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玉凱：反腐為“二次改革”提供動力

關一舟

汪玉凱，中國行政體制改革研究會秘書長、國家行政學院公共管理教研部教授、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博導、本刊編委。近年來致力于公共管理、中國政府改革以及電子政務方面的研究。

2015仍是上演“反腐大戲”的一年

《同舟共進》：2015年初進行至今的反腐行動，據您觀察，有什么新的特點？

汪玉凱：我可以做一個預測，2015年可能是中國演出反腐大戲的一年，整體講，今年可能是反腐取得重大成果的一年，也是反腐趨勢更加紛繁復雜的一年。

具體講，2015年反腐的特點，我覺得有四個。第一，反腐力度不會減，而且還會進一步加大，也就是所謂的不設指標，不設上限。之所以要繼續加大反腐力度，是基于一個主要的判斷——2015年以前，反腐還沒有取得決定性的勝利，還需要我們作很大的努力，需要正能量壓過腐敗的負能量。中紀委最近發文，稱“反腐永遠在路上”，這就決定我們現階段既不能手軟，也不能停滯，要繼續采取有力舉措。

第二，反腐的側重點更加泛化。除了黨政機關的老虎，重點還向三方面擴散：一個是軍隊，2014年軍隊是反腐重點，2015年依舊會加大反腐力度；再就是國有企業，國企是反腐的一個大戰場；第三是海外，在海外通過“天網行動”“獵狐行動”，通過國內外整體的配合進行反腐。2015年的反腐態勢呈現整體往外擴展的格局，面上會擴展，重點也會不斷轉移。

第三個特點是一些大老虎，如周永康、薄熙來，已經逐步進入審判程序。也就是說，過去我們關注如何大張旗鼓地打老虎，現在開始更多關注如何來處置老虎。這要按照十八屆四中全會精神，在法治框架下進行，依法進行審理，不給他們留有任何空隙，也不給別人留下任何口實。把反腐納入到法制軌道，要有法有據，抓一個老虎后，不管職位多高，要按照法律流程來走。

第四個特點，在2015年大刀闊斧反腐的同時，更加注重制度建設。如果這兩年我們更多解決的是“不敢腐”方面，那么2015年的重點是落在“不能腐”方面，包括制度構建、依法促進制度落實等方面。這樣，反腐才能真正地從運動式反腐轉向制度式反腐。

從經濟利益到政治利益的腐敗“朋友圈”

《同舟共進》：從2014年底到2015年初的“打虎拍蠅”中，出現了中石油窩案、山西塌方式腐敗等事件，其中有搞“山頭主義”“小圈子”等現象。為何會出現這些政治領域拉幫結派的問題？有何危害？

汪玉凱：石油系、以令計劃為首的“西山會”，包括現在出現的云南、江蘇、江西的塌方式腐敗，我們都看到這些不是個別行為，而是系統性的、大面積的腐敗，這也是今年出現的一個特殊情況。通過搜羅研究大量反腐案例，腐敗本身的規律也會顯得越來越清楚：這些腐敗分子大部分都從經濟上的相互輸送利益開始建立“朋友圈”，然后發展到政治上相互提攜，進而慢慢開始出現“山頭主義”，甚至開始搞違法政治活動。這是由量變到質變，由經濟到政治的演變過程，由經濟利益開始搭橋，建立圈子，然后慢慢擴散，向各個層面發展，比如說政治利益的“互助”，拉幫結派，任人唯親情況，完全破壞黨的干部選拔的原則，以原則做交易。這樣的團伙形成以后，他們得到的利益不僅僅是經濟利益，還有政治利益和社會利益，比如你不在我這個圈子你就提拔無望，這也是形成特殊利益集團非常重要的原因。從經濟到政治，我認為這是中國腐敗自身演變發展的一個規律。

《同舟共進》：這也就是您之前所提到的反腐已經“從經濟層面轉化到政治層面”？

汪玉凱：對，從2014年底到2015年，整個反腐格局發生的比較大的變化，就是由經濟層面的反腐逐步向政治層面的反腐轉換，或者說政治層面的反腐已經成為整個反腐格局中的重要部分。由經濟層面轉移到政治層面以后，腐敗對黨和國家的危害是越來越大了。第一就是它確實有可能破壞黨內的一些規則，正如習總書記所講的破壞黨的基本規矩。第二，它確實能夠拉幫結派、結黨營私，形成“山頭主義”“小圈子”現象。第三，它最終滿足的不僅僅是經濟利益，可能對政治利益有訴求，當出現政治利益訴求時，就可能搞出政治矛盾，這和過去的“路線斗爭”很像，不排除少數人有強烈的政治野心在里面。這些權力會通過政治上相互抱團，獲取更高的權力，最后直接威脅黨和國家的政權根基，威脅到我們整個國家權力的結構，性質越來越嚴重。從這個意義上講，我認為從經濟層面轉化到政治層面，然后把政治和經濟融合起來看待目前中國的腐敗，特別是高層的腐敗，有利于讓老百姓進一步明確反腐的重要意義。

