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寧辰
2015年4月初的一個清晨,位于北京市海淀區溫泉鎮溫泉村的一處院落里,白亞麗和她的同事們剛剛完成了“朝話”,內容是關于幾天前她剛剛參加的南都基金會組織的“銀杏伙伴成長計劃”集訓收獲。忙完上午的工作,中午大家一起在院子里,吃著同事們輪值做的飯。十幾個人端著碗,有說有笑,不時把剩菜和骨頭遞給湊上來的流浪小狗。院子里還開了荒,種上了菜,養著幾只雞。 這處遠離市區的地方,是梁漱溟鄉村建設中心(以下簡稱鄉建中心)的大本營。鄉建中心成立于2004年,由經濟學家、“三農”問題專家、中國人民大學農業與農村發展學院院長溫鐵軍發起。 1931年,梁漱溟的《鄉村建設理論》出版,同年,他在山東鄒平縣成立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此前,他曾在廣東倡導“鄉治”、在河南嘗試“村治”。在梁漱溟看來,中國社會是“以鄉村為基礎,并以鄉村為主體的”。他希望通過鄉村建設來拯救整個中國,“實是圖謀中國社會積極建設的運動”,包括政治、經濟和文化。 鄉建中心的運作模式是培養農村發展青年骨干人才,對全國各地的農民合作組織進行培訓。十年來,鄉建中心在全國各地推動建立鄉村建設實驗基地70余個,每年培養農村發展青年骨干人才20余人,培訓農民300余次,組織大學生志愿者參與支農調研和新農村建設行動累積達10萬人次,志愿者足跡遍及全國27省的農村地區。 在一次有關鄉村建設的講座中,白亞麗第一次聽說梁漱溟的名字。2003年,還是一名大學生的白亞麗跟隨高校社團到農村調研,發現農村社會面臨許多問題:傳統風氣崩壞,老人無人贍養,賭博盛行,分散的農民沒有組織,鄉村沒有公共活動。越來越多的青壯年進城務工,村子快速衰敗凋敝。 當年年底,她做出一個令周圍所有人都不解的決定—“休學支農”,并于2004年2月4日來到湖北房縣三岔村,成為一個農民,由此被媒體稱為“大學生休學支農第一人”。 加入鄉建中心后,十年來,作為負責人,白亞麗和她的伙伴們只做一件事,“重建鄉村”。受恩師、鄉建中心的創始人之一劉老石的啟發,鄉建中心目前的工作重心主要是兩部分,一是對青年鄉建人才的培養,二是激發農民力量,推動農村多種經營發展的創新。 劉老石生前(劉老石于2011年因車禍去世—記者注)曾對大學教育有深切的關注。他發現很多年輕人在體制內受到的教育,與社會完全脫鉤,他們不關注社會現實,對社會也沒有責任感,因此希望能夠通過帶動學生下鄉,真正了解農村的社會現實。 目前,鄉建中心與全國200多家高校社團合作,組織大一、大二學生參加支農調研團隊、大三、大四學生進行深入的理論學習和專題實踐。對于畢業生和休學群體,則每年招20至30名實習生,進行一年的駐村體驗和工作。 “他們去到農村,需要放棄自己以前的那套價值體系,才能夠和農民以很平等的姿態相處。這樣的人才很難直接招到,包括農村發展的一些扶貧機構。所以我們的定位就是培養農村發展的人才。”白亞麗告訴《中國慈善家》,“一年之后,很多實習生都留在了農村發展的相關領域,并且慢慢建立起自己對社會的認識,能更多地從關注社會的角度去做研究及實踐。” 在此基礎上,白亞麗和鄉建中心更為重視的是推動返鄉青年扎根鄉村創業,為他們提供培訓和支持。“返鄉青年有一種公共的使命在身上,回鄉后,他們不僅僅要關注自己的生計方面,還要關注到村莊的發展。從長遠來講,這些人會是重建農村比較重要的年輕力量。” 白亞麗的弟弟白飛正是這樣一個返鄉青年。白飛曾參加過很多學生下鄉的活動,畢業后受姐姐影響,決定回鄉成立一個合作社,推動整個村莊的發展。