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會壇
她向來敢為人之不敢為,一如1979年無懼生命危險無纜深潛381米,這一次,她決定改變世界,要在全球建立海洋保護區—“希望所在”(Hope Spots)
女人老了,今年已經八十歲。 她身材不高,略微佝僂而顫抖,但臉上看不出憔悴;脖頸上戴著淡金色的貝殼項環,微卷的齊肩短發,使人想起海邊陽光下的細沙。一雙眼睛里透出愉快和滿滿的信心。 她叫西爾維婭·愛麗絲·厄爾(Sylvia Alice Earle),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最熱愛海洋的女人。 1950年代,她是使用水肺深潛的第一人;1960年代,她是海洋科考隊中唯一的女性。至今,她已經帶隊海洋探險100余次,累計海底工作、生活時間超過7000小時,是多項女子潛水世界紀錄的保持者,包括2012年夏天以77歲高齡創下的1000米獨潛紀錄。《紐約客》、《時代》、美國國會圖書館等紛紛向她致敬,稱她為“深海女王”“第一地球英雄”“在世傳奇”。 她非常健談,說的幾乎都是海洋。柔軟的白沙灘,茂密的紅樹林,綿延的海草,紅的、綠的、褐的,漂浮在海面之上,篩子似的把天光搖落到水下,與那里棲息的生靈嬉戲:海膽、海蛞蝓、半指長的海馬、蜻蜓大小的飛魚……午夜般漆黑而神秘的深海,也讓她著迷:“關掉隨身照明設備,我仿佛一下子到了宇宙,到處都浮游著發光的海洋生物,或明或暗,或藍或綠,每當我向前游去,身后都會隨之飄起一條絢麗的銀河!”她那么陶醉,聲音里仿佛有一把鑰匙,打開通往另一世界的大門。 不在海里的時候,她寫作、拍紀錄片、奔走于世界各地,分享與海洋的故事,倡導對海洋的愛護。2015年4月7日,她來到中國,站在清華大禮堂的講臺上,發布她的新書《無盡深藍》(Blue Hope: Exploring and Caring for Earth's Magnificent Ocean)和紀錄片《藍色使命》(Mission Blue),并與2015年世界地球日形象大使、演員劉燁一起呼吁保護海洋、拒吃魚翅。 “鯊魚不是人類的敵人,它們已在這個星球上生活了4億多年,出現得比恐龍還早。它們是自然的一部分,見證了海洋的進化過程。它們的存在至關重要,如果遭到大量獵殺乃至滅絕,影響將至整個海洋生物鏈,而最終我們人類也將在劫難逃!” 厄爾在說,人們在聽。 “深海女王”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大家行動起來,發揮專長,動用資源,使用一切能夠想到的辦法,無論是拍電影、去探險、應用互聯網還是其他,點燃公眾的參與熱情,為拯救和恢復海洋—地球的藍色心臟—支持全球海洋保護區網絡的建立,并使之足夠巨大,還所有海洋生靈們一個希望的棲息地。” 2009年2月6日上午,在2009年TED大獎頒獎典禮上,厄爾公布了自己的愿望。從2005年始,美國非營利機構TED(Technology Entertainment Design)大會每年評選三位大獎獲得者,除了提供每人10萬美元的獎勵,還會動員全體TED社區的力量和資源,幫他們各實現“一個改變世界的愿望”。 同屬生態保護的范疇,海洋生態保護受到的重視遠遠低于陸地生態保護。據統計,目前約有12%的陸地受到了不同方式、不同程度的保護,諸如建立國家公園、世界自然保護遺址、旅游區等,但占全球面積70%以上的海洋受保護的比例卻只有不到3%。 厄爾告訴《中國慈善家》,這是全球生態保護中一個嚴重的弊病。“自20世紀以來,大多數自然保護機構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陸地生態的保護上,我們所有的保護政策也是,魚類被當做可以隨意獲取的食物,而不是野生動物,這是偏見。” 她決定改變這種現狀。她向來敢為人之不敢為,一如1979年無懼生命危險無纜深潛381米,這一次,她決定改變世界,要在全球建立海洋保護區—“希望所在”(Hope Spots),并把目光投向了因濫捕和污染而生態日益脆弱但卻幾乎不受到任何保護的公海。“藍色使命”(Mission Blue)項目由此誕生。 為了幫她實現愿望,2010年4月初,TED大會組織了一次史無前例、為期四天的 “藍色使命之旅”。70多位來自全球的商界領袖、慈善家、投資家、文化名人、明星,包括愛德華·諾頓(Edward Norton)、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Leonardo DiCaprio)等,在《國家地理》雜志的“奮力號”航船上,傾聽了包括厄爾在內的30多位海洋科學家、深海探險家關于全球海洋生態危機的分享。 “我們意識到,她關于拯救海洋的愿望,非得動用我們全部的資源才有可能實現。”TED大會負責人克里斯·安德森(Chris Anderson)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最終,“藍色使命之旅”共籌得了1870萬美元,用于啟動八個海洋保護項目,其中包括在圍繞著百慕大群島的馬尾藻海建立第一個真正的公海保護區。 