《同舟共進》：2015年以來，軍隊和國企是反腐的一個重點，這兩個反腐領域的拓展是“反腐從經濟層面轉化到政治層面”的一個表現嗎？

汪玉凱：應該說，軍隊反腐涵蓋了兩個層面。為什么？因為軍隊保衛我們國家主權，關系到國家的安全，如果這支隊伍不是一支廉潔的隊伍，那是打不了硬仗的。換句話講，一個腐敗的軍官帶不出一支戰斗力強的隊伍。如果不能在軍隊的反腐中取得勝利，我想我們建設一支能打仗的，特別是在信息化社會下能打硬仗的軍隊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認為軍隊反腐直接關系到國家的政權。

國企反腐，更多的還是停留在經濟層面。它可能也和政治有關系，一些重要企業的領導人，可能參與到一些政治活動中，參與到一些小團體、山頭主義的活動中，但多數情況下，他在這個小團體里可能只是買單者。整體來講，國企反腐大體還是以經濟為主，畢竟國企是我們國家的一個基礎，它控制著相當多的國家財富，如果老百姓不能從中獲得實惠，國企不能給國家創造更多的利益，而是把這些利益吞蝕了或者被少數人貪污了，這等于挖國家的墻腳。從這個意義上講，我認為國企的反腐更多的是關系到國有經濟強大的基礎，如果這個基礎遭到破壞，會直接影響到整個國家的制度。

“二次改革”是同既得利益作戰

《同舟共進》：改革觸動既得利益，反腐觸動權貴階層，有學者提出改革的出路是將反腐敗打開的缺口轉變為對權貴惡政的系統清理。通過這種轉換，重造改革的動力，實現真正的制度變革，您贊同這個觀點嗎？

汪玉凱：我覺得反腐有助于重造改革動力是毫無疑問的。習近平總書記上任以后，很快就制定全面改革的頂層設計，但在推進過程中發現，如果光是改革，不涉及反腐，改革幾乎寸步難行。一方面改革遇到強大的阻力，既得利益集團的巨大阻撓；另一方面老百姓也看不到希望，很難支持我們的改革。我的看法是，習近平上任后，調整了戰略，先打虎后改革。先通過打老虎，特別打大老虎，讓老百姓看到希望，樹立信心。這樣不僅僅對我們反腐是一個巨大支持，對“二次改革”也是更大的支持。我曾寫過一篇文章，談到現在改革是二次改革，1978年改革開放那是一次改革，一次改革主要是同貧困作戰，二次改革則不同，主要是同既得利益作戰。目前既得利益集團主要有三類：以貪腐官員為主的權貴利益集團、以壟斷企業為主的利益集團和以房地產和資源行業為主的地產資源利益集團。這些既得利益集團既掌握了錢、掌握了資本，還掌握了資源，這個阻力不化解，改革寸步難行。二次改革說到底就是和既得利益作戰，只有戰勝既得利益集團，老百姓才有可能真正支持二次改革，改革才能真正往前推進。所以，反腐就是給二次改革提供強大的動力。

《同舟共進》：我們發現，不管是周永康、徐才厚這幾個國家級“大老虎”，還是一些央企貪官，基本上有相同的腐敗特征——以權力進入市場，以權謀私，謀求自己包括家族的最大利益。在改革過程中，如何截斷這一路徑，讓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能夠健康發展為法治體制，而不是走向權貴體制？

汪玉凱：我提過三個灰色，即灰色權力、灰色資本、灰色暴利，官員主要靠親戚、朋友、家人，借助公權的影響力進行市場經濟的資本并購。如果我們的反腐不能從根本上打擊這些既得利益集團，很難取得最后的勝利。所以說現在最關鍵的是要構建制度，以制度構建來割斷權力和資本之間的紐帶。比如說官員財產申報制，比如不管在職不在職的官員，只要是腐敗就追究到底，再比如如何確保退休的官員不再干政。另一方面就是規范機構改革，包括紀檢監察部門的改革、司法機構的改革等，一系列制度和機構改革配套后，才能割斷資本與權力的紐帶。

《同舟共進》：中紀委書記王岐山提過“反腐的治本工程已經啟動”，在您看來，現階段有哪些比較得力的反腐治本措施？

汪玉凱：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很多重要的治國舉措，比如說省級以下的法院、檢察院垂直管理，最高法院的巡回法庭，大區域建立法院和檢察院，還有法官、檢察官辦案的終身負責制、責任追究制，領導干部決策的終身責任追究制。除此之外，還有紀委的垂直管理，以及嚴格黨內生活的制度。這些都是構成制度的基本要素，這些要素如果組合得好，制度也聯結得好，制度框架也就能基本構建起來，成為有力的治本措施。