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來無恙，你在心上

1. 他應該已有了喜歡的女孩，在談一場美好的戀愛

江河最后一次打給阿寶，是阿寶媽媽接的電話。

當時阿寶人在外地工作，和江河已經好長時間沒聯系，媽媽打到她手機上說：“有個男生說是你以前的中學同學，打到家里來問你現在的手機號碼是多少。”

“他有沒有說自己的名字啊？”阿寶猜不到是誰。

“沒有，但他說以前上學的時候和你還有顧城關系都很好。”阿寶媽媽復述道，“你上次不是還說不要隨便把你的手機號碼給別人嗎，我讓他加你的QQ，他卻吞吞吐吐說加不上。”

顧城？

阿寶一愣，腦海中迅速浮現出江河的樣子。他可真行，居然用“認識顧城”來強調自己和阿寶相識多年的這層關系。

這些年，她每次生日，江河都會雷打不動地換一個企鵝號來加她，然后給她留句不痛不癢的：生日快樂。

除此之外，便再無多言。

可她卻無一例外地，只要收到他的留言，便會把他的名字拖到“黑名單”那一欄。

這么多年了，她滿以為他總會慢慢地不再記得她，不再記著她的生日，不再記得她的企鵝號，不再記得她老家的電話號碼。

他應該已有了喜歡的女孩，在談一場美好的戀愛。

可他怎么還是出現了呢。

2. 阿寶幾乎從沒想過，和誰聊天可以聊一個多小時

阿寶上中學時是每隔兩個月，換一次座位，換到和江河同桌。

英語早讀，趁大家都在高聲朗讀課文，江河拿書擋著臉沖阿寶說，我幫你默寫單詞吧。

對于他犧牲自己背單詞的時間來幫阿寶這件事，她當然沒理由拒絕。寫到一半，阿寶忽然被什么勾了魂似的朝窗外看，他們教室剛好在一樓，外面是一片綠蔭蔥蔥的花壇。

“誒，你看到那個人了嗎？”阿寶一臉神秘。江河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有個男生大方站在那，正沖阿寶調皮地招手示意。

那是江河第一次跟阿寶搭訕，估計打死他都想不到，阿寶會主動介紹那個外校跑來的小子說：“怎么樣，我喜歡的人帥不帥？”

他噎了下，企圖把話題拉回來：“你還默寫嗎？下一個！”

阿寶沖他毫不避忌地笑，咬著鋼筆的蓋帽，一副認真的小樣兒。陽光剛好從窗外照過來，照在阿寶心上人的身上，剛剛好投射在阿寶的練習本上。江河忍不住皺了皺眉，真有點兒刺眼。

江河不知從哪兒弄來了阿寶家里的電話號碼。

有那么一個月的時間，每天晚上阿寶寫著作業，都能接到江河打來的電話。他似乎特別能找話題，在遇到他以前，阿寶幾乎從沒想過，和誰聊天可以聊一個多小時，而整個過程中，她差不多只需要配合地被逗笑就好。