馬尾藻海是北大西洋中一片布滿馬尾藻的特殊水域,四面都是廣闊的洋面,因洋流作用常年無風,歷史上有不少船只進入后因缺乏航行動力而被活活困死。所以,馬尾藻海向來有“海上墳場”之稱,充滿未知的“百慕大三角”就在其中。 在厄爾的眼中,馬尾藻海卻是一片“海上的金色雨林”。她曾從西邊潛入其中。在可見度超過60米的海水里,數以億計小如實點句號的珊瑚蟲漂游在海藻之間,“一個全新的珊瑚群在孕育。”珊瑚群意味著更多海洋生物的繁衍、棲息之地,是海洋生態循環的關鍵環節,在她看來,“這就是希望所在。” 世界在回應她的呼吁和行動。美國國家地理學會接手了“藍色使命”項目,致力于把它進一步發展為一個全球海洋保護運動。目前,全球已經有超過100個志同道合的權威海洋保護組織和機構加入其中。厄爾本人則另外發起了非營利機構“西爾維婭·厄爾聯盟”(Sylvia Earle Alliance ),把主要精力投注于支持全球各地海洋保護區的建立之上。 在清華大禮堂的講演中,她展現了一幅標注了全部海洋保護區的世界地圖。截至目前,世界四大洋中已建成“希望所在”海洋保護區57個。眼尖的人馬上發現:為什么中國周邊海域沒有標注? “我認為,中國周邊的水域就是一個巨大的藍色‘希望所在。中國是一個獨特而又重要的國家,這里的人們對于地球未來的影響不可忽視。”厄爾說,“我很榮幸能夠站在這里,與你們面對面地分享我的所愛:海洋、海洋中的野生生物,以及最重要的,我們人類自己。” 藍色使命 厄爾曾以為,懷抱著對海洋的熱愛,她將終生埋首實驗室,成為一名“真正的科學家”,潛水考察、深入了解海洋生物也不過是其中一項標準配置。1960年,為一些科普書籍和紀錄片撰文時,她仍有背離學院傳統的疑慮,因為當時的一條“正統學風”便是:“學術不為百姓道,道者皆難登大雅”(Thou shalt not write for the general public, lest thou be considered a mere popularizer)。 1970年的聚光燈卻完全改變了她的方向。那一年,她入選“玻隕石計劃II”(Tektite II),并被任命為組長,帶領其他四名女性成員,史無前例地在海下15米的實驗艙中連續工作、生活了兩周。“玻隕石計劃II”是美國海軍、美國航空航天局等部門贊助的“玻隕石計劃”(Project Tektite)的繼續,招募海底觀察員以海洋為實驗室進行科學考察。 這段海底時光,讓厄爾“用一種全新的眼光去了解復雜海洋世界中的生命”。然而,它帶來的真正深遠的影響,直至她結束考察、返回芝加哥之后才初露端倪。 “突然之間,我發現自己被推向了舞臺的中央,無數的麥克風、攝像機對準了我。”芝加哥市為她們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市民、媒體蜂擁而至。厄爾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景,她說:“我搜腸刮肚,想找一些通俗易懂的語言,條理清晰地和普通大眾分享我們的考察所得。” 海洋如此重要,它不但是無數生靈的棲息地,還是陸地上浩繁生命的起源,然而,怎樣增加人們對海洋的了解?怎樣引起人們對海洋的興趣?怎樣激發公眾對海洋生態的保護熱情?從那以后,她開始頻繁地思考這些問題。 六十多年前,第一次和海洋親密接觸時,她和許多人一樣,覺得“海洋這么大,人類不可能對它造成傷害。哪怕有所傷害,海洋也一定能夠自我恢復。”但是,一次又一次的潛水見證和考察結果讓她意識到:我們錯了,過度漁獵、隨意排放污染物、濫采石油等人類行為,正在使海洋淪為“超級市場和下水道”。 “無知是阻礙全球海洋保護進程最大的障礙。”她告訴《中國慈善家》,“只有了解了,你才可能去保護。” 消費魚翅導致大量鯊魚被獵殺正是其中之一。“人類每年從大海里捕出約1億條鯊魚,而中國是鯊魚最大的消費國。對魚翅的需求使得將近三分之一的鯊魚種類瀕臨滅絕,另外還有約四分之一面臨威脅。” 來北京之前,厄爾去了一趟哥斯達黎加。1972年,第一次去潛水的時候,她可以近距離地觀察它們,甚至結伴而游。然而,再次前往,那里已經失去了原來的繁榮,無論是當地的鯊魚,還是遷徙路過的鯊魚,都因非法捕獵而數量驟減。 “鯊魚是海洋生態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直到我們明白海洋生態循環的重要性,以及鯊魚在其中扮演的不可或缺的角色,我們才會真正開始保護行動。好消息是,現在海洋里還剩有10%包括鯊魚在內的大型魚類,我們還有時間補救—但是,不多了。” 無疑,她保護鯊魚、拯救海洋生態的愿望是強烈的,甚至有人評價她為“極端主義者”—她已經四十多年沒有再吃過魚了—但是,她并不說教,“拒絕告訴任何個人他應該消費什么或不應該消費什么,因為這是個人的選擇。”她只是把現實和可能的結果擺在你的面前。 講演結束,八十歲的厄爾身穿海藍西服、墨黑襯衫,被簇擁著上了一輛汽車,趕往計劃中的另一個講臺。 她的 “藍色使命”遠沒有結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