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樹

趙穎

村里換屆選主任，福泉又得了滿票。想起選舉那天早晨大門石下的那堆烤冬煙煙頭，排查排查參加選舉的選民，他去找屯里的大款馬克亮請村班子吃高粱米飯大豆腐。

馬克亮想說，我從城里回來投票選你當主任，你請我才是。話到嘴邊，咽了回去。他在城里開水果超市，正愁進貨沒有錢，福泉主任一句話，解了燃眉之急。

福泉主任對村里人說，把水果送到克亮的超市寄賣。克亮掙提成，也省了咱們的時間。村里人聽主任的，就把滿簍滿簍的水果運到馬克亮的超市寄賣。

村里人都知道，馬克亮是從村里的水果堆里鉆出的大款。他不會忘記福泉主任。他說，吃高粱米飯大豆腐麻煩，我帶你們進城在歸去來飯店吃一頓。

福泉主任說，在咱這一畝三分地上，吃高粱米飯大豆腐，講究大著呢，就吃你的高粱米飯大豆腐！

馬克亮聽出了福泉主任說吃高粱米飯大豆腐用的是領導口氣，就直接沖院子里喂豬的媳婦喊，今天請村班子吃高粱米飯大豆腐，泡豆子、刷磨、借驢啊！

福泉聽出他的張揚，拍著他的肩頭說，吃你一頓高粱米飯大豆腐，想讓壓兒山溝人都知道？

馬克亮樂得前仰后合，福泉啊，你對哥別說是吃高粱米飯大豆腐，掏心吃我都干，壓兒山溝人都知道，我在城里開超市，靠山是你。

福泉一個勁地擺手，不要那么說、不要那么說。也沖屋里喊，嫂子，別忘了用涼水泡豆子，拉出的豆腐香！

一勺黃豆在磨盤的擠壓中淌出白漿時，石柱哥的眼淚掉下來，他使勁用袖頭抹了一把，踩動三輪車的電打火，對媳婦說，他抹住干部的嘴，抹不住我的腿。我回去看看兒子，馬上就回來，還栽那兩棵樹。

石柱哥的兒子在城里念高中，他邊陪讀邊蹬三輪車掙錢供兒子讀書。兒子念高三，用錢多，他掙的錢供不上兒子的花銷。他去找馬克亮要寄賣的蘋果錢。寄賣的蘋果積壓，沒有錢。經過馬克亮點頭，石柱先拉出兩簍蘋果去賣。

石柱了解自家的蘋果，顧客來了，他拿起一個黃綠色飾有粉紅條紋、扁圓扁圓的蘋果，向站在身邊的顧客介紹，這是國光蘋果，老品種了，肉嫩質脆、汁多、酸甜可口。自家產的，先嘗后買……

石柱懂果樹技術，通各種水果到口的滋味。很快兩簍蘋果賣了，賣了個好價錢。他連三連四去水果超市取自家的蘋果賣。馬克亮沉下臉來，你賣蘋果是代表村里呀還是代表我的超市？

石柱不解，怔怔地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來。過后石柱聽說，因石柱懂果樹知識、懂水果滋味，比超市賣得好、賣得快。

馬克亮怕石柱搶了他的飯碗。石柱再去取蘋果時，他就往蘋果簍里摻破蘋果、腐爛的蘋果。有一天還有意當著顧客的面踢翻石柱的蘋果簍。

石柱覺得這樣下去，會把事情弄大的，會傷了和氣，就回來找主任，求主任勸馬克亮別在城里欺負他，一個村上的，笑話別讓外人看去。

福泉答應他，這事一定給擺平。說這事時，他還接過石柱哥卷的一顆烤冬煙。

福泉主任能勸馬克亮，但不知勸沒勸，馬克亮竟不許他去取超市的蘋果了，說，村里人都像你似的，我的水果超市還開不開門了？

讓石柱大傷自尊的是，在果園邊上補栽的兩棵果樹還讓馬克亮給拔了，說是影響他來回過車。

石柱不解，他曾找過主任。主任要是找馬克亮嘮了這事，馬克亮的態度能一次比一次不好嗎？選舉那天早晨他想問一問主任找沒找馬克亮，又一想，主任事多，他的事可能排在最后了，要容主任一些日子……想到這里，他就在主任的大門前抽了一陣悶煙，就參加選舉去了。他還想福泉主任當選后一定能把馬克亮和他的事情擺平。