一個月后，江河的電話粥卻突兀地斷了。

阿寶還不由自主的有些疑惑。

上課時，他忽然扔過來一張字條，上面龍飛鳳舞寫著幾個不怎么漂亮的字：以后我得找機會才能給你打電話了。

她看完不解地畫一個問號，就扔了回去。

江河：我爸媽去電信交話費，發現是平時電話費的好幾倍，就打印了詳單，一看全是打到你們家的。

阿寶看完，驚訝地轉過頭看他，見江河不好意思地笑笑，撓了下后腦勺。她有些哭笑不得：那你就別打給我了啊，反正也沒什么正事。

他的表情又是那樣，像被噎了下，只好尷尬地岔開了話題。

3. 那其實也是阿寶第一次收到情書

阿寶平日里就大大咧咧，很快和班里七八個玩在一起的男生小團體打成一片。

教學樓天臺上有個挺高的直梯，爬上去就能站到最高的地方。男生平時都好這口，阿寶看他們幾個起哄地一個接一個往上爬，自己也躍躍欲試。

一群人見阿寶一個女孩子膽子這么大，立刻也開始起哄。她騎虎難下，真的就噌噌噌幾下爬上了頂，果然收獲一陣掌聲和口哨聲。

往下原路返回時卻犯了難。找了半天角度，總覺得不夠穩妥。眼看午休時間結束，大家紛紛催促她快跟上，她卻只是豪邁地一揮手：“你們先走！我自己搞得定！”

男生都沒什么多的心思，聽她這么一說，叮囑她兩句，就真的一個個匆匆往教室跑去。留下她一個人后更加著急，換了好幾個姿勢，幾乎就要耍小性子地哭出聲來了。

偏偏這會兒還下起了小雨，阿寶正欲哭無淚、不知所措的檔口，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循聲望去，居然是去了又折返的江河。

他撐了把青草色的舊傘，遠遠地就大聲喊：“你小心點！我過來接你！”

說完爽快地把傘一收，三步并作兩步趕過來，爬到梯子的中部伸長手臂：“來，把手給我！”

阿寶愣了下，第一念頭竟然是：怎么可以隨便跟不喜歡的男生牽手？

一想到這，她半天都沒有動作，這時候雨水已經不客氣地糊了她一臉。

直到江河又緊張地催了她一句：“發什么呆啊！都上課了，你快點啊！”

她這才有點認命地妥協，把心一橫伸出手去，被他的大手牢牢地握住。

江河成功將她解救下來，又及時將雨傘撐開，關切地問：“怎么樣，還好吧？”

她卻別扭地搖搖頭，不發一言地快步跑進了樓梯間。

重換座位后，阿寶和江河中間隔了條走道。

前桌的男生八卦地跟阿寶打賭：“你信不信，江河肯定喜歡你。”

阿寶懶得搭理他：“我可是有男神的人，你別亂說！”

男生一副“我一定會證明給你看”的表情。兩天后，他果然悄悄從右邊腋下塞過來一封疊好的信。

阿寶疑惑地拆開，三兩下掃完全文。一看落款，竟是江河。

怪不得這兩天他和她不經意地打個照面，他總是馬上低頭走掉，比她溜得還要快。還以為他做了什么對不起她的事，原來……

信的內容大致是，阿寶前桌的男生跟他說阿寶搞不好也喜歡他，讓他趕緊表白，于是他就莽莽撞撞地來了。

那其實也是阿寶第一次收到情書。

她有點兒尷尬地選擇性聽取了前半句內容，自我安慰般想：我也不像信上他以為的那樣喜歡他啊，這一回復還不顯得默認了他的說法。干脆別回了吧。

這么想著，阿寶理所當然地趕緊把信撕了。

一下又一下，撕成特別多小塊，比碎紙機打的還要碎。

她沒心思去想自己是不是殘忍，只是不由自主地就自我催眠起來。認定他實在是沒個正經。本來嘛，告個白還要找借口說什么“因為別人的謠言”，說明也沒幾分是真心。

忍不住去看一眼江河，他一本正經地盯著黑板。明明他們坐得挺近，他沒道理感受不到她的目光啊。

既然他能裝作若無其事，像什么都沒發生，那我也配合他一下好了，阿寶想。

在前桌男生追問時，特別理直氣壯地還擊：“什么信？我可沒看過！”

