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香港對《小城三月》創作的影響

林幸

內容摘要：《小城三月》作為蕭紅最后一篇作品完成于香港，是研究蕭紅香港書寫的一篇重要作品。在《小城三月》中難得地出現了蕭紅對家庭生活題材刻畫的美化和詩化，這與蕭紅在港時期孤寂苦悶的心境和在異鄉顛沛大半生后對故鄉的無限深情是緊密相關的。而“翠姨”的愛情觀某種程度也是蕭紅愛情觀以及在港時期與端木蕻良情感生活的映射。《小城三月》中蕭紅罕見的明亮輕快的筆調，某種程度也是其香港時期樂觀心境的反映。

關鍵詞：蕭紅 《小城三月》 香港書寫

1940年1月17日，蕭紅與端木蕻良抵達香港;1942年1月22日，蕭紅于香港圣士提反女校的臨時救護站離世。在逃難香港的這段時間，蕭紅拖著病痛困擾的身體，飽受寂寞和痛苦的折磨，寄情于創作中。香港時期的蕭紅創作了兩部長篇，三部短篇，四幕啞劇及多篇散文、書信，達到了她一生創作的巔峰期，這與蕭紅在香港的際遇和心境是密切相關的。《小城三月》1941年7月1日發表于《時代文學》第二期，是一篇能反映香港書寫對其創作影響的經典名作。

一.《小城三月》中的和解與寄望

《小城三月》中塑造的溫馨和諧、其樂融融、溫情四溢的家庭描寫在蕭紅的創作作品中非常罕見。現實中蕭紅的父親是一位與她“站在兩個極端”的人，“常常為著貪婪而失掉了人性”，也正是因為父親的殘暴和冷酷讓蕭紅與家徹底決裂，開始了“從異鄉到異鄉”顛沛流離的人生之旅，而在《小城三月》中，“父親”的形象被塑造成“加入過國名黨，革過命”的開明之人。現實中蕭紅的繼母雖不打罵她，但與她的關系是相當淡泊的，而在《小城三月》中，“繼母”與“我”關系和諧，“繼母”常常講家里的事情給我聽，在面對“翠姨”的時候，“繼母”更是一個善解人意、善良體貼的女人，常怕“翠姨”一個人孤單，把她接來與我們同住;發覺“翠姨”的小心思后，更是成人之美“叫哥哥去看翠姨”，處處體現“繼母”的柔情和好心腸;現實中蕭紅的伯父是與父親站在同一站線，堅持不讓蕭紅上學的頑固之人，而《小城三月》中，“伯父”是一位“我們都愛戴”的“英雄”，熱愛音樂，帶我們看花燈的和藹之人。無論是家庭里每一個親切的人物，亦或是熱鬧溫情的家庭氛圍，都與蕭紅現實中或其他作品中所描繪的家庭生活落差甚大，是蕭紅少有的對家庭的詩化和美好虛構，更流露出罕見的對家庭的眷戀和懷念。

蕭紅為什么會出現這樣非常態的暖色調的描寫，這與蕭紅香港時期的心境是緊密相關的。蕭紅在香港的人生中的最后的日子，飽受來自三方面的痛苦折磨：第一，來自病痛的困擾，嚴重的肺結核讓蕭紅不得不多次入院，“失眠，咳嗽加劇……無法站立，只能臥床。全身各處的病灶都顯露了出來，便秘、發喘、咳嗽、頭痛加劇……”[1]第二，無盡的孤獨。一方面是身處異鄉遠離朋友，讓她滿腹苦悶無人傾述，她在1940年春寫給友人白朗的信中說道：“不知道為什么，莉，我的心情永久是如此的抑郁，這里的一切景物都是多么恬靜和幽美……這一切不都正是我往日所夢想的寫作的佳境嗎？然而呵，如今我卻只感到寂寞！在這里我沒有交往，因為沒有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更雪上加霜的是來自摯友對她和端木蕻良突然出走香港的不解和流言誹謗，這無疑讓重視友情的蕭紅很受傷。另一方面是她因要養病的緣故，醫生囑咐她只能呆在病房，靜養，書也不可以看，這讓她在無邊的寂寞中簡直無法忍受。第三，對故鄉無限的思念卻不能回去。她在1940年6月24日寫給友人華崗中的信說：“……尤其是我，好像是離不開自己的故土的。”現實中的種種非人的磨難，大半生的顛沛流離、跌宕坎坷，蕭紅早已飽經風霜、滿目蒼夷，在苦悶寂寞的煎熬中，沒有友人的相伴，愛人端木也無暇關注她，她唯有把一點溫存和美好寄望于她筆下的世界，在幻想和詩化中稍稍得到一些安慰。《小城三月》雖是個悲劇愛情故事，但其中無論是關于故鄉的描寫，或是作者的語調，都是大片大片的明亮和生機，以春天開頭，以春天結尾，對于翠姨的悲劇也并沒有過度地渲染。在戰亂的流離中，靈與肉的雙重折磨下，故鄉是她唯一的皈依，更是蕭紅一生的精神歸宿。而這種對故鄉的不斷地回望，也是她唯一能緩解深切思鄉之情的出路。她在這樣的心境中，甚至出現了與那個她深惡痛絕的家族和解的念頭，她曾對駱賓基喃喃道：“現在，我已經慘敗，丟盔棄甲，我要與我的父親和解。我的身體倒下了，想不到我會有今天！”

