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愛的“馬三瘋”

岑桑

“恐龍”搶蘋果

沒人喜歡我外公，包括老媽在內。理由只有一個，他是個脾氣又臭又怪的倔老頭。

我12歲那年，我和外公為了水果盤里最大的蘋果吵過一架。那時他還是比較年輕的老頭兒，一頭烏黑的假發，配閃亮勁白的假牙。他從山東來上海，一進門就拍我的頭說：“這丫頭，長得真壯實！”和我一起溫書的同學集體笑噴了。從此，班里流傳一條真實度很高的謠言——陳珊珊同學的營養加餐是豬飼料。

中秋，老爸公司發了一盒漂亮的“紅蛇”蘋果，我拿了個最大的，剛要張嘴，他在一邊就開腔了：“小珊，你沒聽過孔融讓梨的故事嗎？”

你看，他就是這樣，想吃大的，還要給出典故，可是斗嘴的智慧他遠不及我。我說：“聽過啊，可這是蘋果，不是梨。你是我外公，也不是我哥。”

外公沒詞了，干脆搶過我手里的蘋果，“咔嚓”咬了一口，大方地塞給我說：“拿去吧，沒咱老家的蘋果好吃。”

他用恐怖又惡心的假牙咬了我的蘋果，還和我講孔融，他根本就是“恐龍”！

我癟著嘴，一個遠投，把蘋果扔進了垃圾桶。

那一年的中秋過得相當不愉快。我和老爸黑著臉看電視，老媽坐一旁冒冷汗。外公一個人站在陽臺唱呂劇版的“明月幾時有”，直到N遍之后，他忽然轉過頭說：“明天，我要回老家了。”

我在心里使勁叫好。老爸客氣地說：“這么著急走，是不是怪我們做得不好？”

外公卻搖頭晃腦地說：“子曰……色難。”

那年《武林外傳》正走紅，呂輕侯的招牌臺詞從外公的嘴里說出來，我差點條件反射地接一個字——去！

太極馬三瘋

再見到外公已是兩年后了，初二的暑假，我陪老媽去山東看他。那時他迷上了打太極，衣柜里掛滿了能隨風飄舞的綢緞唐裝，他每天穿在身上冒充武林高手。他見到我高興極了，說：“小珊真好，知道來看我這個糟老頭兒了。”

我到外公家的第二天，他就在清晨五點三十分出現在我床頭說：“起來，晨練了。”

那天，我被他拎到海灘，看他帶領一群退隱江湖的老年活動隊打太極。沒想到，外公還很有人氣，有個響當當的名號——太極馬三瘋。

“馬三瘋”老人家打完拳才想起躺在沙灘上的我。他說：“丫頭，干嗎愁眉苦臉的？早晨出來運動多好。”

我一下子坐起來，不管不顧地說：“和你說實話吧，我來不是因為我想你，而是為了不上暑期班。我每天學習都要累死了，拜托你明天早晨不要吵我！”

那天，我把外公晾在一邊，倒頭睡在沙灘上，直到中午時分，才醒過來。“馬三瘋”很有俠義精神地租了把巨大的陽傘撐在我頭上。他遞給我一罐冰涼的“王老吉”說：“給，降降溫，女孩子這么大火氣可不好。”

我坐在沙灘上，吹著海風，喝著涼茶，心情突然大好。我說：“外公，知道為什么你不招人喜歡嗎？”

“總是強迫別人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唄。”

“原來你都知道啊。”我原本是要繼續諷刺他，但透過他昏黃的眼睛，我仿佛看見他一根筋的大腦。他的所作所為確實讓人厭惡，我卻不能無視他對我的關懷。

那年夏天，老媽擔心我的英文補習，住了五天就要回上海。外公突然露出“馬三瘋”的真面目，暴跳如雷地發了一頓瘋。老媽嚇得花容失色，答應再住一個星期。

只是我知道的，外公的這次發脾氣是為了我。

第二天清晨，我陪他去打太極。我一邊慢悠悠地做著推手，一邊說：“謝謝你啊，馬大俠！”

外公卻無比感慨地嘆了口氣說：“唉……我又強迫你媽了，是我不好。”