4. 那應該是阿寶整個青春時光中，唯一的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惱羞成怒

江河再傳字條給她，她忽然就找起理由來，不回了。

他晚上找機會給她打電話，她卻先心虛起來，開始擔心爸媽會起疑心。不敢不接，接了卻是愛理不理的語氣。

新學期，教室也從一樓搬到了五樓。

有次課間，阿寶正認真看上一堂課老師講的重點知識，頭忽然被厚厚的校服蒙住，一陣或輕或重的拳頭雨點般落下，讓她猝不及防。

和男生玩在一起就這點不好，必須接受他們之間表達親密的暴力游戲。雖然幾個人也沒怎么用力，但阿寶掀開校服的瞬間，還是氣鼓鼓地沖他們每個人翻了個白眼。

卻沒想到，換來的竟是一票掌聲與嘖嘖稱贊。

有人說，阿寶你脾氣真好！還有人說，我就知道阿寶玩得起，絕不像有的女生，特別容易發脾氣。

她本來還有點兒生氣，被毫無章法地夸了兩句，立刻就消了火。整理了下頭發，繼續看書。

卻沒想到，一節課后故技重演。這次道具卻不是無傷大雅的校服，居然變成了黏糊糊的透明膠布！

阿寶反應過來時，頭發已經粘滿了膠布。她豁地起身，頭皮立刻被一陣撕裂般的痛楚侵襲。讓阿寶怎么都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惡作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江河！

說時遲那時快，阿寶一氣之下，忍痛將膠布一口氣扯下。留下周圍目瞪口呆看熱鬧的同學，以及臉上還帶著得逞笑容，完全不知暴風雨即將來臨的江河。

阿寶把心一橫，騰地沖到江河的座位旁，掀開書桌蓋，扯出他的書包，還不忘將桌面上的文具盒和擺放整齊的課本一股腦全部塞回書包。

接著，她幾步沖到窗邊，手臂一揮，江河那個深藍色的雙肩包就那么順著風，稀里嘩啦地從五樓高的窗臺墜落。

包口沒有封上，于是所有東西都洋洋灑灑掉了出來。

阿寶看著這一幕，特別解氣地扭頭沖他一笑。那笑容仿佛在向他宣告：讓你惹我，你試試看！

再看江河，他整個人足足呆立了三秒，接著被人群推搡，這才慌忙沖下樓。

那應該是阿寶整個青春時光中，唯一的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惱羞成怒。

出于女生那點莫名的虛榮心和驕傲，她怎么可能容忍之前那個對她百般溫柔的江河，竟然比旁人還要肆無忌憚、變本加厲地欺負她？

誰都可以，就他不行！

江河再回教室時，聽坐他附近的同學跟阿寶傳話：他有的文具已經完全摔壞了，還有兩本作業也找不到了。

阿寶故作鎮定地埋頭開始忙自己的事，可她收拾完書桌，又整理了兩番課本，卻不敢再回頭去看江河哪怕是一眼。她也知道自己真的是有點過分，可那時候的她，又怎么會懂得什么“男生只會欺負自己喜歡的女生”這種百轉千回的心理活動呢？

直到上課鈴響，她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5. 若她維護他，不就等同于向全世界承認，她也喜歡他嗎

之后直到臨近畢業，江河整個都慫掉了一般，再也沒有主動找過阿寶。而她轟轟烈烈地為了追男神而忙碌著，為了備考而奮戰著，實在連想起江河的空閑都沒有。

再接到他的電話，已經是高考前一個月的事兒了。聽到他的聲音，她驚訝地反問：“江河？居然是你啊？”

他卻還是跟好早之前一樣，就像中間空缺的時間根本不存在，拼命找話題的技能有增無減。阿寶很久之后想起來，最深刻的印象，也就是那些和他煲電話粥的時光了。

而那些時候，她總是在笑。

能讓她笑個不停的人，其實本該也沒那么討厭。

不過那時的阿寶不這么想，她就覺得江河沒個正經，距離她喜歡的類型，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