在河南老家,白飛把自己家的宅基地拿出來,組織村民們建文化廣場、圖書室,開展農民運動會,過集體生日。他還嘗試做農產品的統購統銷和互助金融,即把資金存到合作社下設的資金互助部里,再給當地農民貸款。 從來沒有種過地的白飛,還希望在村子里推動生態農業。為了說服村民不用農藥化肥,他在村口的幾十畝地里做品種實驗,因為那里是村民每天必經的路口。逐漸地,村民們發現不用大量的農藥也能生長出優質的農產品,并能通過大型的銷售平臺順利出售。 對于像白飛這樣的返鄉青年,白亞麗和鄉建中心會組織地域性的返鄉交流會,為他們提供學習、考察的機會。“比如我們在河南成立返鄉青年小組,他們之間彼此支持,不會是一個人回去孤零零的,就像到了沙漠一樣。” 做了十余年的鄉村建設工作,白亞麗認為梁漱溟等先賢的理念更多體現在精神層面,而鄉建中心考慮的視角不一樣。“因為社會背景變化很大,現在的農業鏈條正處于全球化的鏈條之中。” 白亞麗和同事們做了大量探索,試圖恢復農村中的互助合作組織。除了培訓青年學生人才,他們也培訓當地農民,改變他們的觀念,通過建立試點,打造示范性的合作社。每次下鄉,白亞麗和同事們常常在村子里打地鋪,走訪到農戶家遇上吃飯會付錢。他們花大量的時間跟村民們一起討論:村子的現狀如何,要不要改變,如何改變。“村子的問題可能每個人都知道,但是沒有一個人把它變成一個公共的話題,并且一起討論怎么解決。” 討論課的核心理念,是讓每個村民意識到每個人都需要“改變自己”。理念轉變之后,很多村民會自發地成立協會、組織,動手改變現狀。2007年《農民專業合作社法》出臺后,白亞麗感受到了幾年實驗工作帶來的成效。“很多合作社都是最先跑去當地工商局注冊的。而且對于什么是合作社,那些農民們比當地的一些執法部門都懂。” 在白亞麗曾經休學支農的湖北省十堰市房縣窯淮鄉三岔村,通過合作社的持續自我運轉,這個常常鬧上訪的國家級貧困縣,目前已經打造出聞名北上廣的農產品品牌,很多消費者對當地出產的木耳、香菇等產品的品質非常認可。 吉林省四平市梨樹縣榆樹臺鎮農民姜志國所作的實踐,亦讓白亞麗看到了變化中的希望。2003年,姜志國與四戶村民發起百信農民合作社,首創農民資金互助合作。在合作社的制度框架下,社員把資金以入股的方式集中起來進行貸款互助。這意味著,民間資本轉化成了農村金融資本,農民建起了自己的“小銀行”。這種合作模式風險小,且實用方便,受到當地農民的極大歡迎,也曾引起國務院的重視和肯定。目前,任合作社理事長的姜志國,經常在吉林和遼寧等地組織村民學習,輔導他們建設合作社,對于專家建議和政策信息,能夠迅速判斷利弊,在村民中有著很大的影響力。 “這些農民的觀念和意識不再傳統,無論對于整個農村的政策還是外部政策,他們都了解得非常多。而且他本身就是一個傳播者,去跟其他地方的農民講課,效果比老師講要好得多,因為他們講的東西很多是經過實踐檢驗出來的。” 鄉建中心為各地農村合作社搭建起了一個名為“國仁綠色聯盟”的平臺,“希望這些合作社之間能夠有一個更緊密的聯系,讓農民之間能夠跨越本地區和本合作社的視野,相互交流經驗,去影響到整個合作社的發展。” 從事鄉村建設十余年,白亞麗的心境從容了許多。“我們一直做的工作,就是比較強調我們要跟農民一起,要有很長時間培育這樣的基礎。還有,不要怕慢,這更是我們機構的一個理念。不要怕人的工作做得很慢,你要一直做。十年過去再看的話,通過這種很基礎的工作,很多人就會參與進來,他會去改變。” 對照梁漱溟等前輩關于鄉建工作的觀點和探索,白亞麗和她的伙伴們重新找到了解決鄉村問題的核心,“我們未來做合作社,希望不停地推動鄉村的自我發現,讓農民參與進來,發出自己的聲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