二.“翠姨”的形象塑造與情感寄托

《小城三月》中“翠姨”雖然身世悲慘，但她是不缺關愛的。

“我”跟她很親近，“繼母”很關照她，“外祖母”處處替她著想，“總是把翠姨喊來”，“祖父”也覺得她可憐，對她很同情，而“伯父”也很“喜歡”翠姨，甚至連“翠姨”牽掛的“哥哥”，也對她是頗關心的，在得知她生病后去探望了兩次，翠姨去世后，他提起她還常常落淚。可是，除了當年那個懵懵懂懂的“我”，和“我”善解人意的“繼母”，誰也未曾真正理解“翠姨”，誰也未曾真正明白過她，“哥哥后來提起翠姨常常落淚，他不知翠姨為什么死，大家都心中納悶。”就算是猜到三分的“我”和“繼母”，也并沒有做什么真正幫到她的事情，又或者說他們也并不能做什么。在愛和親切的背后，是無盡的隔閡和永恒的冷漠。這樣的“翠姨”形象，某種程度也是香港時期蕭紅心境的折射，在香港時期，蕭紅和端木的生活其實并不孤獨，他們頻頻參加各界文藝活動，結識新朋友，在病榻中，也有很多仰慕者慕名而來探望蕭紅，但由于遠離故友，思鄉情切，卻又被戰亂困在香港，水深火熱的故土永遠是讓蕭紅魂牽夢縈卻只能日夜回望的地方，蕭紅內心的痛苦其實并沒有誰能完全體會。特別是在醫院的日子，蕭紅是一天也待不下去的，但是身邊所有的親近的人，像端木、周鯨文、袁大頓等人，都極力勸說她好好在醫院養病，她內心的煎熬和苦楚沒人能明白。而另一種永恒的冷漠和無盡的隔閡源自她和端木的愛情，她曾這樣描述和端木的感情：“我知道與蕭軍分手是一個問題的結束，和端木結合又是另一個問題的開始。”周鯨文在問到留港期間端木和蕭紅的感情時，曾中肯地表示“我總覺得兩人心里有些隔閡。”雖說蕭軍的粗獷恃強和不善體貼讓蕭紅很難找到安全感，但端木的懦弱膽小孩子氣在兵荒馬亂中更是讓蕭紅無所依靠，深陷絕望。這樣的情感，在“翠姨”身上得到了某種映射。endprint

“翠姨”至死都沒能跟所愛之人說出心中的秘密，所有巨大的痛苦，她都選擇永遠地默默埋藏在心中，誰也不說。這樣的個性，亦是蕭紅人格的某種影射。蕭紅曾在絕望時對駱賓基剖白道：“我為什么要向別人訴苦呢！有苦，就自己用手掩蓋起來。”這種倔強，又或者說是無奈，是蕭紅本性的顯露，也是造就她悲劇人生的某種因素。

三.輕快基調暗含樂觀心境

縱觀《小城三月》，整體的基調是明亮歡快的，語言也是輕松的，甚至在描繪“翠姨”的悲劇時，也只是一層淡淡的傷感，沒有過分地渲染。特別是在描寫故鄉的春天時，蕭紅的筆畫是大片大片的生機和希望，“蒲公英發芽了，羊咩咩地叫，烏鴉繞著楊樹林子肥。天氣一天暖似一天，日子一寸一寸地都有意思。”甚至描寫到翠姨死后，人們依舊各忙各的，姑娘們“熱心地弄著剪刀……不久春裝換起來了”，依舊是輕快的色調。《小城三月》這種在蕭紅創作中罕見的溫情明快的筆調跟其在創作時期樂觀的心境是脫不開干系的。1940年8月，在完成《馬伯樂》后，蕭紅一度沉浸在極大地滿足、亢奮感中，1940年年底，她又完成了另一部巔峰之作《呼蘭河傳》，蕭紅對這部心血之作相當滿意，并“洋溢著喜悅和淋漓表達后的無邊快意”[2]，在12月6日致華崗的信中，她樂觀地說：“除了身體不太好以外，還想寫長篇。”并預期1941年“又是一個筆桿年”。而在1941年7月住進瑪麗醫院休養后，她依舊保持著這種樂觀的態度，隔壁病房的著名舞蹈家戴愛蓮常來看望蕭紅，她后來回憶起這段日子的蕭紅，這么描繪：“雖然身體虛弱，但頭腦清醒，精神樂觀。”友人金秉英也清晰地記得，當時蕭紅說等病好了，要跟她這個北京人比試烙蔥油餅，自信身體一定會好起來，還約定病好后兩人同往青島看海。直至香港淪陷，蕭紅都仍對自己的身體、對生活保持著很堅定的信心和樂觀的態度，這也讓她難得地在《小城三月》中流露出對溫馨家庭生活的無限懷戀和寄望。

香港時期的特殊際遇和心境，造就了蕭紅創作史上的高峰，也正是在這樣的境遇下誕生了20世紀中國最偉大的幾部長篇作品。香港書寫無疑應當是研究蕭紅以及其作品非常重要的一個關鍵，而《小城三月》是其中不可忽視的一篇別致的名作。

參考文獻

[1]葉君，《從異鄉到異鄉》，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覃素安：“小城三月的非常態懷鄉情結及其悲劇意蘊”，《文學教育》，2009年05月。

[3]蕭紅，《蕭紅選集》，人民文學出版社。

注 釋

[1]葉君，《從異鄉到異鄉》，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第380頁。

[2]葉君，《從異鄉到異鄉》，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第372頁。

（作者單位：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