掛斷電話，隔天上班主任的課，江河又丟過來一張字條。她還沒來得及打開，班主任已經火眼金睛地看到了字條，并喊出她的名字，義正言辭沖她發號施令：交上來。

她脊背一涼，別無選擇地起身，把字條遞上講臺。灰溜溜退下來時，看到隔了幾個組次的江河臉上復雜的表情，似乎充滿歉意？

他也知道是自己的不對啊，簡直令人發指！

阿寶憤憤想，他的歉疚已經給足她理直氣壯的資本。

課后，阿寶果不其然第一時間被傳喚到辦公室，班主任開門見山問她：“誰寫給你的？”

那天阿寶做了一件特別不義氣的事兒。

她不但脫口而出江河的名字，面對老班懷疑的目光，索性把責任一股腦全推給了江河：“老師，我根本沒打算拆開看他寫了什么。而且，他還經常晚上給我們家打電話，為這個我爸媽都說我好幾次了。”

班主任原本還有些懷疑，見她這套說辭，加之她平日里好學生乖乖牌的形象，反倒安撫她兩句，便讓她回了教室。

跨進教室門的一剎，阿寶才總算是有些回過神，她也說不清是為了保全自己好學生的形象，還是只不愿被人說她維護江河——想也知道，若她維護他，不就等同于向全世界承認，她也喜歡他嗎？

這樣的誤會，她絕不會任其發生。

只是，就真的害苦了江河。聽同學說，不但他爸媽被喊來學校喝咖啡，連家里電話線都被拆。

他再也不能給她打電話了。

6. 她也就此，失去了江河的消息

一月后的高考，居然是按學號分座位。而阿寶的學號，剛好又是挨著江河的。他就坐她身后。

落座后，她還在糾結要不要跟他打個招呼，沒想到江河已經先她一步遞來一個微笑：“復習得怎么樣？”

“還行吧，不過老師不是說生物試卷有10分在前天發下來的小冊子上嗎，那個我還沒來得及復習，其他都背得差不多了。”阿寶說完又開始安慰自己，就10分內容，丟就丟吧，其他爭取不寫錯就行了。

之后，開考鈴響。

寫到快交卷時，阿寶忽然感覺身后江河在踹自己的凳子，她緊張地坐得筆直，不知他要干嘛。江河飛快敲了兩下她的脊背，然后趁老師轉身，準確無誤地丟在她桌面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字條。

阿寶在內心吶喊了一聲：你就這么不怕死嗎！

趕緊伸手把字條蓋住，找了個機會塞進口袋。

她根本不敢打開，如果這次也像上次那樣被發現，等待她的就不僅僅是幾句質問那么簡單了。

寫完全卷內容，她交卷后走出教室。走廊上，江河問她考得怎么樣，她神經緊張地生怕他下一句就要脫口而出：你為什么不打開看？為什么不回給我？

事實是，她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要答案？想到這兒，阿寶趕緊轉身跑向一旁的閨蜜，給江河留下一個風風火火的背影。

一直到當天所有科目都考完，她坐上回家的公車，摸口袋時忽然摸到那個字條，忍不住掏出來。

這一展開，便是晴天霹靂！

里面的內容，居然是開考之前她提到過的10分小冊子的內容！天曉得她這幾個題真的是干脆沒寫，直接留了白！

虧她還以為，江河是想問她要答案。

很多事情，身在其中的人要好久以后回想起來，才埋怨當初的自己太愚鈍。而那時候的阿寶，充其量也只是覺得，江河倒沒那么油嘴滑舌，沒那么不正經嘛。

可惜是，她醒悟得似乎有點兒晚了。

之后畢業，江河和她考到完全不同的學校。沒有像小說里那樣的男生偷看女生的志愿表然后照抄一份的劇情出現。

她也就此，失去了江河的消息。

7. 他和她之間，終于真正地空白下來

一年后，阿寶在回家的路上，偶遇一個當初和江河關系不錯的同學。她看到他，想起那個熟悉的名字，順口就問：“江河呢，他現在怎么樣？”

