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文學史銘記的輕佻女人

水木丁

記得大學時學習美國文學史，最感興趣的大概就是“垮掉的一代”那批人，不能免俗的是，在這批人中我最喜歡的也是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這一對好基友。當然，這兩個人所占篇幅也是最多，但是講菲茨杰拉德的時候，特別提到了他的妻子澤爾達，還特地寫到因為澤爾達是一個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拜金小姐，十分虛榮，日常消費超出了平民出身的菲茨杰拉德的承受能力，因此菲茨杰拉德為了能夠娶到她，就拼命寫作，最后終于成功，和她結合。這樣的名人婚戀八卦現在我們常在不同場合看到。可是你要知道，在一部嚴肅的文學史里被書上幾筆，那意義是不一樣的。

坦率地說，在我20歲初讀美國文學史以及各種傳記文學資料時，我都是不大能接受澤爾達這個女人的。用菲茨杰拉德的話來講，這是一個“全美國最輕佻的女人”，簡直就是個“壞女孩”，可是才華橫溢的菲茨杰拉德就是愛她愛得刻骨銘心，那么多傳世之作的女主角都是她。海明威對她非常厭惡，認為她的瘋狂毀掉了菲茨杰拉德，可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終其一生都和了不起的菲茨杰拉德緊緊綁定在一起，就連美國文學通史的殿堂，都要特書上幾筆，這是別的作家妻子身上鮮有發生的事。別的作家的妻子，只有在專門研究這個作家的作品生平時才會浮出水面，而澤爾達，則幾乎被公認為是菲茨杰拉德作品的一部分，實際上大多數后來的文學評論家和讀者都會同意，沒有澤爾達，也不會有《了不起的蓋茨比》。

這就是傳說中那種相愛相殺的一對兒。當年菲茨杰拉德遇到澤爾達時，她是個狂放不羈的野姑娘，多少軍官和年輕學生心中的女神。菲茨杰拉德愛上了她向她求婚時，得到的回答卻是：娶我？簡單，你要出人頭地、腰纏萬貫，沒錢沒名免談。很多年前我讀到這一段，對像澤爾達這樣一個拜金女還能夠被菲茨杰拉德深愛，是無法接受的。可是現在我的觀念也改變，反倒覺得澤爾達其實真的沒什么錯，更不應該被貼上“拜金女”的標簽，讓后人來詬病。她父親是高院法官，爺爺是參議員，她本來就是生活優渥的富家小姐，這是個客觀事實，她只不過沒有像我們的傳統戲文里那樣，演出富家千金愛上窮酸秀才的橋段。是啊，為什么女人就一定要做小伏低給男人當出人頭地的墊腳石呢？女孩生在富貴人家，長得漂亮，有人追求有錯嗎？澤爾達顯然沒這么想過，你想要追求我，那就努力迎頭趕上吧。結果最后愛情的力量造就了一個偉大的作家。從這一點上來說，這個全美國最輕佻的女孩，確實功不可沒。

一個才子愛上一個作女，這段愛情注定轟轟烈烈，但卻沒有歲月靜好的幸福。1934年，澤爾達患了嚴重的精神病，菲茨杰拉德只好把她送進醫院去治療。為了支付她昂貴的治療費用，菲茨杰拉德只好大量接雜志稿件來寫，六年后，他因酗酒，心臟病發作而死去。也許很多人覺得澤爾達消耗了菲茨杰拉德太多的生命和精力，但其實，懦弱的菲茨杰拉德需要這個女人那種瘋狂的力量，他需要她的陪伴，就像她需要他一樣。他最后的隕落，是因為她的離開，讓他重新跌落到了現實之中，他可以棄她于不顧，另找其他的女人，但是他不想。這是我所知道最像雙生靈魂的兩個人，一個人死去，另一個人也不會獨活，在菲茨杰拉德離開八年后，澤爾達也在一場大火中喪生。我常常想，如果這世間真有生死輪回的話，他們一定還是在一起的。這瘋狂的一對兒，生生世世都不會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