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衛

桃子剛成熟，村長就找上門來：“李全全，什么時候摘桃呵，也給我嘗個鮮。”

李全全是跛子，前年他在城里當建筑小工，從二樓摔了下來，斷了一條腿。更不幸的是，那包工頭因為行賄的事被抓了，沒有人來給他醫療和賠償。回到家，找不到收入，就給村長說了幾籮筐好話，送了好多次禮，村長才同意把村里的桃山承包給他。

桃山也是新開的，是縣上投資的扶貧項目，種的貢桃，新品種。但適不適合這長江邊的水土還很難說。最后村長咬著牙道：“好吧，看你是個殘疾人，就讓你試包三年。”

也是老天爺睜眼，這第三年掛果，居然是大年。到了四月，桃子已壓得枝條彎彎的。五月上旬，桃皮開始變白，變亮，離摘桃的日子就不遠了。

這時，村長找上門來。

李全全跛著腿，背著一背篼鮮桃上了村長的家門。他不送不行呵，不然肯定不會讓他承包第二輪的。他結婚四年，結婚時拉下的債沒有還清，又添了個女兒，一家人指望著桃山的出產喲。

敲開了院門，村長出來了，臉比巖石還硬。

“李全全，這就是你送的桃？”

“呵，呵，村長，今年才掛果，只能送點給你嘗個鮮，以后多了——”

“背回去，背回去，你還有以后嗎？”

村長語氣很硬，話比街上的“棒棒冰”還冷，說完“砰”的一聲關上院門，把李全全涼在那里，只有幾聲狗叫陪著他。

老婆聶素芬看著老公拄著拐杖把桃子又背了回來，覺得奇怪。這背桃子又大又亮呵，幾乎全是樹巔巔的，好桃呵，難道嫌少？

兩口子你看著我，我望著你，不明白村長想的啥。聶素芬，在黑水凼算得上最漂亮的幾個新媳婦之一。記得結婚那天，村長也來了，眼睛像賊一樣總是偷偷地瞟她。不過，瞧新媳婦正常呵，新婚三天無大小嘛，讓人看看是天經地儀，當時她沒有多想。

“明天多摘兩筐，叫人給挑到村長家去！”聶素芬對老公說。

第二天，真的叫他的本家兄弟李樹才給村長桃去兩筐桃子，有一百幾十斤，要值好幾百元呢。

不到半個鐘頭，桃子還是退回來了。李樹才講：“村長說，你們不講情誼，這一山桃樹收入上萬，就愣個吝嗇？”

李全全兩口子伸出去的舌頭收不回來了——這村長到底要啥子嘛？

兩口子的臉全縐起了皮，不讓村長收下桃，后果嚴重喲。那晚，兩口子沒有吃一口飯，愁呢。

“要不，我去找找村長？”老婆見李全全悶起，只好說道。

李全全無可奈何地點了頭，因為村長好色，遠近聞名，要不是想到一家人的生計，哪個也不愿老婆去見村長。

村長在家，開了院門，見是聶素芬，頓時笑得像彌勒佛。

“喲喲，真是稀客。你有哈子事喲？”

“村長，桃子的事——？”

還沒容她說完，村長就打斷了她的話：“你們家老李真是太客氣了，我怎么能白吃你們的桃子呢？”

“那村長呵，繼續承包的事——”

“好說，好說，我明天到你們桃山去看看，現場拍板。”

夏天，得趁早上山，早上涼爽得讓人打噴嚏。

村長早早地就上了桃山。聶素芬也早早地在那兒等著。她提著摘桃子用的竹筐，穿一件小白花短袖衫，下面穿的是一條黑細腳褲，看起很精神很清爽。

村長眼睛一亮。她帶著村長進了桃林，李全全腳跛，當然跟不上，只好在外面等著。

“村長，我給你摘桃子去。”

“吃啥子桃子喲，我就要吃你！”

“村長你開玩笑了，我有啥好吃的，還是吃桃子吧。”

聶素芬正要上樹，村長上前抱住了她。

聶素芬要反抗，村長就說話了：“你不給我吃，明年你家就別想承包這桃山了。”

聶素芬反抗的手就不動了，她眼中全是李全全蹣跚的腳，全是小娃兒的哭。

村長吃了人，比吃桃子高興得多。當然還是要吃桃子的，只是不多，帶了幾斤回家。

村長的老婆說：“李全全好不懂事呵，就給你送了這幾個爛桃子？”

村長道：“人家的桃子今年才掛果，以后會少了我們家吃的？”村長老婆就不說話了。

果然，桃子還沒有摘完，村長就代表村里和李全全簽了第二輪承包合同，并注明如無意外，合同可順延。

但奇怪得很，村里人就是不買香桃，價格比城里要低得多喲，鄉里鄉親的，不可能賣別個高價。

村民說：“那桃子有股騷味，不好吃。”說完臉上有種奇怪的笑。

李全全見著這笑，就像是被毒蛇咬了般，趕緊逃走。

賣完了桃，李全全沒有去剪技，噴藥，松根，上肥，而是天天在家喝酒。不管老婆咋個勸，總是醉哄哄的。

終于有一天，上街趕場的李全全再沒有回家。

后來，到城里打工的人說李全全在撿垃圾，一天能掙好幾十塊錢。果然，兩個月后，聶素芬接到了匯款，但沒有落通訊地址。

聶素芬一個女人家，管理不了桃山，也帶著孩子進城找李全全去了。

后來的人承包了桃山，但桃子再也不香了，總冒出股騷味，讓人難以下咽，這個縣上投資開發的扶貧項目就砸了，當地人誰都知道原因，就是不敢說，寧愿離開養育了他們的土地，到城里去覓食。

桃山又成了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