對方隨意答了兩句，說是畢業后也沒怎么聯系了。

寒暄幾句后說再見。她掏出手機，百無聊賴地嘗試著撥了那個記憶中來電顯示上的電話號碼。

竟然通了。

接電話的，還真的就是江河。

他熟悉的聲音響起時，阿寶還有一瞬間的恍惚，而后她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是我……”

聽筒另一端的聲音明顯頓了下，好半天，才以受寵若驚的口吻反問道：“不會吧，你還記得我們家的電話？”

阿寶跟江河交換了手機號碼。

她這才知道，他和她的學校都在同一座城市，只不過城市說大不大，卻也沒讓他們湊巧地遇上。不久后，她開始輪番收到江河穿越大半個城市送來的禮物。

終于有天，她等來了他的再一次告白。

她是該拒絕的，可天曉得當時的她是怎么一回事，鬼使神差般答應下來。

那段時間她被男神拒絕，成績也是潮漲潮落。好似不禍害他一下，都對不起那個孤獨的自己。

她參加他的朋友聚會，他周末抽時間陪她到處亂逛。她指著銀飾店里的對戒說，我們也買一對吧。

那時候阿寶什么也不懂，從沒談過戀愛，以為戀愛就是照著偶像劇里的藍本，完成一個一個副本任務，最后集齊全套通關，就會得到穩穩的幸福。

可江河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時，她卻不知道為什么，一點兒也感覺不到甜蜜呢。那一刻她才幡然醒悟，黯然地找借口逃離了現場。

她一個人跑到江邊，吹了好長時間的冷風。

背包里手機一直在響，是江河打來的，一個接一個，她根本就不敢接。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對他，面對那個幾次三番被她欺負卻還渾然不覺，每次都好脾氣地容忍她任性的笨蛋。

江河后來給她打電話，她說什么也不接。他從學校翹課跑出來找她，卻被她冷嘲熱諷說：“你就不能好好學習嗎？”

她企圖用拒絕他的一切好意，來與之劃清界限。

可偏偏在她畢業后出社會工作，卻被同事排擠，脆弱、難過得不知道找誰哭訴時，又第一時間想起了江河。

她撥通他的號碼，不由分說就是一頓哭。哭夠了，他安慰了好半天，每一句話都是溫聲軟語。讓阿寶有些恍惚的是，不管她怎么不聯系他、不理他，他好像從來都沒有脾氣。

溫柔得一如當年，他在天臺向她伸出手來，對她說“來，把手給我”的模樣。

可她就是沒辦法面對他啊。

他越對她好，越讓她深感自己是在耽誤他。似乎長大一些后，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理直氣壯地享受他的好了。

她只能拉黑他，只能拒接他的電話。她勒令自己，真的不能再這么自私下去。

再后來，就連江河自己都好像已經習慣。

他和她之間，終于真正地空白下來。

8. 他再次搶先一步，把她拉黑了

幾年后，阿寶出了一本書。是本她以顧城為原型，創作的小說。

江河太笨了。

他一定不知道，她一直喜歡的，是那個和他們都是同學，阿寶青梅竹馬的顧城。她去追男神，只不過想讓自己在顧城面前不那么心虛。答應江河，也是因為顧城的女朋友換了一個又一個，卻始終輪不到她。江河的出現，總算讓她不需要再拿男神當擋箭牌。

同一個擋箭牌用了這么多年，也是應該換換了。

書里，她把江河設定成了男配。有個令很多讀者印象深刻的橋段，是當初江河為了和她能繼續保持聯系，而冒充她的小讀者，在QQ上敲她想找她說話。卻被她一眼識穿。

沒想到書上市后沒多久，竟然有個讀者真的效仿當年的江河，在QQ上喊她道：“Hi，美女作家！”

她當時并沒在線，對方卻以為她在，于是發了第二條：“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阿寶看到消息已是兩天后的事，卻忍不住覺得這個讀者可愛，索性回過去一個大笑的表情說：“你好萌啊！”

