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惠女士墓碑在“十年文革”中被一位教師發現保存下來。上世紀70年代末,費孝通得到徹底平反后,墓碑才得以復立。1988年12月,費孝通到梧州謁王同惠墓,睹碑思人,百感交集。費孝通于1939年與孟吟女士結婚,為了紀念王同惠,他們為自己的女兒取名費宗惠。
1992年費孝通帶外孫女又一次來到梧州拜奠王同惠,并告慰同惠在天之靈,說自己老驥伏櫪,而曾經有過的生死愛情,又使他靈魂升華,始終本著“榮辱任來去”的宗旨做人。
“同惠在天之靈,留我之生以盡未了之責。”真摯的愛情不泯滅,激勵著費孝通在事業的道路上不屈地前行。他懷著這份愛走向江村,走向群眾,走向農民,走向世界,并一直走向社會學的巔峰。如今,費孝通雖然已經離去,但他那一段刻骨銘心的愛卻依舊感動著我們。
求知路上的共同追求
費孝通1910年11月生于江蘇吳江。讀中學時,他立志當文人,后想當醫生,1928年考入東吳大學醫預科,讀了一年后,他覺得人們最痛苦的不是疾病,而是來自社會所造成的貧窮,要治病人,先得治社會。于是他改學社會學,1930年轉至燕京大學社會學系,師從吳文藻教授。
1932年,費孝通在一次聚會上認識了女生王同惠。他與王同惠同系,但相隔兩級。1933年圣誕節,費孝通送給王同惠一本人口問題的專著。當時,他在翻譯英文著述《社會變遷》,王同惠則在翻譯法文著述《甘肅土人的婚姻》,這個巧合進一步密切了他們的往來。王同惠把費孝通的譯稿要去閱讀,費孝通建議她到圖書館借得原版書,邊閱邊校,日后作為兩人的合譯本出版。王同惠欣然同意,并要求費孝通也像她一樣,將她的譯稿和《甘肅土人的婚姻》的原文一起閱校,將來也作為合譯本出版。
費孝通、王同惠一邊求學,一邊抽時間完成了《社會變遷》和《甘肅土人的婚姻》的翻譯,兩書譯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堪稱兩人愛情的結晶。
1933年夏,費孝通本科畢業,又考進了清華研究院,師從俄籍人類學大師史祿國教授學習體質人類學。費孝通的學籍雖從燕京改到了清華,社會關系卻沒有多大改變,生活圈子還留在和清華園不遠的未名湖畔。尤其是仍在燕京大學讀書的王同惠,更是牽惹他時常流連未名湖畔。
費孝通和王同惠“相識時似乎并沒有存心結下夫妻關系,打算白頭偕老,也沒有那種像小說或電影里常見的浪漫鏡頭。事后追憶,硬要找個特點,也許可說是自始至終似乎有條看不見的線牽著,這條線是一種求知上的共同追求……”
隨著時間的推移,兩個息息相通的心靈終于碰撞出了愛的火花。在費孝通眼里,王同惠不像一般女生那樣愛打扮,她衣著樸素,面容白皙,性格溫婉和藹,人又大方聰明,可謂才貌冠群芳。王同惠則十分欣賞費孝通的才華和學識,更理解他心底更深一層的理想和抱負。熱戀之后,費孝通便經常騎車到未名湖畔姐妹樓南的女生宿舍去找她相敘,即使下雪天也愿意在女生宿舍的紅色門前不覺寒冷地等候她。平時,王同惠會到費孝通的個人工作室研討切磋學業。兩人如同一對比翼鳥,快樂地來往于清華和燕園。昨天相約未名湖畔,今天相見水木清華,如此求學,豈不快哉!快慰之余,還可以一同去拜望恩師吳文藻和師母冰心。
這種愛情,雖然并不曲折,卻頗富傳奇色彩,他們不僅有著對彼此的深深愛戀,更有著理想的交融和心靈的默契,這使他們的愛情時時更新,不斷生長。一對才子佳人,南北珠聯璧合,一邊譜寫著愛的詩篇,一邊在知識的海洋里漫游。
和費孝通一樣,王同惠既有一般的求知愿望,也有更超越的想法。在合作翻譯《甘肅土人的婚姻》時,她曾問過費孝通:為什么我們中國人不能自己寫這樣的書?這一突兀發問,是王同惠心底夢想的無意透露,也是吳文藻“社會學中國化”的主張在她思想上的共鳴。為此,她和費孝通經常在一起討論,并逐漸形成了較為固定的想法。
蜜月攜手赴瑤山
1935年,廣西政府國民普及基礎教育研究院設立了研究特種民族(苗、瑤、侗、壯等)的課題,向清華研究院求助,希望派人來桂支持。院里決定選派費孝通。王同惠高興得不得了,并執意要和他一起去。費孝通也希望這樣,他們把愿望匯報給吳文藻和史祿國教授后,兩位老師也表示贊同,只是覺得他們以同學身份一道上路不方便。費、王二人面對這個必須解決的大問題,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們決定——結婚!當時,費孝通已獲清華研究院社會人類學碩士學位,并取得赴英國倫敦大學留學的獎學金。王同惠則完成了燕京大學社會學系三年級的學業,按有關規定,可以保留學籍先去調查,待調查結束后再回學校續修學業。
1935年8月的一天,費孝通、王同惠舉行了簡樸的婚禮,地點在燕京大學未名湖畔的臨湖軒,證婚人是當時的燕京大學校長司徒雷登。
