張“白皮”牌拋了出去。

“碰！”對面的九嬸開心地叫道。

“你的好牌，全給九嬸拿走了，就叫九嬸給你做壽吧！”

“你……你……你……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

誰也沒有想到，麻四竟然頭一歪，就這樣離開了人世！

麻四死了。哭得最傷心的人是九嬸。九嬸躲在家里哭道，保姆費才領了八個月……這八個月麻四能吃能喝能睡且無一點病痛，原以為麻四能長壽，起碼再活十年沒問題……本想替早死的大姐享點福……怎么自己這么命苦？！

一年后，麻四的女兒麻凡成了醫學界的明星。她的研究成果是，正常人的機體預警系數是0.7，即人體內的器官其功能喪失百分之七十時，才出現明顯的病癥。如果將預警系數調低，如調到0.4，則人體內的器官其功能喪失百分之四十時，就會出現明顯的病癥，這樣就便于疾病的早期發現和早期治療。但是，預警系數調低的負面影響是人經常被告警，即人體經常出現病癥，也就是人會經常“生病”。盡管機體有自動的修補功能，可是人的機體畢竟每時每刻都與各種邪氣作斗爭，每時每刻都在損兵折將，常常出現險情是必然的。反之，如將預警系數調高，如調到0.9，則人體內的器官其功能喪失百分之九十時，才出現明顯的病癥，這樣的話，其人一定很少“生病”，只是一旦出現病癥，就如雪崩，就無法搶救了。

人們終于明白，晚年的麻四之所以多病，原因是女兒想讓他長壽，故意調低預警系數，讓病癥及早出現，以便得到早期治療。沒想到麻四經不起病痛的折磨，經常譏笑女兒無能，取笑女兒的“博士”“教授”名號。

把自己的機體預警系數也調低的麻凡博士，在飽受了疾病折磨的痛苦后，覺得人經常生活在病痛中而長壽并非是好事之后，終于狠了狠心，將麻四的預警系數調高到0.9——于是，麻四“無病痛”地快樂生活了最后八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