對方竟然還在線：“我只是按照書里的套路來的啊，但是你接招的方式完全不對啊。”

阿寶想了下，確實也有些唏噓地回復：“因為過去好久了啊。”

發出這句她便去忙手邊別的事了，過了半個小時，才來得及看一眼留言，居然發現這個讀者發了一長串：

“哇，終于見到活的作者了。

“等等，我翻翻書，看看下一句臺詞是什么來著。

“哦找到了，臺詞上說，‘你有喜歡的人么，對吧。

“蹲了幾天電腦，終于見到不是留言的消息了。

“還在不在，稍微給個面子，多回幾個字啊。

“唉，算了，不逗了，你確實說得沒錯，都已經是好多年的事情了，怎么還會跟當初的劇本一樣呢，你已經不是當年的你，江河也不是當年的江河了。不知道這次，你是否有察覺到呢？”

怎么會？難道真的是江河？他看到這本書了？阿寶聽到了自己出乎意料的心跳聲，強忍詫異發過去一串省略號。她噼里啪啦地敲字：“我不信！”

對方卻似乎沒來得及看到她的回復，大概以為她不想理他了還是怎么樣，發來一行：“算了，不打擾你了，這個QQ暴露了，今天過后也不會再上了，北北。”

“北北”兩個字，竟猛然間將她的眼眶戳痛。

她再記性差，也會記得，當年的江河每次跟她發完晚安都會說一句“北北”來代替“拜拜”。

這細節她根本沒在小說里寫過。

阿寶忍住鼻酸調侃道：“這次我信了，北北，真的是你的風格。”

“我可是特地注冊了一個等級高的企鵝號。”他說。阿寶一下子想起來，當初她就是根據他QQ等級太低，猜到他可能是新注冊的小號。

她愣然望著電腦，半天只敲了句：“你怎么會第一時間買到書的呢？”

“如果我說，我從半年前看到你在網絡上宣傳新書，就一直在當當網搜索，你會信嗎？”

她當然信，她有什么好不信的呢。

她只是不懂他，為什么過了這么多年還要關心她？他應該知道她不喜歡他啊。說得嚴重一點，當初是她欺騙了他的感情也不為過。他為什么還要每年雷打不動地發生日祝福給她？為什么還要打電話到她家，問她的電話號碼？

她心里明明知道那個答案，可她偏偏不愿承認。

“你看我的網名，”他又自顧自地補充道，“還有個性簽名，是你書里寫到我的那個章節的一個小標題。”

阿寶看一眼，他用的名字居然是她多年前，第一次去參加他在KTV辦的生日會，她點的讓他唱的一首歌的歌名。

她根本無法應對他的話，只好又顧左右而言它：“突然覺得好不公平啊，你和顧城都能從書里了解到當初我的想法，可是我卻永遠沒機會知道你們的想法了。”

好一會兒，江河那邊才有了動靜：“其實你想想，我只是知道了你想要告訴大家的一切，你不想說的永遠都在你心里。”

阿寶整個人一震，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原來，面對她從來都是嬉皮笑臉的江河，竟然懂她。

江河卻沒有放過她，又繼續說：“有時候想，如果我是顧城，看到這本書時心里的難過一定不會比你少。”

她瞬間無言。

“但是我說了只是如果，如果我是顧城，可惜我只是江河。”他說完，發來一個大笑的表情，企圖轉移話題，“不如你來猜猜，我下次出現是在多久之后，又是以什么樣的方式呢？”

他不知道，她早在屏幕的這一邊泣不成聲。

甚至分不清這樣的難過，是為著對顧城的求而不得，還是對江河無以為報的自責。

“我想了半天才設計出這個開場白，你卻隔了那么久才回復，害我還以為你又智商爆表地猜到是我了呢，真擔心你根本不會理我。”對話的最后，他風輕云淡，“好了，看起來你挺忙的，我也有事要忙了。”

