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和老牛

陸紅兵

年輕時，因為感情上的一些事情，我離家出走，在鄰縣找到一份臨時工，暫時安頓下來，藉以療傷。

當時我寄居在一個朋友的寢室里，七八個女孩擠在一間宿舍里。老板家有個兒子，大家都叫他老牛。老牛其實并不老，只有二十多歲，因為皮膚黝黑，長得像牛一樣壯，所以叫他老牛。

我們睡在樓上，沒有樓梯，只架了副木梯子。上樓時要爬木梯上去，快登上二樓樓板的時候，要抓住旁邊屋柱上綁著的繩子，以防跌落。有一次，正當我抓住繩子一只腳踩上樓板時，突然一個重心不穩腳下踩空，一個跟斗栽倒下來，整個人懸掛在半空中來回晃蕩。當時我心都嚇掉了，兩手死命抓住繩子，掙扎中，我極力把自己的身子蕩回到木梯邊，說時遲那時快，一把抓住了木梯子，嚯，一場虛驚！

因此每次上樓下樓我都要提心吊膽，小心謹慎。英子和男友老牛住在樓下一層。她每天都打扮得風光亮麗，戀愛中的女人總是最美的。大家在寢室里聊得最多的也是他們的事情。她來自一個小山村，長得眉清目秀，氣質不俗。大家都羨慕英子找了個好人家，又在城里，又辦了個小廠，這是大多數鄉下女孩夢寐以求的。

英子生性耿直善良，就是有點嗲。特別是跟老牛說話的時候，總是嗲聲嗲氣的，經常說著說著就突然張開雙臂緊緊箍住老牛的脖子，整個身子癱在老牛懷里……撒嬌這東西偶然用一下是挺有味道的，但用得多了，也就令人反胃了。我們私底下常這么說，但她似乎毫無察覺，每每故伎重演，眾目睽睽之下老牛常常尷尬得不知所措。

有天半夜，我們突然被異常的聲音驚醒。原來英子把鋪蓋搬到寢室里來了，被子蒙著頭部傳來隱隱約約的哭泣聲。大概是小兩口吵架了，但不知什么原因。后來她就三天兩頭地睡到寢室里來，情緒甚是低落，眼睛紅紅的。有人懷疑老牛不要她了，大概是嫌她太嬌氣吧，日子長了果然受不了。

但老牛還是會時不時地轉到寢室里來，和女孩子們開開玩笑或說點事情。每當這時，英子又會對著老牛撒起嬌來，又哭又笑，情緒非常激動。或許希望老牛能夠回心轉意，挽回昔日風光體面的日子。但老牛似乎并不領情，對于她明里暗里的糾纏，都無動于衷，留下英子一臉的失落和窘迫。

后來，英子幾乎天天都睡在集體宿舍里，大概老牛真的已經不要她了。大家又有點同情起她來，畢竟一個女孩子家，遭人拋棄，不是一件好事。英子也常常以淚洗面，甚至以絕食相逼。她“婆婆”有時實在看不過去了，就給她端點吃的來，但是兒子的事情，她也不好插手，只能睜只眼閉只眼。

后來，傳來一個令人非常震驚的消息，說老牛已經和新來的女職工芳子好上了。芳子樣貌不及英子，但成熟老道，沉靜內斂。聽說之前談過幾個男朋友，墮過胎，但老牛還是被她迷住了，整天魂不守舍。他們的勾搭，姐妹們都看在眼里。英子雖然心知肚明，卻極力掩飾，但內心的波濤洶涌卻欲蓋彌彰。她一直卑屈地住在寢室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那平靜的外表下掩藏著多少羞辱和無奈！

有次廠里放假，就我一個人呆在寢室里。那天晚上，迷糊的睡夢中，我隱約聽到屋內某個角落里傳來悉悉索索的響聲，因為睡得太沉了，沒有醒過來。第二天早上醒來一看，原來芳子睡在一張臨時鋪就的床上。我非常驚訝，接著就聽到姐妹們在議論，說昨天晚上有人過來取東西時，剛好碰到老牛和芳子睡在一起……

東窗事發后，英子越發顯得精神憔悴，常常一個人對著窗戶發呆。后來，她到寢室里來的次數越來越少。某日凌晨，當我習慣性地朝她的鋪位看時，發現人去床空，不見了蹤影。

不久，我也搬離了那間宿舍，到別處謀生。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和朋友談起當年老牛和英子的事情，不知芳子和老牛能否修成正果？朋友笑了一下，說，芳子也走了。啊？芳子也走了？為什么啊？

想想自己當時也為感情之事離家出走，不禁有些釋然——看來感情問題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或許很多人正經歷著或經歷過感情的波折與傷痛，就看怎么對待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