新婚蜜月,本該溫存,可小兩口新婚第四天便惜別恩師,踏上了征途。從北京到廣西,輾轉兩個月。他們一到南寧,顧不上路途的勞累,第二天便與廣西教育廳和國民普及基礎教育研究院的人員一起,制訂社會調查方案,查閱資料。
1935年10月10日,費孝通夫婦離開南寧,在翻譯和向導的帶領下前往大瑤山。10月18日他們從柳州象縣進人大瑤山腹地東南鄉。當時的大瑤山被稱為“蠻荒之地”,在這山高路險、荒無人煙的地方調查,其艱苦是一般人難以想象的。但這對小夫妻卻甘之如飴,一邊做社會調查,一邊向內地發回題為《桂行通訊》的報告。
長存在大瑤山的愛
1935年12月16日,他們又開始翻山越嶺到羅運鄉進行調查。一路上,古陳村派出的向導在前面帶路,費孝通、王同惠相互攙扶著跟在后面。行至五指山沖口處時,懷有身孕的王同惠累得氣喘吁吁,滿頭是汗,費孝通將她扶到一塊大石上坐下歇歇。
這一歇,他們與向導失去了聯絡,迷失了方向。天慢慢黑了下來,費孝通忽見前面有一處似房屋的建筑,以為是人家,立即趨前探身察看,他的腳不知觸到什么地方,轟隆一聲,上面木石俱下,把費孝通砸壓在下面。原來那是瑤族獵戶為獵獸設的陷阱。
王同惠見狀,奮不顧身地用盡全身力氣把壓在費孝通身上的成堆木頭和大石塊逐一搬開。她見丈夫的腰部、腿部均受重傷,站不起來,便將他扶到附近的地上坐下:“我們是生死夫妻,我去找人救助。”說完,便消失在茫茫的荒野山中……
費孝通忍著巨烈疼痛趴在地上,盼著妻子快快帶人來救援,可聽到的是野獸的吼叫聲和寒風的嗖嗖聲。天快亮了,費孝通慢慢往前爬,自尋救助、尋找愛妻。直到17日傍晚,他終于碰到一位瑤族婦女,很快,她帶來了兩位瑤族男青年,輪流把費孝通背回古陳村。
可是,王同惠仍杳無蹤影。副鄉長盤公西聞訊后立即下令:凡16歲以上的男子,馬上出動尋人。全村瑤民連續六天尋找王同惠,但踏遍了周圍的山村鄉寨,也未找到她的蹤跡。費孝通晝夜縈回夢祈,猶盼愛妻生返。12月23日深夜,他夢見愛妻掉在水中。第二天一早,他把夢兆告訴瑤民,叫他們注意到有水潭的地方尋找。說來也巧,就在這天,瑤民們在古陳與羅運交界的一處懸崖下的山洞急流中,發現了王同惠的遺體。原來她那天救夫心切,不慎墜落深淵……
瑤民們按瑤寨風俗,為王同惠舉行了隆重的悼念儀式。悼念儀式結束后的第二天,副鄉長挑選了8位身強體壯的瑤族男青年,分別抬著王同惠的遺體和重傷未愈的費孝通離開東南鄉古陳村,經平南縣到達桂平縣江口圩渡口上輪船。原本,費孝通準備把愛妻的遺體送回她老家河北肥鄉安葬,但船到梧州后,費孝通見遺體已不便長途運轉,只好將愛妻埋葬在梧州白鶴山上。費孝通請人精心設計了同惠之墓,并拖著重傷之身親筆寫了碑文。
“吾妻王同惠女士,于民國二十四年夏日,應廣西省政府特約來本桂研究特種民族之人種及社會組織。十二月十六日于古陳赴羅運之瑤山道上,向導失引,致迷入竹林。通踏虎阱,自為必死;而妻力移巨石,得獲更生。旋妻復出林呼援,終宵不返。通心知不祥,黎明負傷匍匐下山。遇救返村,始悉妻已失蹤。縈回夢祈,猶盼其生回也。半夜來夢,告在水中。遍搜七日,獲見于滑沖。淵深水急,妻竟懷愛而終。傷哉!妻年二十有四,河北肥鄉縣人,來歸只一百零八日。人天無據,靈會難期;魂其可通,速召我來!中華民國二十五年五月費孝通立。
費孝通竭力把這突如其來的巨大不幸深埋在心底,在愛妻墓前,他以志相許,發誓一定要實現愛妻生平的遺愿。隨后,費孝通從梧州轉至廣州柔濟醫院做腳骨開刀手術。他在醫院治傷期間寫給朋友的信中說:“同惠死后,我曾打定主意把我們兩人一同埋葬在瑤山里,但是不知老天存什么心,屢次把我從死神手中拖出來,一直到現在,正似一個自己打不醒的噩夢!雖則現在離我們分手的日子已經多過了我們那一段短促的婚姻生活,但是一閉眼,一切可怕的事,還好像就在眼前,我還是沒有力量來追述這件事的經過。”
在廣州柔濟醫院里,費孝通傷情稍稍好轉,便立即著手整理王同惠在瑤山調查搜集到的資料,撰寫《花藍瑤社會組織》一書。之后,《花藍瑤社會組織》在上海出版,作者署名王同惠。該書首次全面系統地介紹了瑤族的族源、語言、民風禮俗、信仰、典章、生活、勞動、衛生、教育、家庭關系等情況,開創了中國社會學的新領域。
1939年,29歲的費孝通根據對家鄉吳縣下弦弓村的考察,寫下了中國重要的社會學著作《江村經濟》(海外又譯《中國農民的生活》),學界轟動,并被公認為中國社會人類學實地調查的一個里程碑,奠定了費孝通社會人類學巨擘的地位。《江村經濟》卷首,費孝通滿懷深情寫著:獻給我的妻子王同惠。
2005年4月24日22時38分,費孝通駕鶴西去與王同惠相會了。費老走完他傳奇的一生。他的家人根據他的遺愿將他的部分骨灰與王同惠合葬。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生離死別70載,終又走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