他是聽到馬克亮請村里班子吃高粱米飯大豆腐后失望的，對福泉主任的失望。他無所謂了，回去安排一下兒子就回來栽那兩棵蘋果樹。然后，他也請村班子吃一頓，吃一頓蘋果，就在新栽的兩棵國光樹下請。

福泉主任從柳條笊籬里舀了一匙豆腐放進飯里，吃了一口，吧嗒吧嗒嘴說，香，女兒河水拉的豆腐就是香，克亮你說是不是啊？

是是，進城三四年，總想咱壓兒山溝、女兒河，想咱村里人。

馬克亮啟開黑土地酒瓶子也啟開了大家要說的話。

福泉擺手，吃豆腐不喝酒，喝笊籬下的豆漿，原湯化原食，好消化。

一班子人一字不落地學著福泉的話，擺手。馬克亮就把酒瓶蓋扣上了。

餐廳是那么大的一方，福泉主任的話音不大卻注入每一個角落，克亮啊，你說一個大款要和一個要飯花子打架，人們是笑話要飯花子啊，還是笑話大款？

福泉主任，你的話我怎么聽不明白？

福泉用酒杯從坐笊籬的盆里舀出豆漿喝了一口，又將杯子往桌子上一蹾，你裝不明白！

我真聽不明白。

你聽不明白？石柱哥供孩子念書，很困難，上你那取自己的蘋果去賣，你還給踢了。那是石柱哥，要是換個主，能讓你嗎？石柱哥會果樹技術，村里誰沒用他給果樹剪過枝？上你那取自己的蘋果賣，你還不愿意了，你那樣做對嗎？

馬克亮臉紅到脖子根兒，我不是有意的，是不小心絆倒的，我要是有意的我……

克亮，克亮別說了。村主任用飯碗比畫著馬克亮，克亮那事你做得不對。選舉前，石柱就讓我和你嘮，我是聽石柱哥跟我說了后讓他先找你，沒想到你不聽，踢了石柱哥的蘋果簍，還拔了他補栽的蘋果樹，你太不像話了！

我不是有意踢翻他的蘋果簍，他栽的樹影響我過車我就拔。

放肆！福泉一拍桌子，馬克亮低下了頭。

挨你果園的東大道直通公路你不走，偏繞到石柱哥的壟頭兒走，你這不是找石柱哥的別扭嗎？

馬克亮讓大家吃豆腐調解難堪。

福泉主任又說，開始我說要飯花子只是打個比方。石柱哥不是花子，他有文化，懂果樹栽培技術，這些年要是給大家剪枝要報酬早富了。今年上冬從我做起，用他剪枝給錢。眼下石柱哥在城里賣蘋果，克亮你一定要支持，你馬克亮要帶著石柱哥這樣的人在城里打出壓兒山溝的蘋果品牌，還愁咱的蘋果積壓么？

福泉主任又去找石柱，正好石柱回來了。福泉主任說了在馬克亮家吃高粱米飯大豆腐的情景，石柱很感動，一個勁地說，哥給你添麻煩了。

福泉主任支使他，找克亮，就說我讓你把那兩棵樹栽我果園里，你看他說什么？

石柱說，你把他說了，他不欺負我我就知足了，我不栽那兩棵樹了，我知足了。

石柱哥，你怎么不聽話？你就照我的原話說，你看他說啥。

馬克亮還是強調他不是有意踢翻蘋果簍……石柱攔住他要說的話，他說了福泉主任教他說的原話。

馬克亮抱住石柱說，石柱哥，以后你就是我的親哥，你上他的果園里栽那兩棵果樹，我的臉往哪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