打“鬼”外公

去年的春天，外公又來了。據說他心臟不好，是來看病的。為了保證外公的良好心態，老媽執行非常嚴格的文字獄，誰也不許提半個“病”字。

那時，我正在備考五月的SAT，背單詞背到腦袋發漲。外公沒有了海灘和老年粉絲，在家閑得發慌。周末，他趁老爸老媽加班不在，偷偷跑過來對我說：“小珊，你學得累不累？”

于是，他成了我偷懶恰當無比的理由，我帶著他去“七浦”淘寶。我發現shopping真是減壓，可是外公走得兩腿發抖。他說：“丫頭，你帶著我‘燒瓶就是游上海嗎？”

我原本是理直氣壯的，但在外公忿忿不平的目光里，還是帶著他就近去了杜莎夫人蠟像館。其實，那些蠟像沒什么好看的，關鍵是套票里有“驚聲尖叫”。那是我幾次想去卻被老媽攔下的“鬼”地方。外公一聽說有“鬼”看，好勝心就來了。他說：“不用怕啊，有外公保護你。”然后我們一老一少，帶著3D眼鏡，抓著繩子，戰戰兢兢地進了“小黑屋”。那里鬼影綽綽、鬼哭狼嚎，突然，一個白面“厲鬼”跳到我面前。我剛叫個開頭，外公就大喝了一聲，劈面給他一掌，把他打翻在地。

唉，我都忘了，外公可是武林高手“馬三瘋”。于是，驚悚屋之旅變成了保安室之旅。

外公不怕鬼，看見保安卻有點急了，他說：“鬼是我打的，你們把小珊帶進來干什么？”

保安剛要張嘴說話，外公就“咚”一聲倒在地上。外公的眼，緊閉著，嘴巴抿成了一條直線，抓著胸口的手不停地抖。 “別碰他！心臟病發了，快打120！”保安隊長大喊道。

而我愣愣地站在一旁，驚慌得說不出一句話。

“外公有心臟病，你帶他去鬼屋？你不在家學習，到處跑什么？你差點要了他的命，知不知道？”老媽站在醫院的走廊里壓著聲音對我碎碎念。

我看了眼病房里的外公，對媽媽說：“你還是勸勸他別那么愛緊張吧。”

蘋果砸出的怪味道

一周后，我飛去香港參加考試，行程很緊，考完就回來了。SAT的成績終于在3周后出來了，我拿到了2050的高分，興奮地跑去老媽的臥室報喜，可是她高興得很勉強。我問：“怎么了？還不夠高？”

老媽十分為難地說：“你外公要做心臟手術，你留學的錢……必須動了。”

原來，從巔峰跌到谷底，只是一瞬間的事，根本不用去歡樂谷坐過山車！

我昂著頭質問：“憑什么？我小時候他就搶我蘋果，大了他還搶我留學的機會。他是我外公嗎？他和我有仇啊？”

老爸悄悄關上房門說：“小聲點，別讓外公聽見了。再說，你才多大，留學的機會還會有的。”

第二天清晨，外公不告而別。他只在客廳的茶幾上，留下一只新鮮紫紅的“紅蛇”。

老媽說：“這回你滿意了？”

我拿起蘋果再次遠投進了垃圾桶，只是一聲“咚”把我心里砸出個洞，有些溫暖的東西慢慢地流走了，只剩下空空的、涼涼的感覺。

色也容易

外公走后，很長一段時間家里都維持著一種奇妙的冷氣場。老媽幾次請外公回來，他都不肯聽完就掛了電話。

有一天，語文老師在講卷子的時候念起了《論語·為政》的一段：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原來外公的典故在這兒。他當年忽然蹦出“子曰色難”四個字，大概是想說，我不要你們給我錢，我只要你們對我和顏悅色。

只是，對外公他老人家和顏悅色真的很難啊。每天聽他指手畫腳，小宇宙都要爆發一萬遍了。可是想起他肯為了我能多玩幾天，就和他的愛女大發脾氣，想起他帶著問題心臟，陪我勇闖鬼屋……我的心里便不由得愧疚起來。

語文老師說：“陳珊珊，你笑什么呢？這句話你明白什么意思了嗎？”

我說：“這句話，我已經學了五年了，全班沒人比我更明白。”

那天課間，我用手機拍下自己最真誠快樂的表情發給外公，并留言說：“對不起，三瘋大俠，請帶著你那顆容易受傷的心回來看病吧。其實色也挺容易的，你懂的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