他連臺階都給自己找好，好像不這么說，那個突然結束對話的人就會是她，而他害怕接受那樣的毫無防備。

她忍住淚意，回過去一個言簡意賅的：“北北。”

然后故意調侃：“哈哈哈，這才是你的風格！”

沒想到江河卻回道：“其實北北，是好多年前你的風格。只是當初習慣了，就一直用了下來。”

她還想說句什么，組織了半天語言也沒能發過去。這時卻看到江河的頭像，突然間灰了。

他再次搶先一步，把她拉黑了。

9. 知道她過得尚好，他才能放心

阿寶忽然想起那次她跑去北京找顧城。路上更新了定位被江河看到，跑來聯系她說：“你來北京啦。”她難得地沒有避嫌，回復了他：“是啊。”

不曉得是不是人在異地心里緊張的緣故，行為也變得不似平常自然。她隨口跟他提到：“剛我一個朋友還喊我去天津玩，說北京和天津很近坐車才半個鐘頭，真有那么近嘛？ ”

江河卻答非所問：“是很近啊，可我知道你不會來。”

她一頓：“為什么？”

“如果你真的想來早就來了，不是嗎？”

北京有顧城，她縱隔千里也愿意為一個執念而奔赴。可江河與她也是多年不見，他卻篤定她連見他一面，都不愿。

奇怪的是，這樣百般無奈的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卻是特別故作輕松的口氣。他總是這樣，QQ上害怕她不理他，一字一句都流露出小心翼翼的樣子。聯系上了又擔心不小心說錯什么，三兩句話后，阿寶這邊會忽然沒了下文。

天津，她是不會去的。

以往她都覺得，每個人理應維持對一份感情的忠誠，所以她即便不想對他做得那么絕，也再三告誡自己，若即若離會給他留有余地，反倒讓他走不出去。

義正言辭的自我催眠，好像他真的會因此就把她忘得干干凈凈。

她從來不信江河會有像她這樣執著的癡心。

直到，他最后聯系她的這次。

他看完她的故事，也知道她從沒對他動過心。她以為他要惱恨地質問他，為什么當年明明不喜歡他，卻答應與他交往。

他卻并沒有。

她大概永遠都會記得他唏噓地說：“如果你要找我的話……算了，如果你要找我就一定找得到，可你不會找我就是了。”

像是在跟她強調：“我是不會打擾你的生活，造成你的困擾的。”

就連結束對話后，他都生怕再看到自己的好友名單上，她的名字不翼而飛的一刻。索性他點擊“將自己從對方的好友名單里刪除”，自己拉黑了自己。

這前前后后近十年的光景，他居然始終在那，卻不為等她垂青。

面對一個會忽然從他生活里消失的人，他誠惶誠恐。也沒有過多的奢望，充其量只是希望余下的人生里，能夠偶然地獲得一點點她的消息。

知道她過得尚好，他才能放心。

那樣的深怕失去，阿寶也只有在對待顧城的時候才有過。

10. 大夢初醒

十年修得王小賤，百年修得柯景騰，千年修得李大仁。阿寶從前追劇的時候，還唏噓自己是女版的李大仁。想起江河，她分明就是他的程又青，數年如一日地享受著這份從不僭越的關心。

阿寶忽然回想起她以前常常尾隨在顧城身后，時常希望他能回過頭來，看看身后的自己。她的眼光永遠落在想要追逐的那個人身上，所以也沒有回頭仔細打量身后的江河。

而江河就那么挺拔地站那里，學校的天臺上，城市的街燈下，微笑注視著她，好像他一伸手，她就會消失不見，所以他從不曾擅自走近。

等得久了，她以為他會黯然離場，她已經傷害他那么多次，他為什么還不走啊？他怎么永遠都沒有脾氣，他難道都不會痛嗎？

痛。

她一下子大夢初醒般，捂著臉壓抑地失聲慟哭。

編輯/眸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